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衡宸残魂所在的上古衡道遗迹，灰蒙的法则光幕在身后缓缓闭合，如同合上了一卷尘封万古的秘册。
龙昊体内流转着刚刚接纳的上古衡道本源，识海之中九印运转的韵律和往日已然不同。从前催动印诀，多是主动寻出紊乱法则、以轮回印记调和修补；如今他心中牢牢记住衡宸的告诫 —— 衡道是补残扶倾，不是强定方圆。每一次九印光华流转，都顺着位面本身的本源脉络而动，不越界，不妄改。
睚眦舒展赤金龙躯，划破幽暗虚空，龙尾扫开零星漂浮的星屑。玄澜捧着那卷紫纹玉简，银灰衡丝不断扫过星图坐标，筛选下一处目标。
“下一处，落霞位面。” 玄澜指尖落在玉简一处标记上，神色凝重，“按执生者记载，这座位面属于中型位面，地脉丰厚，当年他们在此布设主祭坛，抽取灵根生机，已经持续千年。玉简备注，位面内生灵尽数被生纹浸染异化，寻常衡道之力介入，极易引发位面本源反噬。”
龙昊抬眼望向那片虚空方位，淡淡点头：“明白了，多加小心。这里极有可能是我们遭遇归墟气息渗透的第一处节点。”
方才衡宸的告诫犹在耳畔，归墟裂隙松动，虚无之力会顺着虚空薄弱之处向外渗透。落霞位面被生纹长年撕扯地脉，位面壁垒早已千疮百孔，恰好成为虚无之力外泄的通道。
不多时，前方虚空泛起一层暖红光晕，那便是落霞位面的位面屏障。本该温润柔和的霞光，此刻蒙上一层厚重的紫翳，屏障之上爬满交错的生纹，如同溃烂伤口上蔓延的毒筋，不断汲取位面内里的生机向外输送。
睚眦放缓速度，小心翼翼靠近位面壁垒。玄澜催动衡盘，一层层衡纹铺展开来，细细探查壁垒之下的气息。
“果然。” 玄澜眉头紧锁，声音压低，“除了狂暴的生纹，灵根深处裹挟着一缕极淡、极诡异的气息，无生无灭，无秩序无脉络，正是衡宸前辈所说的归墟虚无之力。它没有大肆侵蚀，只是潜伏在地脉底层，慢慢消融灵根的本源根基。”
龙昊凝神，九色微光自指尖溢出，轻轻触碰位面屏障。九印衡道顺着生纹缝隙渗入位面之内，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落霞位面之内，昔日青山连绵、云霞漫卷的大地早已面目全非。草木疯狂畸变，枝干膨大扭曲，通体紫纹缠绕，无休止地抽夺大地灵气；走兽飞禽尽数异化，身躯膨胀，双目赤红，失去灵智，只余下掠夺生机的本能，在旷野之中四处游荡嘶吼。
位面中央，一座高大的紫晶祭坛拔地而起，无数紫纹光柱深深扎入地底，锁住位面核心灵根。灵根本体隐在祭坛之下，不断震颤，散发出一声声无声的哀鸣。
祭坛外围，一道单薄的青色身影负剑而立。
那是一名本土修士，一身道袍破损不堪，多处衣料被异化妖兽撕咬破碎，浑身经脉都缠绕着抑制不住的淡紫生纹，显然已经被生纹侵染许久。他周身撑起一层摇摇欲坠的青色护罩，死死守在通往灵根的最后一道关口，周遭异化兽潮一波波扑杀上来，撞得护罩涟漪不断，随时都会崩碎。
“是本土修士。” 睚眦低吟一声，“他撑不了多久。”
“我们不能贸然冲入。” 龙昊抬手拦住准备直接破障突进的睚眦，“此地生纹和归墟虚无之力交织，若是力量过猛，刺激到两股力量共振，灵根会当场崩碎，虚无之力顺势席卷整个位面。先破开祭坛外层的生纹封锁，慢慢分流生机。”
玄澜颔首，衡盘凌空升起，连环均衡符文层层排布，在位面屏障之上开辟出一条温和的法则通道，没有爆发冲击，只是引动九印道韵，一点点消融表层封锁的紫纹。
通道开启的刹那，旷野之中游荡的异化生灵立刻察觉到外来法则波动，嘶吼着调转方向，朝着通道口蜂拥而来。
“交给我。” 睚眦龙气轻吐，空间漩涡缓缓成型。漩涡没有绞杀毁灭之力，只是柔和拉扯，将冲来的异化妖兽缓缓兜住。龙昊催动苍穹印稳住它们躁动的神魂，轮回印化作丝丝灰纹，顺着它们体表紫纹渗入，一点点平复狂暴的生机。
这些生灵本无恶念，只是被生纹强行扭曲本源。九印衡道顺着它们自身的生命脉络慢慢疏导，紫纹一点点消退，赤红的眼眸缓缓恢复清明，躁动的身躯慢慢安静下来，茫然站在原地。
