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深海之上，海面灰雾缓缓流转。
龙昊一行人辞别龙宫遗址，自墨蓝色的海水之中向上遁出。归墟收敛了铺排在外的混沌洪流，黑雾虚影淡了许多，方才一战损耗的本源，尚需慢慢休养；歧途化作一缕纤细的银灰雾丝，依附在龙昊身侧的虚空夹缝里，不再张扬显露气息。如今它已是夹缝之桥，不再是敌人，却也不愿贸然暴露在诸天修士的秩序感知之下。
睚眦抖了抖鳞爪上残留的海泥咸水，赤金色龙目回望下方茫茫深海：“没想到上古伐墟大战背后还有这般隐情，历代典籍尽数篡改，世人一直错认混沌为祸源。若是这件事传扬出去，诸天修士那边，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
龙昊握着长剑，识海之中衡元印的流光缓缓流转，方才激战顿悟的道韵还未消散。他抬眼望向天穹之上，一片星子稀疏、灵气平和的星海，那便是维系秩序与混沌边界的天平星海，也是他们临时落脚、汇总情报的据点。
“真相沉重，不可仓促散播。” 龙昊缓缓说道，“诸天修士世代都认定混沌是敌，一朝反转，人心动荡，秩序大道自身便会生出纷乱对立。恰恰落入歧殛最想要的局面。我们先回去，和玄澜他们汇合，仔细梳理龙宫之中得知的秘辛，再做打算。”
歧途那淡淡的意念自夹缝之中飘出：“上古修士布下伐墟大阵，本就赌上了全部道心。他们深知谋划一旦败露，秩序阵营便会分崩离析，所以才不惜以抹除史实为代价，锁住这个秘密。那枚潜藏的诅咒，也正是他们当年留下的后手。”
“诅咒？” 睚眦眉头一挑。
“没错。” 歧途银灰雾气轻轻颤动，“当年大阵成型之时，他们预想到有可能失败，便在封灵古墟之中埋下咒纹。若是日后有人试图调和伐墟本源、消解大战烙印，触动诅咒，便会直接撕裂秩序与混沌之间的盟约，让天平自行倾覆。”
一行人破空疾驰，不多时便踏入天平星海。
这片星海悬浮在两道大道的交界之处，星辰不多，每一颗星辰都化作一座传讯、推演的阵基，玄澜与一众修士早已在此等候。见龙昊一行人归来，玄澜快步迎上，秀眉微蹙：“方才衡盘全域扫描，在西隅虚无之中捕捉到一处隐秘古地，正是古籍里记载的封灵古墟。衡盘推演到，那里封存着上古伐墟大战残存修士的残魂，残魂记忆内，记载着彻底根除伐墟杀伐烙印的法门。但是…… 扫描反馈回来的气机里，裹挟着一股阴晦古老的咒力。”
龙昊点头：“我们在路上，已经从歧途口中听闻了诅咒之事。”
玄澜目光落在龙昊身侧那一缕若隐若现的银灰雾丝上，眸光微凝，却没有出手发难。经历龙宫一战，她已经知晓歧途改换道心，愿做夹缝之桥。
“若是那法门真能永久消弭杀伐本源，不必再一次次奔赴各处遗存调和杀核，对我们而言是天大的机缘。” 玄澜指尖一挥，虚空之中浮现出衡盘推演出来的影像。
画面里，一片荒芜死寂的墟地悬浮在虚空夹缝之间，地面遍布断裂的石碑、破碎的法旗，无数半透明的残魂如同游魂一般，在墟地之内漫无目的地飘荡。墟地中央，立着一块漆黑的封灵碑，碑身密密麻麻刻满扭曲难辨的古老咒文，咒力如同蛰伏的毒蛇，隐而不发。
归墟的黑雾虚影望向影像，低沉开口：“封灵古墟，我只在渊冥最深的本源记忆里听过名字。上古战后，那些催动伐墟大阵的修士自知罪孽深重，不愿消散，便以残魂形式自封于此。他们既希望后人化解大战留下的祸根，又不甘心自己当年的谋划彻底落空，才布下这道两难诅咒。”
