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虚空传来的讯息如同一块冰冷的砾石，投入方才稍稍平息的沧砾位面。
龙昊指尖轻叩衡元印，九色光丝瞬间撑开，顺着幽拾留下的传讯脉络，向着赤砂位面的方向铺展而去。衡理道韵穿透层层虚空夹层，越过漂浮的碎道残痕，遥遥触及那一方位面的界膜。扑面而来的气机之中，不再是单一一处冲突的戾气，而是数十股彼此呼应、此起彼伏的杀伐意念，如同一张提前织好的大网，在赤砂位面之内同步收紧。
“不是自发爆发的仇怨。” 龙昊眸光沉凝，低声开口，“若是灾种随机落在修士身上，纷争的爆发必然有先有后，各处战火毫无关联。可赤砂位面之内，十余处冲突几乎在同一时刻点燃，所有挑起争端之人，全都是早年在万道划定边界、订立盟约之时，利益受损、心存不满的本土修士。精准，有序，时机掐得分毫不差。”
古磔坐在砾石之上，刚刚褪去灾种侵染的他，心神尚且虚弱，听闻此言，身子微微一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心底积压的怨怼藏得何等隐秘，外人很难一一洞悉。若是没有人提前梳理、串联，绝不可能一次性撬动这么多心怀旧怨之人。
“当年划定诸天边界、划分位面资源的时候，诸多部族的矛盾，大多只记载在各个位面本土的典籍之中，极少汇总传递出去。” 古磔声音沙哑，缓缓说道，“就连万道盟约的存档，也只是记录了大的分界条款，不会细致记下每一个部族、每一名长老心底的执念与不甘。想要找到这么多合适的人选，需要翻阅无数位面尘封的秘记，熟知每一处旧日纠葛。”
睚眦腕间的龙神锁链轻轻震颤，金色符文流转，龙目望向虚空深处：“幽拾擅长搜寻残纹，追踪灾种气息，可窃纹道只对破碎道痕敏感，不擅长搜集、整理各族秘辛、人心恩怨。幽拾方才的传讯之中也说了，它追查灾种轨迹的时候，在几处冲突现场，捕捉到了一缕不属于渊冥、也不属于窃纹道的淡淡道息，一闪即逝。”
木依足下青草微光摇曳，草木感知向着周边虚空广泛铺开，细细捕捉残留的气息余韵。草木大道扎根万物，最擅分辨天地间形形样样道韵印记，哪怕只是一丝极淡的残留，也能分辨出其中特质。片刻之后，她轻轻点头。
“那道气息十分内敛温润，没有渊冥灾气的阴冷吞噬感，也没有窃纹道捡拾残痕的空寂疏离。它不制造裂痕，不拾取残纹，却像是一个记录者，静静旁观所有大道博弈、部族纷争，悄悄记下所有人的执念与软肋。方才幽拾顺着那道气息追了一段，到一处虚空夹层的岔路口，印记便凭空消散了，像是被刻意抹除。”
岍石站在一旁，岩铠之上岩土灵光缓缓收敛，神色凝重：“万道之内，还有这样一道我们从未听闻、长久隐匿在暗处的古老道脉？”
“未必是一个传承完整、门人众多的大道。” 龙昊缓缓思索，衡元印流转，推演这一道隐道的行事逻辑，“渊冥的目标是裂痕，以纷争、破碎为食粮；幽拾所求，是碎裂之后逸散的本源残纹。而这一道隐在幕后的存在，它不直接下场厮杀，不掠夺本源，也不吞噬裂痕，只是牵线搭桥，把灾种送到合适的人手里，挑动各处矛盾同步爆发。它在借着渊冥的灾种，试验万道盟约的根基有多牢固。”
古磔垂首，心绪翻涌。方才他被灾种裹挟，险些毁掉整个沧砾位面，此刻回想，他当初接纳灾种的念头，看似是自己多年积怨催生，现在想来，灾种恰好出现在他闭关、心绪最不稳的节点，时机太过巧合。
“我们不能在此耽搁太久。” 龙昊很快收敛思绪，定下安排，“沧砾位面两脉的矿脉商议之事，不能中断。古磔，你留在此地，协助岍石和砂冥一众长老，敲定共管开采的规约，稳定地脉裂痕，压制位面内部残留的零星灾气。幽拾已经分派几名窃纹道的门人赶来沧砾，协助探查潜藏的次生灾种。”
古磔郑重拱手：“我明白，定当竭尽所能，弥补过错。”
龙昊看向岍石：“盟约条文之中，留有协商调整的余地，不必固守旧界一成不变。只要守住地脉根基，不让开采掏空主干，灵砾矿脉的分配方式，可以多方商量。唯有一点，两脉修士，不可再起大规模厮杀。一旦战火再起，便是给渊冥送去食粮。”
