踏入虚空夹缝的刹那,龙昊便被一股难以形容的虚无包裹。
归墟那道裂隙在身后迅速收缩,原本那一点来自凡界地脉的温润龙气,如同投入寒潭的星火,转瞬便被无边无际的虚空乱流吞噬消散。四下没有日月星辰,没有上下方位,时间在这里仿佛都失去了固定的尺度,唯有一块块大小不一、沉寂漂浮的世界残骸,零散散落在漆黑虚无之间。
有的残骸只是丈许长短的岩石碎块,上面还残留着早已枯死的灵植根系;有的却是绵延数十里的大陆残片,山峦崩塌、河道干涸,古老的城郭基座半埋在扭曲的虚空尘埃里,不知是多少纪元之前,被虚空风暴撕碎的小世界遗存。
这里便是隔绝诸天的虚空夹缝,是所有陨落世界的埋骨之地。
龙昊悬身于黑暗之中,九色道韵在体表缓缓铺展,化作一层厚薄相宜的衡道护罩。龙神血脉流转全身,金色龙息萦绕周身,不断抵挡着四面八方袭来的空间刃风。虚空乱流无休无止,每一道掠过的暗流都裹挟着切割神魂的力量,若是寻常通天修士落入此地,不出半个时辰,肉身与神魂便会被绞成飞灰。
他手中长剑横在身前,剑锋微微震颤,九印循环不息,苍穹印撑开空间缓冲,轮回印消解暗流里的侵蚀死气,惊雷印蓄而不发,作为应急的杀招。
方才在归墟断层捕捉到的那一缕源界气息,此刻变得微弱飘忽,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湮灭。龙昊不敢放开神魂全力搜寻,虚空夹缝之中暗流藏诡,毫无节制的神魂外放极易被虚空本身的力量反噬,只能收敛感知,以血脉同源的感应,一点点锁定气息飘向的方位。
一路穿行,周遭漂浮的墟骸越来越多。
他掠过一块残留着古老药田遗迹的残陆,田地之中还立着风化的玉质药桩,桩上刻着早已失效的聚灵符文;又穿过一截断裂如山岳般巨大的古神木主干,神木漆黑如墨,树皮之上布满细密的裂纹,一丝生机都不复存在。这些遗迹的道韵风格,既不是凡界,也不是天阙仙界,古朴内敛,处处透着调和流转的意味,正是源界遗留的痕迹。
“看来这条路,没有走错。” 龙昊目光微凝,心底稍稍安定。
可越是靠近气息源头,空气里那一缕阴冷枯寂的味道,便越发清晰起来。
不同于轮回印掌控的死气。轮回印的死气,是生死循环之中的一环,有生便有死,死而后可生,属于天地轮回秩序之内。而这一股死寂气息,是纯粹的湮灭,是拒绝流转、拒绝新生,但凡被它触碰过的本源,都会定格在死寂之中,再也无法复苏。
是源寂的气息。
残碑上的预警,不是虚妄的传说,浩劫的影子,已经实实在在飘荡在这片虚空夹缝里。
龙昊放缓遁速,将自身气息压到最低,衡道护罩收敛光华,近乎融入黑暗。他循着源界气息向前,穿过一片交错缠绕的虚空乱流带之后,眼前出现了一块体量巨大的墟骸。
这块墟骸长宽近百里,像是源界大陆崩解之后脱落的一块核心地块。地面上残存着半座崩塌的石质高台,高台四周立着十二根断裂的银灰色石柱,石柱之上镌刻着和归墟残碑同源的流动符文,只是符文大半黯淡,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霜状物,那正是源寂力量附着之后留下的痕迹。
那一缕牵引他而来的源界本源气息,便是从这座残破高台的中心缓缓溢出。
而高台之上,一道纤细的白衣身影静静伫立。
那人背对着龙昊,长发如雪,衣衫是源界独有的银白织料,衣摆之上绣着循环流转的衡纹。她的掌心托着一枚黯淡无光的衡玉,衡玉不断释放淡淡的银辉,试图压制高台中心一团缓缓蠕动的灰黑色雾团。
灰雾不大,只有磨盘大小,在高台石面上来回翻滚蠕动,所过之处,石柱上残存的符文光芒一点点消退,原本温润的源界本源,飞快地僵化、死寂。
正是一枚已经苏醒的寂种。
龙昊远远驻足,没有贸然上前。
他能清晰感受到白衣女子体内流淌的源界本源,纯净古老,和残碑同根同源,她就是源界遗民。对方修为高深,道韵体系和凡界、仙界全然不同,是敌是友,尚且未知。
女子似乎早已察觉到他的到来,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隔着虚空传了过来,语调平静,却带着浓浓的戒备:“凡界来的修士,止步。此处有寂种苏醒,衡玉之力快要压制不住,再靠近,被寂种气息沾染,你的本源会被缓慢侵蚀,直至归于死寂。”