“也就是说，我们想要拿到化解烙印的法门，就必须踏入古墟，直面残魂，同时触碰诅咒。” 龙昊凝视影像之中的封灵碑，衡元印在识海轻轻转动，尝试隔着虚空感知那股咒力，“这诅咒，究竟如何发作？”
歧途的意念响起：“诅咒名为衡断咒。一旦有人取走法门，咒力便会烙印在盟约根基之上，不断放大秩序与混沌之间原本潜藏的猜忌。日积月累，无需歧殛出手，两道大道之间便会生出隔阂，盟约自行瓦解。到那时，天平崩塌，两道再起战火。”
睚眦低吼一声：“好歹毒的后手！不论后人是选择放任伐墟火种留存，还是选择化解隐患，都落入他们预设的圈套。”
“上古修士，本就抱着孤注一掷之心。” 龙昊沉吟片刻，长剑轻轻搭在掌心，“但我们别无选择。如今各处遗存虽暂时安稳，可伐墟烙印扎根在本源之中，只要烙印不除，随时都有可能被歧殛利用，再度点燃战火。衡元印虽能调和局部冲突，却只能治标，不能根除根源。”
玄澜颔首：“我已经安排其余修士留守天平星海，稳住各处遗存点位的监控。若是我们动身前往封灵古墟，此地防线不能断。龙昊，要不要即刻出发？”
“即刻动身。”
一行人不再耽搁，由歧途引路，穿行在两道大道之间的虚空夹缝之中。歧途生于夹缝，对这片区域的脉络熟稔无比，避开了无数潜藏的法则乱流，一路直抵封灵古墟。
越靠近古墟，周遭的灵气越是冰冷死寂。这里没有星辰光辉，只有残魂身上飘出的淡淡血色微光。墟地边界，一层血色光幕笼罩四野，正是上古修士留下的封灵禁制。
“禁制只会放行想要求取法门之人。” 歧途轻声道，“若是心怀毁灭、想要彻底抹除残魂的生灵靠近，会直接触发灭杀阵纹。”
龙昊迈步向前，九色灵光轻轻铺开，衡元印居于正中，温和均衡的力量撞上血色光幕。光幕水波般荡漾开来，自动裂开一道通道。
众人踏入封灵古墟。
无数游荡的残魂齐齐顿住，一道道模糊的目光投向他们。这些残魂面容残破，衣衫皆是上古修士的样式，目光之中混杂着悔恨、执拗与悲凉。
一道相对凝实的残魂自群魂之中飘出，悬在众人身前。它的声音沙哑苍老，在墟地之中回荡：“许久了，终于有人踏足此地。后世的衡道修士，你可知晓，取走根除伐墟烙印的法门，便要承受衡断咒，承担盟约破碎的风险？”
“我知晓。” 龙昊平静对视，“前辈当年布下大阵，想要抹杀夹缝歧道，酿成万古隐患。如今战火余威仍在，火种散落寰宇，亿万生灵悬于危崖。我前来，是为消弭祸根，并非想要否定你们当年的执念。”
残魂微微震颤，血色微光起伏不定：“当年我们惧怕歧道失控，会吞噬秩序与混沌，覆灭诸天万域。我们以为，只要扼杀夹缝本源，寰宇便能重回安稳。谁能料到，大阵催动之后，非但没能消弭歧道，反而催生了歧殛那般一心寂灭的存在。”
“错的不是想要守护寰宇的本心，是选择的方式。” 龙昊缓缓开口，“以大战、杀伐去消灭另一道本源，本身就是激化对立，滋生毁灭。大道之间，应当有桥梁疏导冲突，而非以杀伐强行抹除异质。”
一旁的睚眦、归墟静静伫立，没有插话。
残魂沉默许久，缓缓侧身，让出通往封灵碑的道路：“封灵碑之下，便是法门。记载的是本源洗炼之法，可以把所有伐墟杀核里的冲突烙印缓缓剥离、消散。但衡断咒已经和法门绑定，你拿到法门那一刻，咒纹便会侵入九印衡约的根基。能不能守住天平，全看你的衡道心性。上古以来，无数修士来过此地，无一例外，都在咒力侵蚀之下道心崩溃，或是选择放弃法门退走。”