远处祭坛前的青衣修士察觉到异变，紧绷的身躯微微一滞，艰难抬眼望向虚空通道。他已经独自在此坚守百年，见过无数被生纹引来、或是妄图掠夺灵根、或是被生纹同化的修士，从未见过有人能够如此温和地安抚异化兽潮，而非直接斩杀。
“你们…… 是谁？” 他声音沙哑，神魂疲惫不堪，传音而来，“也是执生者的同党吗？”
“我们不是。” 龙昊踏步踏出通道，玄澜紧随其后，睚眦盘旋在半空警戒，“我们来此，是为抚平祭坛生纹，解救位面灵根。方才探查得知，灵根之下，已有归墟虚无之力渗透。”
青衣修士浑身一震，护罩又是一阵剧烈晃动，几只漏网的异化凶兽狠狠撞在屏障上，他勉强化解攻势，才再度开口：“归墟…… 百年之前，地脉深处便生出这股怪力。起初我只以为是祭坛生纹衍生的邪异，直到后来才发现，它和生纹完全不同。生纹是强夺生机，而那股力量，是悄无声息抹除一切。我名苏清，是落霞位面最后的守灵人。”
龙昊缓步向前，九印光华舒展，一道柔和的衡纹延伸过去，轻轻贴在苏清的护罩之上。衡纹不侵入他体内，只是帮他分担来自兽潮与紫纹的重压。
“苏清，守住关口，不要再强行催动灵力硬扛，你的本源已经被生纹侵蚀太深，再透支自身，会先一步道基溃散。” 龙昊说道，“玄澜，推演祭坛光柱的流转顺序，找出灵根之上生纹枷锁的节点。我去化解主祭坛的本源汲取。睚眦，你在外围布下空间隔断，防止归墟气息在调和中途骤然扩散。”
“明白！”
玄澜衡盘飞速旋转，无数银灰符文如雨一般落在祭坛紫晶柱上，解析生纹流转的节律：“祭坛一共七道主光柱，呈七星锁灵阵，源源不断把灵根生机输送向外域。七道光柱同源联动，不能单独斩断，需要同步消解！灵根底部，归墟气息依附在灵根本源最薄弱的一处裂纹之中，它在借生纹不断撕扯灵根的机会，慢慢扩大裂隙。”
龙昊提剑向前，踏上紫晶祭坛的台阶。祭坛之上紫纹翻涌，狂暴的生机扑面而来，想要顺着他的经脉侵入体内，复刻之前无数生灵被同化的下场。
他识海九印齐转，没有对抗，只是张开衡域，容纳奔涌而来的生机。金色苍穹印定住祭坛空间，防止阵法因为外力扰动骤然爆发；赤色毁灭印收敛烈焰，化作温和的涤荡之力；黑色轮回印缓缓流淌，沿着七道光柱向下蔓延。
一道道轮回印记如同生根一般，附着在光柱之内的生纹脉络上。
苏清站在一旁，怔怔看着眼前景象。往日里，但凡修士动用法则冲击这座祭坛，都会触发阵法反噬，狂暴生机炸开，伤人毁脉。可眼前这名黑衣持剑的青年，却以一套生灭循环的道韵，顺着生纹本身的脉络，慢慢卸掉阵法汲取之力。
“原来衡道，是这般模样。” 苏清低声自语。
半空之中，睚眦的空间屏障层层铺开，把整座祭坛连同下方灵根笼罩在内。空间隔断隔绝了位面其余区域，一旦地底的归墟虚无之力异动，也不会瞬间扩散到落霞位面各处。
七道光柱之上的紫纹，一点点褪去鲜亮妖异的色泽，流速缓缓放缓。向外输送生机的通路，被九印衡道一点点封堵、疏导。
就在生纹枷锁即将松动的一刻！
地底灵根深处，那一缕潜藏许久的归墟虚无之力，似乎察觉到束缚灵根的生纹即将消散，骤然躁动起来。
一股冰冷、空寂，仿佛能吞噬神魂的气息顺着灵根裂隙向上翻涌。它没有形态，没有光色，所过之处，周遭流动的生纹瞬间消融一空，连龙昊散落在灵根表层的衡纹，接触到这股虚无的瞬间，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消散。
“小心！它动了！” 玄澜高声警示，衡纹尽数收拢护住龙昊。
龙昊心神一凛，九印衡域全力向内收拢，护住灵根主体。
归墟虚无之力撞上九色衡域，没有爆发惊天动地的法则碰撞，只有一种无声的消磨。衡域外层的循环道韵一点点被抹去，九印光华缓缓黯淡。生也好，灭也好，在这纯粹的虚无面前，都只是待吞噬的秩序。
“它不主动进攻，只是消融一切法则。” 龙昊迅速判断，脑海闪过衡宸残魂的话，归墟否定一切秩序。强攻毫无用处，九印衡道的根本是生灭循环，可虚无，本就是生灭未存之前的空无。
苏清面色惨白，望着地底翻涌的虚无：“就是这个！百年以来，我无数次想要封住这道裂隙，所有符箓、法宝、本命灵力，一靠近便化为乌有！”
