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通道尽头，刺目的土黄色天光扑面而来。
沧砾位面，放眼望去尽是连绵起伏的荒砾丘峦，地表遍布风化碎裂的岩石，土层贫瘠稀薄，地脉之中的灵气本就驳杂不稳。当年龙昊在此立下衡界之约，划分生灵栖息疆域与裂隙禁区，将躁动的虚无洪流锁在地底深处，才保住这方位面不至于崩解。时隔许久再度归来，扑面而来的空气里，却裹挟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灼戾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渊冥灾种独有的阴冷晦暗。
衡元印悬在龙昊身侧，九色光华轻轻震颤，光丝铺展而出，顺着地脉脉络向四面八方蔓延探查。原本被衡道之力抚平的地脉纹路，此刻多处泛起乌黑斑点，斑点之下，细微的裂痕正在悄悄蔓延，如同毒瘤在土石根基之中生根扩散。
“地脉裂痕已经在生长了。” 龙昊眸光沉凝，低声开口，“灾种已经被唤醒，纷争已经起了。”
睚眦周身赤金龙光微微收敛，龙神锁链在腕间缓缓盘绕，龙目扫视远处砾山之间升腾而起的两道对峙道光：“东边是岩岍一脉，西边是砂冥部族，这两脉是沧砾位面本土最大的两支修士族群，当年定下边界之时，他们便为了砾脉矿源争执不休，全靠衡道盟约强行压住矛盾。看来这次灾种，就是借着他们旧日的仇怨生根发芽。”
木依足下青草微光盈盈，草木感知穿透厚重岩土，向着两方战团深处延伸。她眉头轻轻蹙起，纤细的指尖轻轻颤动，无数细微草芽虚影在虚空一闪而逝，将探查而来的讯息尽数传回。
“交战已经持续小半日了。他们各自调动地脉之力互相攻伐，每一次道力碰撞，都会在地底撕开新的裂痕，裂痕越多，灾种汲取的力量就越强。我感知到灾种的核心气息藏在砂冥部族后方的黑石祭坛之中，那处祭坛是沧砾位面上古祭地，地脉汇聚，最适合灾种潜藏。”
“携带者是谁？” 龙昊问道。
“不是从万墟海逃出来的外来修士。” 木依轻声回道，“是砂冥部族的老牌长老，古磔。当年划定疆域边界之时，他是反对最激烈的一人，认定龙昊偏袒岩岍一脉，夺走了砂冥赖以生存的灵砾矿脉，心底积怨多年。渊冥灾种流散到此，他主动接引灾种入体，借灾种的力量放大心中怨恨，刻意挑起两脉大战。他想要打碎当年的衡界边界，推翻我们立下的约定。”
龙昊心中了然。
渊冥灾种最可怕之处，从来不是强悍的杀伤力，而是善于放大人心深处本就存在的执念、不甘与仇恨。外来灾种只是种子，若是人心安宁、无争无忿，种子便会永久沉寂；可一旦遇上积压多年的怨怼，种子便会顺势破土，化作点燃战火的引信。古磔不是被迫侵染的受害者，是主动拥抱灾厄，以一己私怨，拖着整个位面坠入浩劫。
“不能直接强势镇压。” 龙昊缓缓思索对策，“若是我们一上来便以强横道力碾压砂冥部族，只会让古磔的说辞坐实，让砂冥一众修士认定衡道盟约本就是强权压制，心中怨恨更深。就算今日压下这场战事，怨恨还在，往后依旧会滋生新的裂痕，渊冥依旧有可乘之机。先去战团之间，拦下双方厮杀，再寻古磔。”
睚眦甩了甩龙首，金色鳞甲微微闪动：“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两脉已经杀红了眼，地脉之力已经交织冲撞，想要分开他们，并不容易。岩岍一脉主修岩土厚盾，防御极强，砂冥部族擅长流沙蚀道，攻势刁钻，双方都有大量修士负伤，杀意在不断累积。”
三人不再多说，身形一动，踏着砾石狂风，向着两道道光碰撞的战场掠去。
砾山之间，黄沙与岩屑漫天狂舞。
岩岍修士身披厚重岩铠，无数岩石巨盾层层叠叠竖起，黄褐色岩土道力汇聚成连绵山壁，死死抵挡席卷而来的流沙洪流；砂冥修士隐在漫天黄沙之内，无数流沙刃丝穿梭飞舞，不断劈砍撞击岩盾，土石碰撞轰鸣不绝，碎石飞溅，大地每一次震颤，地底都传来细微的、纹路崩裂的闷响。