龙昊微微一怔。
对方一眼就看穿了他来自凡界。
他收住脚步,九印依旧在识海缓缓轮转,衡道之力保持戒备,声音沉稳回应:“我名龙昊,循着源界残碑的指引而来,我知晓源寂,知晓封寂大阵的裂痕。我并非敌人,是残碑记载之中,衡道的继承者。”
听到 “残碑”、“衡道继承者” 这几个词,白衣女子的身躯微微一颤,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她面容清丽,肤色偏白,眼瞳是淡淡的银灰色,是源界生灵独有的瞳色。目光落在龙昊身上,仔细扫过他周身流转的龙神血脉气息,还有识海之中隐约透出的九印道印,眉头轻轻蹙起,眼底的戒备没有完全消散,却少了几分敌意。
“玄澜。” 她自报姓名,掌心衡玉的光芒又黯淡了一分,高台之上那团寂种灰雾,蠕动的速度明显加快,“源界沉没之后,残存的衡守者,只剩寥寥数人。我守在此处墟骸已有两千余纪元,看守这一枚提前逸散出来的寂种。封寂大阵的裂隙逐年扩大,越来越多的寂种,从牢笼之中渗透出来,散落在虚空夹缝各个角落。”
玄澜抬手指向那团灰黑色雾团,声音沉了几分:“你眼前这一枚,只是最小、力量最弱的寂种。它尚且处于萌芽阶段,若是放任它吸收足够本源成熟,便能自主游走虚空,去侵染更多世界,生根发芽,衍生出新的寂域。一旦一片区域化作寂域,这片区域之内,所有灵气、血脉、道韵,尽数湮灭,再也无法逆转。”
龙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团寂种。
灰雾不断吞吐着周遭墟骸残留的源界本源,每一次吞吐,灰雾都会壮大一丝。衡玉释放的银辉如同一张薄薄的大网,死死兜住它,可衡玉本身的本源在持续消耗,银辉已经开始不断抖动,网面上到处都是细碎的裂纹。
“你的衡玉撑不了多久?” 龙昊问道。
“撑不住了。” 玄澜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力,“衡玉是源界衡枢分化出来的辅器,每一枚衡玉的本源都有限。两千多年,我靠着自身本源不断补给衡玉,可寂种的湮灭之力,天生克制衡道的调和之力。我已经快要油尽灯枯。原本我已经做好打算,若是衡玉破碎,我便燃烧自身本源,和这枚寂种同归于尽。”
她说得淡然,仿佛燃烧本源陨落,只是一件寻常小事。源界覆灭,同伴相继在镇压寂种的过程之中消亡,漫长孤寂的岁月,早已磨去了她对死亡的畏惧,只剩下守护衡道、延缓源寂蔓延的执念。
龙昊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又看向那团躁动起来的寂种,心中明白,不能坐视不管。
寂种没有灵智,没有善恶,它只是本源失衡诞生的浩劫化身,本能就是吞噬生机。今日这一枚寂种若是逃脱,用不了多久,它便会顺着虚空暗流,寻到凡界或者仙界。凡界刚刚重建共生秩序,生灵尚且弱小,一旦寂种潜入云海,后果不堪设想。
“我来助你。” 龙昊向前踏出一步,“我身负龙神血脉,习得完整九印衡道,九印本就是源界所创的调和之法,或许能够帮你一同镇压。”
玄澜银灰色的眼眸看向他,带着一丝怀疑:“九印衡道,是初代衡道大能所创,用来调和本源、辅助封寂大阵运转。可九印只是衡道的分支法门,不是本源。寂种克制一切生机本源,寻常衡道之力,只能延缓,很难根除。你若是贸然出手,一旦被湮灭气息缠上,血脉道基受损,万劫不复。”
“我明白风险。” 龙昊长剑缓缓出鞘,九色光华顺着剑身流淌而出,“我在凡界以衡道调和万灵,以共生大道击溃天阙仙尊,对衡道的理解,和寻常传承修士不同。我不走单纯镇压的路子,而是以衡则,平衡它的湮灭之力。”
源寂是极致的失衡,生机被彻底剥夺,走向死寂。衡道的真谛,不是强行压制、毁灭,而是调和失衡,归回平衡。强行灭杀寂种,反而会让湮灭之力在爆发之中四散飞溅,化作更多细碎的寂种孢子,扩散到虚空各处,那才是更大的灾难。
玄澜沉默片刻,衡玉的光芒又猛地黯淡一截,高台之上的灰雾骤然暴涨,灰黑色的雾气向外蔓延,已经触碰到衡玉光幕的裂痕。