“我记下了。” 岍石沉声应下。
安排好沧砾位面的收尾事宜，龙昊、睚眦、木依三人不再停留，循着幽拾标记的虚空坐标，撕裂定向通道，向着赤砂位面疾驰而去。
虚空夹层之内，漂浮着无数破碎的道痕碎屑，那是过往无数次大道大战遗留的残骸。沿途，幽拾留下了淡淡的窃纹标记，指引方向，标记出已经爆发冲突的点位。一路穿行，越是靠近赤砂位面，虚空之中弥漫的戾气便越是厚重，隐约可以听见隔着界膜传来的轰鸣震荡。
赤砂位面和沧砾位面风土相近，同样以砂岩土脉为主，只是这里的砂土泛着赤红，地底埋藏大量火属性灵脉，灵气燥热狂暴。当年订立万道分界的时候，此地火脉资源丰厚，多个火修部族为了火脉归属大打出手，最后由镇衡带领分道执者介入，强行划分火脉片区，矛盾才暂时压下。
也正因如此，这片位面积攒下的旧怨，远比沧砾更多。
虚空通道在赤砂位面高空缓缓敞开，扑面而来的热浪裹挟着浓郁的杀伐气息，冲入三人感知之中。放眼望去，整片赤砂大地之上，十余处战场同时燃起战火。赤红烈焰席卷四野，一道道火属性道力轰然碰撞，每一次撞击，赤红大地便会裂开蛛网一般的黑色裂痕，淡淡的渊冥灾气顺着裂痕缓缓上浮，被潜藏在修士道心之内的灾种汲取。
“一共十三处交战点。” 木依的草木感知瞬间铺向整片位面，无数草芽虚影在赤红砂土之下生根，传回各处讯息，“挑起纷争的，分别是赤焰部族、熔砂一脉、焦火谷三股大势力之内的长老，还有几支散修联盟的首领。他们彼此之间原本互不往来，今日却如同约定好一般，同时举兵，进攻相邻的部族领地。”
睚眦目光扫过下方战场，龙神锁链微微绷紧：“若是我们分头去镇压，人手远远不够。一处一处平息，速度太慢，这边刚稳住，另一边又会撕开更深的裂痕。而且强行出手镇压，只会让这些修士心中的怨恨更深，幕后那人想要看到的，便是万道盟约以强权压制各族，激起更大范围的逆反之心。”
龙昊立于高空云层之上，衡元印悬于身前，九色光浪缓缓铺开，笼罩整片赤砂位面的界域。衡理道韵没有直接冲击交战的修士，而是顺着地脉脉络，寻找所有灾种扎根的节点。
“先断灾种传递的根基，再止纷争。” 龙昊缓缓开口，“渊冥灾种的力量，依靠修士心中的执念滋养，可这些灾种彼此之间，还有一道无形的意念纽带相连，正是幕后那道隐道搭建的联系。只要斩断这一条牵住所有灾种的意念网络，这些被蛊惑的修士，便失去了同步呼应的引子，各处战火就会变成孤立的冲突，不再联动爆发。”
话音落下，衡元印光华大涨，万千细密的九色光丝如雨丝垂落，顺着那些黑色地脉裂痕渗透进赤砂位面的地底深处。
那些光丝不是用来抚平裂痕，而是沿着灾气流转的轨迹，去搜寻串联所有灾种的意念脉络。
地底深处，无数细微、近乎透明的淡银纹路交织缠绕，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把十三名灾种携带者的道心牢牢连在一起。这纹路既不是渊冥的黑浊灾气，也不是窃纹道的残纹印记，正是那道隐道留下的牵引之线。
找到了。
龙昊心神一动，九色光丝缠绕上去，衡理之力顺着银纹游走，缓缓拆解这张串联全网的引线。
就在光丝触碰到银纹的刹那，虚空之中，一道清淡悠远的意念，毫无征兆地传入龙昊的识海，不带敌意，也没有暴怒，只有一种平静的问询。
衡道君，你非要斩断这一场试炼吗？
龙昊心神一凛，开口以神念回应：“试炼？以诸天生灵的安危、位面根基的存亡作为试炼，代价太重。渊冥借裂痕而生，纷争一起，渊冥便会壮大，一旦它冲破蛰伏，这片星海所有位面，都会一同覆灭。”
淡银意念轻轻回荡在识海之内，不急不缓。
万道本就生而相斥，冲突是大道天性。当年初代先行者定下分界盟约，强行压制矛盾，只是暂时掩盖，并没有消弭根源里的分歧。遮掩的矛盾堆积越多，日后爆发之时，浩劫只会更加恐怖。我不过是借着渊冥灾种，把所有积压的矛盾一同引出来，让藏在台面之下的裂痕全部显露。