“岩岍一脉霸占灵砾矿脉，背信衡约，今日我们砂冥，就要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沙哑的呐喊自黄沙深处传出，正是古磔的声音。他刻意将当年边界之事扭曲转述，把所有过错尽数推给岩岍一脉，砂冥部族一众修士被怨恨裹挟，攻势越发狂暴。
“一派胡言！当年边界划分，明明是按地脉走向公允划定，矿脉本就在岩岍的疆域之内！” 岩岍的首领岍石吼声回应，岩土道力再度暴涨，一座座岩石堡垒拔地而起，“是你们砂冥贪得无厌，屡次越界盗采，今日反倒倒打一耙！”
两方言语交锋，道力碰撞愈发猛烈，一道厚重岩土山岳与无边黄沙洪流狠狠撞在一起，狂暴冲击波横扫四野，周边数十座砾丘轰然崩塌。地底，一道更长更深的地脉裂痕顺着撞击节点快速蔓延，裂痕缝隙之中，淡淡的黑浊灾气缓缓上浮，被古磔悄悄吸纳。
就在黄沙与岩土再度准备新一轮对冲的时候，九色柔和光浪自半空铺开，如同一层轻薄却坚韧的光幕，横亘在两股狂暴道力中间。
两股猛烈的力量撞在衡理光浪之上，没有炸开毁灭性的冲击，反倒像是奔涌的洪水遇上分流河道，狂暴的力道被层层疏导、拆分、缓释，向两侧分流消散，原本即将成型的新一轮地脉崩裂，被硬生生拦了下来。
“停下。” 龙昊的声音平静传开，落在所有修士耳中，不带着威压，却自带一股稳住人心的力量，“再继续厮杀下去，地脉彻底崩碎，沧砾位面根基受损，无论岩岍还是砂冥，谁都无法在此立足。你们想要争夺的矿脉、疆域，都会随着位面崩塌化作虚无。”
漫天黄沙缓缓滞涩，岩土巨盾也暂时停止向前推进。
两方修士抬眼，望向半空之中的龙昊三人，不少修士认出了龙昊，神色复杂。当年正是此人降临沧砾位面，平息裂隙浩劫，划定衡界，保住了这片砾土；可在砂冥不少修士心中，也正是他的决断，让砂冥失去觊觎灵砾矿脉的机会。
岍石上前一步，岩铠咔咔作响，对着龙昊拱手行礼：“龙昊道君，不是我岩岍想要开战，是砂冥主动越界进攻，古磔长老煽动族人，执意要打破旧约。”
黄沙之中，一道苍老身影缓步走出，正是古磔。他一身黄褐色粗布道袍，面容沟壑纵横，一双眼眸深处缠绕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漆黑雾气，渊冥灾种潜藏在他道心深处，随着他的情绪起伏微微涌动。他看向龙昊，语气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懑。
“龙昊。你今日倒是来得及时。当年你居高临下，一句话划定边界，我砂冥世代栖息的灵砾矿脉，硬生生被划给岩岍一脉。所谓公允衡约，不过是强者定下的规矩。今日我不过是想要拿回本该属于我们部族的东西，你又要来阻拦？”
“当年划分疆域，我以衡元印遍历整片沧砾地脉，依照地脉流转、生灵存续的需求划分界限，并非偏袒任何一方。” 龙昊目光平静看着古磔，衡理微光落在对方身上，清晰看见他道心之内扎根的灾种黑斑，“灵砾矿脉下方，是位面地脉主干节点，若是交给砂冥开采，无休止的挖掘会直接掏空主干地脉，裂隙会再度复苏，整个沧砾都会坠入虚无洪流之中。这件事，我当年和你说过。”
“那只是你的说辞！” 古磔猛地厉声呵斥，周身黄沙开始躁动，眼底黑气浓重几分，“你不过是想要借着盟约，束缚我们砂冥，让我们永远居于贫瘠之地！凭什么岩岍可以坐拥矿脉，我们只能守着流沙荒土？只要打碎这衡界，一切规矩重新来定！”
他话音落下，暗中催动灾种之力，心底的怨毒被灾气无限放大，一股淡淡的黑浊气息顺着他的道力散开，周遭砂冥修士的情绪再度躁动起来。