“好,你可以一试。但记住,一旦察觉本源被侵蚀,立刻退开,不要硬撑。” 玄澜咬了咬牙,分出一部分自身本源,继续注入衡玉,稳住光幕,“我会以衡玉锁定它的位置,不让它逃逸,你来施展九印衡道。”
“嗯。”
龙昊身形一晃,掠上残破高台,和玄澜分立两侧。
他不再保留,识海之中,九枚印诀依次轮转升空。金色苍穹印铺开空间,隔绝寂种向外扩散的湮灭孢子;黑色轮回印缓缓转动,梳理寂种内部紊乱到极致的本源流转;赤色毁灭印收束烈焰,不以焚烧攻伐,而是以烈焰的生机律动,对冲死寂;青色生长印、白色净明印、黄色厚土印、蓝色沧澜印、紫色惊雷印、墨色归无印,九印齐出,九色光纹交织成一张更加庞大、更加柔和的九印衡网,缓缓笼罩向那团被衡玉困住的寂种。
不同于杀伐对敌时凌厉爆发的剑气,此刻九印流转,温润圆融,一道道衡道纹路如同流水,缓缓渗入灰黑色的雾团之中。
嗡 ——
寂种感受到衡道之力侵入,立刻剧烈翻滚、嘶吼起来,无形的湮灭冲击顺着衡网反向反扑,冰冷刺骨的死寂力量顺着九印纹路,向着龙昊的神魂、经脉侵蚀而来。
一瞬间,龙昊手臂上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灰意,经脉之中流淌的龙气运转迟滞,仿佛被冻住一般。
“小心!” 玄澜低喝一声,衡玉银辉大涨,死死卡住寂种向外冲击的力道,“湮灭之力会一点点冻结你的本源,不要强行把力量灌入它核心!”
龙昊喉头微甜,压下神魂传来的麻痹感,龙神血脉全力沸腾,金色龙息源源不断冲刷经脉,化解侵入体内的死寂寒意。他没有听从本能去催动力量碾压,反而静下心来,顺着寂种内部紊乱的本源轨迹,以九印一点点梳理。
寂种的本源,本质是一股失去了对立面的力量。生机消散,只剩下湮灭,所以失衡。
那便为它补上平衡的另一面。
龙昊调动从凡界带来的、蕴含万灵生机的龙本源,借着九印纹路,一丝丝、一缕缕,缓慢送入寂种内部。不是去摧毁湮灭,而是在湮灭之中,种下生机的种子,让死寂与生机重新形成制衡。
这个过程无比凶险,只要生机之力稍微多一分,湮灭之力就会疯狂爆发反噬;少一分,又起不到调和平衡的效果,如同在刀锋之上走钢丝。
玄澜在一旁看着,银灰色的眼眸之中,渐渐露出震撼之色。
她自幼修习源界正统衡道,千百年来,都是以衡玉、本源力量封锁、镇压寂种,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方式,直接在寂种内部调和失衡本源。源界古籍之中只记载过这个理论,可源寂力量太过恐怖,历代衡守者无人敢尝试,稍有不慎,便会被寂种吞噬。
眼前这个来自凡界的年轻人,不仅读懂了衡道的根,还敢付诸实践。
时间一点点流逝。
高台之上,九色衡网与衡玉银辉交织缠绕,包裹着灰雾寂种。寂种的躁动慢慢减弱,疯狂翻滚的雾团渐渐平息,原本纯粹漆黑的灰雾之中,开始透出一点点微弱的金色光点,那是被送入其中的生机本源,正在和湮灭之力彼此制衡。
灰雾不再向外吞噬周遭的源界本源,附着在石柱上的死寂霜层,也慢慢停止蔓延。
半个时辰之后,那一枚寂种彻底安静下来。
灰黑色雾团收缩,化作一枚鸽蛋大小、灰金交织的圆珠,悬浮在衡网中央,湮灭之力被内部的生机牢牢制衡,不再具备主动吞噬、侵染外界本源的能力,相当于被永久封固,化作一枚平衡的本源结晶,再也无法滋生浩劫。
龙昊缓缓收回九印,九色光华一点点收敛,长剑归鞘。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布满冷汗,经脉之中残留的死寂寒意,靠着龙神血脉慢慢消融,方才短短半个时辰的消耗,甚至不亚于当初和天阙仙尊对决。手臂上那层灰色的印记,一点点褪去,恢复原本肤色。
玄澜收起衡玉,衡玉已经黯淡无光,上面布满细密裂纹,本源几乎耗尽。她看向龙昊的目光,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戒备,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动容。
“成功了。” 玄澜轻声道,“古籍记载的平衡之法,我一直以为只是先贤的空想,今日才亲眼见到。你对衡道的领悟,已经超过很多源界本土的衡守者。难怪残碑会选定你作为继承者。”