龙昊缓步走向中央漆黑的封灵碑。碑身上的咒文如同活物，随着他靠近，缓缓蠕动起来，一股阴晦的力量悄然缠上他周身的衡道光晕，想要钻入衡元印之中。
歧途立刻催动夹缝本源，银灰纹路缠绕在龙昊身侧，帮他分流一部分咒力：“这咒力最擅长挑拨心念，放大你心底潜藏的疑虑。它会不断让你怀疑混沌不可信，怀疑盟约本就是镜花水月。”
龙昊心神沉定，识海之中九印循环不息，衡元印流光稳如磐石。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封灵碑冰冷的碑面之上。
刹那间，无数信息流涌入脑海。那便是上古本源洗炼法门，繁复精妙，一步步讲述如何以均衡之力，剥离杀伐烙印，切断伐墟本源和两道大道冲突之间的联系。同时，一道淡黑色的咒印，顺着碑面，悄然烙印在龙昊的道基深处，衡断咒，正式生效。
一股莫名的念头在心底悄然滋生：混沌终究和秩序天生对立，盟约早晚破碎，归墟、混沌生灵，终究是隐患……
念头刚起，龙昊便一声低喝，衡元印光华暴涨，圆融均衡的力量瞬间冲刷这一缕猜忌。
“虚妄惑念，岂能乱我道心！”
九色光芒席卷周身，碑身上蠕动的咒文黯淡几分，却没有消散。衡断咒不会一次性爆发，它是长久的侵蚀，如同滴水穿石，日复一日挑拨对立。
残魂望着他，叹道：“咒已经种下。法门你已得。往后每一次你调和伐墟火种，每一次维系盟约，咒力都会悄悄滋长。歧殛在外虎视眈眈，咒力在内侵蚀道心，双重压力之下，你的衡道，步履维艰。”
龙昊收回手掌，缓缓转身。封灵碑依旧沉寂，墟地之中的残魂重新恢复游荡的模样。
“我拿到法门了。” 龙昊看向众人，目光沉稳，“有这本源洗炼之法，我们便可以按部就班，清扫寰宇之内所有伐墟遗存，彻底拔除上古大战的因果烙印。只是往后，我们要同时抵御歧殛的外部威胁，还要抗衡衡断咒的内里侵蚀。”
归墟黑雾微微起伏：“混沌本源，可以帮你分担一部分咒力。我与你共守盟约，猜忌，不会轻易生根。”
歧途的银灰雾气舒展：“我居于夹缝，能够感知咒力流动，一旦咒力加剧，我会第一时间提醒你。”
睚眦昂起龙头：“无论内外危机，我陪你一同扛。”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封灵古墟之时，墟地之外的虚空猛地震颤，一股熟悉的漆黑毁灭气机，自遥远的虚无之中席卷而来！
歧途雾气骤然绷紧：“是歧殛！它居然循着咒力的气息找过来了！它知晓衡断咒已经成型，想要借咒力发作的时机，一举打破天平盟约！”
龙昊眸光一凝，握紧长剑，九印光华尽数绽放，衡元印悬浮身前。
古墟之外，漆黑雾团缓缓浮现。歧殛残存的意念裹挟着癫狂的笑意穿透进来：“真是天赐良机！衡断咒已落，猜忌种子埋下。今日，我便助这道诅咒一把，让天平，就此断裂！”
墟内残魂齐齐震颤，血色光芒大盛，古老的封灵禁制全力启动，可在歧殛毁灭之力的冲击之下，光幕开始寸寸龟裂。
内有咒力蚀道，外有寂灭压境。封灵古墟之内，新一轮死局，已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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