“古磔，你要的从来不是公允，是私怨。” 龙昊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全场，“你心中不甘多年，不愿接受当年的结果，于是接纳渊冥灾种。你以为灾种是助力，可以帮你打破旧约，可你不知道，灾种以裂痕为食，每一次厮杀，每一道地纹崩裂，都是在喂养蛰伏在万墟海深处的渊冥。等到渊冥力量足够，它不会管你是砂冥还是岩岍，它会吞噬整片沧砾位面所有生灵，包括你自己。”
“危言耸听！” 古磔冷笑一声，不肯相信，“渊冥只是帮我打破不公的力量，何来吞噬一说？”
“你看你脚下的大地。” 龙昊抬手，衡理之光垂落，映照出地底那些蔓延开来的乌黑裂痕，“你每催动一次流沙道力，每挑起一次厮杀，裂痕便向外扩展一分。这些裂痕滋生的本源，正源源不断汇入你道心之内的灾种。等到灾种彻底成熟，它会反过来吞噬你的神魂，接管你的身躯，到时候你连自己是谁，都不会记得。”
木依上前一步，草木道韵铺开，无数纤细的草根虚影顺着地脉深入，缠绕在那些黑色裂痕之上。草芽一碰到灾气，便迅速枯黄，直观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诸位砂冥的道友，你们仔细感受。这些裂痕之中的气息，不是本土地脉之力，是阴冷的外来灾气。古磔长老接纳的力量，不是助你们争得疆域的依仗，是毁灭这片砾土的毒种。”
砂冥部族之中，不少修士迟疑了。他们追随古磔，是想要争取生存资源，并不是想要毁灭家园。此刻亲眼看见草木触之即枯的灾气，心中的狂热渐渐褪去，不少人看向古磔的目光带上了犹豫。
古磔见状，心中一急，灾种在道心疯狂躁动，他强行催动流沙道力，裹挟黑浊灾气，直扑龙昊：“花言巧语，扰乱我族人心！既然你执意阻拦，那我便连你一同击溃！打碎这衡道枷锁！”
漫天流沙裹挟漆黑灾丝呼啸而来，灾丝锋利无比，一旦被缠上，便会顺着道脉钻入修士体内，种下次生灾种。
“小心，灾丝可以向外散播小型灾种！” 睚眦一声龙吟，赤金色锁链腾空而起，锁链上龙神符文绽放金光，层层交织，挡在龙昊身前。
轰隆一声，流沙灾丝狠狠撞上龙神锁链，灾丝不断啃噬金色符文，符文一点点黯淡。睚眦力量极强，可灾种依附古磔本身的执念，源源不断再生，一时之间也无法彻底清扫干净。
龙昊踏前一步，衡元印悬于头顶，九色剑光再度凝现。
“古磔，我本想给你一次回头的机会，剥离灾种，消弭怨恨，依旧可以留在沧砾，重新商议两脉资源分配的办法。可你被灾种裹挟太深，执意要以整个位面为代价宣泄私怨。”
剑光不斩他的肉身，专指他道心之内那一团扎根的灾种黑斑。衡理之光顺着剑光流淌，意在分离执念与灾种，剥离灾气，而不是直接斩杀古磔本人。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古磔疯狂催动力量，黄沙浪潮层层叠叠掩护自身，灾气在他体表不断翻涌，“今日就算身死，我也要撕碎这衡界！”
木依趁此时机，草木之力悄然散开，落在那些被次生灾丝悄悄沾染、心神摇摆的砂冥修士身上。温和的草木本源安抚他们躁动的情绪，压制刚刚埋下的微型灾种，避免更多人被侵染。同时，她分出一部分力量，和岍石沟通，劝岩岍一脉修士稳住心神，不要趁势进攻，若是岩岍动手杀戮，只会让砂冥的怨恨再度暴涨，灾种会变得更加难以压制。
岍石沉吟片刻，咬牙下令岩岍修士收起岩土攻势，只是结阵自保，不再主动出击。
战场上，只有古磔一人，裹挟灾气，疯狂对着龙昊猛攻。
龙昊一边疏导化解流沙灾力，一边持续以衡理光丝缠绕古磔道心的灾种。灾种扎根在他多年的怨怼执念之上，想要剥离，远比击溃寻常灾厄化身艰难。每拉扯一分灾气，古磔便承受神魂撕裂般的剧痛，惨叫之声不断传出，可心底的不甘，依旧支撑着他不肯放弃。
“执念不散，灾种难除。” 龙昊心神沉静，衡元印缓缓流转，“他的灾种根源，是心中认定的不公。单纯剥离灾气，只要怨恨还在，他日再有灾气流散，他依旧会再度接纳。”
想到这里，龙昊分出一部分衡理道韵，一边继续牵制灾种，一边开口，声音传遍古磔识海。