“显露矛盾，并非只有挑起厮杀这一条路。” 龙昊的衡理道韵稳稳护住心神，不被对方的话语动摇，“万道盟约已经立下，留有议事之地，各族的诉求、恩怨，可以坐下来沟通裁定，在规矩之内调整边界、分配资源，而不是用战火撕裂大地，喂养渊冥。”
规矩，本就是强者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那道意念淡淡回应，你今日以衡道调和，平息一处纷争，明日还会有新的怨怼滋生。人心执念不绝，大道分歧难消，渊冥就永远不会真正沉寂。你所走的衡道，不过是延缓浩劫，无法根除。
“延缓，亦是守护。” 龙昊神念坚定，“至少在纷争爆发之前，给诸天生灵寻找到共存的法子。任由矛盾一次性引爆，无数位面破碎，生灵涂炭，就算最后悟出所谓大道真谛，死去的一切，再也无法归来。”
那道淡银意念沉默片刻，随即轻轻一笑。
也罢，衡道君自有你的道。我不与你正面相争，今日这张引线，你若能斩断，这一轮联动的灾种串联便就此作废。只是你要记住，矛盾不会因为一场平息就消失。我依旧会静静旁观，看你的万道盟约，能不能经受住往后一次又一次的考验。
话音消散的瞬间，地底那些串联灾种的淡银纹路，自行开始消融淡化，没有反抗，没有反扑，一点点消散在地脉之中。
串联十三处灾种的意念网络，断了。
下方各处战场之内，原本彼此呼应、同步狂暴的灾种携带者，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无形的指挥，原本整齐同步的攻势，开始出现混乱。有的人攻势猛地一顿，眼底的黑气出现短暂的滞涩，彼此之间不再有心念互通，再也无法配合联动，同步发难的局面，就此瓦解。
“引线断了！” 木依立刻感知到变化，欣喜出声，“他们之间的联系消失了，现在每一处战场，都是独立的冲突，不再互相呼应。”
“机会来了，分头行动。” 龙昊迅速分派，“睚眦，你去往北边熔砂一脉与赤焰部族交战的主战场，以龙神锁链隔开双方攻势，压制携带者体内的灾种，不要轻易伤人性命；木依，你去往东南方向焦火谷的两处战团，以草木生机安抚躁动心神，剥离次生灾种，劝说修士停手；我去最中央，也就是幕后之人最初布设引线的核心地脉节点，那里潜藏着残留的道痕，我要顺着印记，再追一追他的踪迹。”
二人应声，身形一闪，化作两道流光，分别向着预定战场疾驰而去。
龙昊身形下沉，向着赤砂位面地脉核心，一座深埋在赤红砂土之下的古老火坛掠去。方才那张淡银引线蛛网，便是以这座火坛作为枢纽向外铺开，隐道存在最后消散之前，在这里留下了最深的道痕印记。
火坛埋在千丈地底，坛体由赤红熔岩石块堆砌而成，坛面上刻满了上古火道符文。这些符文年代久远，早已经沉寂多年，可此刻坛心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银辉余韵，正是那道隐道留下的气息。
龙昊落在祭坛中央，衡元印缓缓旋转，九色光丝小心翼翼拂过坛面符文，捕捉残留印记之中承载的讯息。
这一道隐道，自鸿蒙分道时代便已经存在，它自号观衡。
它不站队，不参与任何大道厮杀，不争夺本源、疆域、道果，唯一的道，便是观察万道之间的平衡与倾覆，记录每一次盟约的兴盛与崩坏。初代先行者定下分界之约的时候，它便已经在暗处静静观望。它认定，强行压制的平衡，是虚假的平衡，只有让矛盾暴露、碰撞，才是大道演化的本貌。
它不效忠渊冥，甚至同样清楚渊冥的吞噬之害。可在它的认知里，渊冥也是大道演化之中必然诞生的一环，是用来检验一切盟约、秩序的试金石。它不会主动制造灾种，却会在灾种流散之后，顺水推舟，牵线串联，看看所谓的衡道盟约，能不能扛住矛盾集中爆发的冲击。
“观衡……” 龙昊低声念出这个名号，心中了然。