“不能驱逐，不可强攻。” 龙昊缓缓出声，思绪飞速运转，衡宸留下的本源在识海涌动，“它只是一缕外泄的余息，并非归墟本体。它依托灵根的裂纹存在，只要稳住灵根本源，修复裂隙，这一缕虚无便无处依附，只能退回裂隙深处。”
他不再催动轮回印去冲击虚无，调转九印力量，尽数用来修补灵根受损的脉络。
九色道韵轻柔地渗入灵根裂纹之中，顺着灵根本身的生机脉络，填补那些被生纹撕扯开的创口。灵根原本哀鸣的震颤慢慢平息，不断向外渗虚无的裂隙，在衡道的修补之下，缓缓收拢。
那一缕归墟虚无之力失去依附之处，在灵根缝隙之中来回游荡，不断消融着零星的法则余韵，却找不到新的突破口。它无法伤害灵根本体，也无法突破九印衡域的包裹，只能慢慢朝着地底更深的隐伏裂隙回缩。
虚无气息一点点退去，冰冷空寂的压迫感缓缓消散。
龙昊长舒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方才短暂对峙，九印衡道消耗巨大。
趁着归墟余息退回裂隙的间隙，七道紫晶光柱之上的生纹枷锁彻底瓦解。紫纹如同潮水褪去，七星锁灵阵轰然失效，紫晶祭坛失去力量支撑，表层晶纹寸寸风化，化作漫天紫色光点消散在风中。
位面核心灵根，终于摆脱束缚。
温和的大地灵气自地底升腾而起，顺着地脉流向四方。那些被生纹异化、方才被睚眦和龙昊安抚下来的生灵，体表残留的淡紫纹路彻底褪去，恢复原本样貌，怯生生地返回山林。
笼罩落霞位面千百年的紫翳，一点点消散，暖红色的落霞霞光重新铺满天地，山川河流慢慢复苏生机。
苏清紧绷百年的心弦骤然放松，浑身力气一泄，踉跄着跪倒在地，眼眶泛红。百年孤守，他本以为这辈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位面灵根枯竭，最终被虚无吞噬。
“多谢诸位。” 苏清起身，对着龙昊深深躬身行礼，“落霞位面，得救了。方才地底那股虚无之力，实在可怖，若是它持续外泄，再过百年，这座位面便会化为空无。”
“这只是一缕外泄的余息。” 龙昊看向灵根深处那道已经闭合大半的裂隙，神色沉凝，“衡宸前辈说过，归墟裂隙正在缓缓松动，往后，会有越来越多位面，遭遇这样的渗透。落霞位面不是最后一处。”
玄澜收起衡盘，目光扫过整片复苏的位面：“祭坛已经平复，位面本源慢慢归序。我们在此休整片刻，苏清，你可知这片虚空之内，还有哪些位面的地脉薄弱，容易被归墟气息渗透？”
苏清抬起头，沉吟片刻：“我守灵百年，曾在位面夹层感知到三处同样的微弱虚无波动，只是那些位面更加荒芜，生灵稀少，我无力前往探查。我可以将坐标告知诸位。”
龙昊微微颔首，目光望向位面之外浩瀚幽暗的虚空。
方才和归墟余息短暂交手，他真切体会到了这股虚无的恐怖。执生者的偏执法则尚可调和重塑，可归墟，是直接抹除一切生灭秩序。
睚眦落在祭坛废墟之上，赤金眼眸望向虚空深处，低声道：“一缕余息便有这般威势，若是归墟主裂隙完全敞开……”
“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龙昊握紧长剑，识海之中九印缓缓流转，“清扫残存祭坛，稳固一座座位面本源。诸天秩序越是稳固，归墟想要吞噬一切，便越是艰难。”
苏清将三处高危位面的坐标一一告知玄澜，玄澜录入玉简之中。休整完毕，三人辞别苏清，重新踏上虚空征途。
可谁都没有看见，在落霞位面灵根地底，那道刚刚收拢的裂隙深处，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虚无微光，静静蛰伏，遥遥跟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悄悄向外延伸。
归墟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身负九印衡道的龙昊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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