“古磔，你想要公允，并非只有打碎边界厮杀这一条路。万道盟约已经立下，往后诸天位面之内，部族、道脉之间若是有资源、疆域纷争，都可以前往盟约议事之地，由多道主一同核验地脉根基，重新裁定分配。沧砾的灵砾矿脉开采方案，我们可以召集岩岍与砂冥的长老一同商议，定下轮流开采、按量取用的规矩，既保住地脉主干不崩，也让砂冥一脉可以取用灵砾。这，才是真正的衡道，不是一味的禁锢。”
这番话，如同一道清泉，冲入古磔被怨恨与灾气填满的识海。
他一直认定衡约是一成不变的枷锁，认定龙昊只会强硬压制砂冥，从来没有想过，盟约之内，本就留有商议调整的余地。
他攻势猛地一滞，漫天黄沙微微停滞，眼底的黑气剧烈翻滚，灾种察觉到宿主心神动摇，疯狂在道心之内撕扯，想要重新点燃他的恨意。
“不要听他胡说…… 撕碎边界…… 夺回矿脉……” 灾种的低语，在他识海之中不断回响。
“我想要的，是部族活下去，不是所有人跟着我一起葬身在裂隙之中。” 古磔低声喃喃，两股念头在他神魂之内激烈拉扯，他双手抱住头颅，浑身剧烈颤抖，黄沙在他身周无序翻涌，“我…… 我到底在做什么……”
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契机，龙昊的衡理剑光精准刺入，九色光丝如同细密针线，包裹住那团灾种黑斑，一点点将它和古磔的神魂执念剥离开来。
灾种失去了执念养分，立刻疯狂挣扎，黑浊雾气不断扭动，想要重新钻回古磔道心。
“睚眦，封它！”
睚眦应声，龙神锁链瞬间收拢，金色符文形成一座密闭锁笼，将脱离古磔神魂的灾种牢牢困在笼中。灾种在牢笼之内不断冲撞，发出无声的嘶吼，却再也找不到可以依附的人心执念，力量飞速衰减。
灾种离体的瞬间，古磔浑身力气一空，瘫坐在砾石之上，眼底的黑雾彻底褪去，只剩下无尽疲惫与悔意。
黄沙缓缓落回大地，漫天狂暴的流沙洪流尽数消散。
砂冥部族的修士看着长老瘫倒在地，灾种被锁链封印，终于彻底清醒，无人再想着继续开战。
龙昊收剑，衡元印垂落柔和光芒，落在下方蔓延的地脉裂痕之上，一点点抚平那些新生的纹路。木依的草木道韵扎根裂痕之内，以生机稳固地脉，阻断残留灾气继续向外渗透。
岍石带着岩岍一众修士走上前来，看着颓然的古磔，神色复杂。
“战事停下了，可两脉多年的隔阂还在。” 龙昊看向两方首领，缓缓说道，“今日之事，便是渊冥灾种留给我们的警示。只要部族之间的矛盾得不到妥善的沟通渠道，怨恨积压，灾种便永远有可乘之机。接下来，便按照方才所言，坐下来商议灵砾矿脉的共管之法，定下长久可以遵守的规矩。”
古磔抬起头，沙哑开口：“我犯下大错，引灾种入位面，险些葬送所有族人，任凭诸位处置。”
“灾种已经剥离，你虽有错，本心只是为部族谋求生路，并非一心向恶。” 龙昊平静道，“罪责可以记下，不必夺你性命。往后，你随我们一同整理盟约文书，协助两脉议定矿规，以此赎罪。”
就在众人准备前往部族祭坛，坐下来商议盟约细则之时，木依的草木感知猛地向虚空深处延伸，脸色骤然一变。
“龙昊，不好。窃纹道幽拾刚刚传来跨虚空传讯，在相邻的赤砂位面，不止一名灾种携带者同时发难，多处战团已经成型，地脉裂痕成片滋生。而且，那些携带者，全部都是本土对旧有盟约心怀不满的修士。有人在暗中串联诸天心怀怨怼之人，主动接引灾种，同步掀起纷争。”
龙昊抬眼望向赤砂位面所在的虚空方向，衡元印微微震颤。
原本以为只是零散流散的灾种，此刻看来，这不是偶然爆发，是一场有预谋的联动。渊冥蛰伏不出，却借着散落在诸天的灾种，借无数人心执念，在整片星海之内，同步点燃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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