龙昊摇了摇头:“只是侥幸。若是这枚寂种再成熟几分,我根本无力调和。”
玄澜望向虚空深处,神色重新凝重:“这只是虚空夹缝之中无数寂种里微不足道的一枚。封寂大阵在源墟核心,大阵已经布满裂痕,源源不断的寂种从里面渗出来,散落到夹缝各处,甚至已经有少数寂种,悄悄溜向诸天小世界。”
“源墟在何处?如何前往?” 龙昊顺势问道,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玄澜抬眼望向远方无边黑暗的虚空深处,缓缓开口:“源墟,就是沉没的源界主体,被封寂大阵包裹,藏在虚空夹缝最深的混沌地带。去往源墟的路,危机重重,沿途散落着大量成熟的寂种,还有被寂种彻底侵染、化作寂域的墟骸,踏入寂域,神魂本源会在瞬息之内冻结。”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守在此地两千纪元,记下一条相对安全的航路,只是即便沿着这条路走,依旧要穿过三片小型寂域,避开游荡的寂潮。我原本打算独自前往源墟核心,去加固衡枢,可衡玉损毁,本源损耗过重,单凭我一人,几乎没有希望抵达。”
说到这里,玄澜看向龙昊:“龙昊,你要去源墟,探查封寂大阵、衡枢的秘密?”
“是。” 龙昊目光坚定,“残碑嘱托,衡道继承者,当寻源墟,补衡枢,镇源寂。凡界刚刚迎来安宁,诸天无数生灵,不该被这场浩劫吞噬。”
玄澜沉默片刻,而后轻轻点头:“若是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引路。这条路我熟,我知道哪里有寂种游荡,哪里的虚空暗流可以借力规避寂域。但我要提前和你说好,前路没有退路。一旦踏入源墟范围,若是封寂大阵彻底崩毁,源寂本体出世,诸天万域,无一可以幸免。到时候,凡界,仙界,所有你认识的人,都会归于死寂。”
龙昊脑海之中闪过灵峰云海的画面,凌松、睚眦、苍梧,药谷的丹修,无数安居乐业的凡界生灵。
正因为牵挂,他才必须往前走。
“我明白。”
玄澜将破损的衡玉收好,收入袖中,转身望向虚空深处那片沉沉的黑暗:“休整片刻,我们便动身。出发之前,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龙神血脉的来历,比残碑记载的还要复杂。初代龙神,不只是传递衡道的使者,当年封寂大阵落成之时,初代龙神,以自身龙躯,化作了衡枢的一道锁。”
龙昊心神猛地一震。
他只知道龙神是源界大能孕育,传递衡道,万万没有想到,初代龙神本身,便是衡枢封印的一部分。
难怪他的血脉和衡道、源界本源有着与生俱来的共鸣。他的血脉之中,流淌着封寂之锁的力量。
玄澜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缓缓补充:“这也是为什么,唯有纯正的龙神血脉持有者,才有机会触碰衡枢,修补大阵。换做其他任何修士,哪怕是源界本土的衡守者,靠近衡枢核心,都会被封印自带的力量排斥。你的到来,或许是万古以来,唯一的转机。”
虚空之中,漂浮的墟骸静静沉寂,远处偶尔掠过一缕带着湮灭气息的黑雾,一闪而逝。
龙昊握紧手中长剑,九印在识海之中缓缓流转,龙神血脉轻轻震颤。
前路,是横跨虚空夹缝、危机密布的漫长航路,是无数游荡的寂种、吞噬一切的寂域,是藏在黑暗最深处、随时可能冲破牢笼的源寂本体。
可他已经没有回头的理由。
“休整完毕,我们出发。”
玄澜微微颔首,抬手打出一道银灰色的源界衡纹,标记航路方向。银纹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向着黑暗深处飘去。
两人并肩,一同踏上墟骸,循着流光指引,向着虚空夹缝最深、最幽暗的源墟方向,稳步前行。
无边黑暗在前方铺开,属于衡道继承者的溯源之路,才刚刚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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