它不是敌人，却也绝对算不上盟友。它的立场超然淡漠，看待诸天纷争，如同修士观看沙盘推演，所有生灵的苦难，在它眼中，只是大道平衡的一组变量。
坛面上的银辉余韵一点点散尽，所有可供追踪的线索，到此彻底中断。观衡刻意抹去了自己下一步去向的印记，只留下这一段关于自身道统的讯息，像是专门留给龙昊知晓。
龙昊没有继续在火坛之中耗费时间。线索已断，强行搜寻也是徒劳，当下最重要的，是配合睚眦与木依，尽快平息赤砂位面十三处战场，剥离灾种，安抚各族修士。
他身形再度腾空，向着最近的一处战团赶去。
失去观衡的引线串联之后，各处战场的压力已经减轻许多。没有统一的调度，那些被灾种蛊惑的长老，只能依靠自身的执念催动灾种，很容易被逐一劝服、隔离。
睚眦那边，龙神锁链纵横交错，金色光笼分开熔砂与赤焰两族的火道攻势，锁链符文持续压制携带者体内的灾气，不断向那名长老诉说灾种的真相；木依的草木道韵，扎根在焦火谷的赤红砂土之中，柔和生机一点点抚平修士心底的焦躁，不少被次生灾种沾染的修士，在草木气息安抚之下，渐渐褪去杀意，放下手中的火刃。
龙昊赶到一处散修交战的战场，衡理之光铺开，隔开狂暴的火道冲击，对着那名被灾种侵染的散修首领缓缓开口，诉说渊冥的隐患、万道盟约议事的规矩。
一处，又一处。
时间缓缓流逝，赤砂大地上狂暴的烈焰渐渐平息，漫天赤红烟尘慢慢沉降。十三处战场，接连一一停下厮杀。每一名灾种携带者体内的灾种，都被衡理光丝剥离封印，收入龙神锁链打造的锁笼之内。
这些修士清醒之后，回想起自己方才挑起战火的举动，大多满心惶恐与悔意。他们方才只觉得心中的怨愤无限放大，一心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资源，完全没有思考战火会带来何等毁灭性的后果。
龙昊将所有清醒的部族首领、长老召集到赤砂位面的高空云台之上。
“今日之事，是渊冥灾种作祟，亦是观衡暗中引线串联。” 龙昊不隐瞒，把观衡的存在、它的理念，如实告知众人，“观衡想要看到盟约在战火之中崩塌，渊冥想要裂痕与纷争，我们若是落入圈套互相厮杀，便是遂了二者心意。”
一众长老面面相觑，心中震动。他们原本以为，只是彼此之间的仇怨爆发，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层隐秘的推手。
“我们心中的诉求，不是错。” 龙昊继续说道，“火脉资源分配不均，部族生存艰难，委屈与不甘，都可以拿到盟约议事之地，由多道主共同核验地脉，重新商议分配方案。但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再借战火相争，更不能接纳渊冥灾种。灾种入体，看似是助力，实则是引毁灭之火，焚烧自身与家园。”
众人沉默许久，陆续点头应下。
幽拾也带着几名窃纹道门人赶到赤砂位面，无数细微的窃纹感知散开，在整片位面搜寻那些潜藏在地底、尚未苏醒的次生灾种，一一标记，交由众人合力封印。
就在赤砂位面的局面渐渐稳住的时候，一道来自留守万墟海的时序道主的传讯，跨越虚空，紧急送到龙昊识海之中。
时序道主的声音带着凝重：“龙昊，万墟海底层的渊冥，在方才观衡撤去引线、各处战火接连平息的瞬间，有异动。它蛰伏的本体，在道液深处翻涌，似乎在积蓄力量，它察觉到，这一轮借人心执念催生裂痕的计划，失败了。它不再只依靠流散在外的灾种慢慢积攒力量，它准备，主动破封。”
龙昊抬眼，望向万墟海所在的遥远虚空方向，衡元印剧烈震颤，九色光芒忽明忽暗。
观衡的一轮试炼落幕，可真正蛰伏在本源道液之下的渊冥，已经失去耐心。
这一次，不再是派出化身，不再是借灾种挑动人心。
渊冥本体，要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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