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晶位面地核地宫的躁动缓缓平息，地底震颤的岩层慢慢归于安稳。本源晶核表面那些蔓延开来的细密裂纹，在衡元印的衡理之光浸润之下，彻底停止扩张，少数浅层裂痕甚至一点点收拢闭合，晶核深处狂暴躁动的毁灭气息，如退潮的洪水，慢慢沉淀下去。
晶阳道与砂髓道一众主事修士，道力尽数被龙神锁链上的龙纹封禁，一身修为锁在经脉之内，再无催动术法、运转阵纹的能力。两道脉其余的弟子、长老，看着被捆缚的首领，又望着已经失去威能、一点点崩解消散的裂道大阵阵基，心底那股孤注一掷的狂热，如同被冷水浇灭，只剩下无尽的惶然。
木依分出源源不断的生机本源，逐一送入被困巡衡卫队修士体内。伏阵侵入道脉的锁灵戾气，在草木柔和的生机之力下慢慢消融，不少原本奄奄一息、神魂受损的巡衡修士，气息一点点回暖，勉强支撑着站起身来。不少士卒看向龙昊三人的目光，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也藏着后怕。方才在连环伏阵之中，诛道杀阵已经层层启动，若是龙昊一行再晚片刻赶到，这支卫队恐怕就要尽数埋在这万仞岩层之下。
“此地不宜久留。” 睚眦收拢盘旋飞舞的金色锁链，锁链捆缚着晶阳大长老、砂髓道主以及三名阵道老祖，“裂道大阵虽然封禁，可方才激荡出来的毁灭道息已经散入这片位面的地脉之中，残留的戾气需要时序道友携光阴印记前来慢慢涤荡。我们带着人，先行返回天平星海议事台，交由仲裁团会审。”
龙昊微微颔首，衡元印再度展开，九色流光铺展，撑开一条稳固的虚空甬道。甬道顺着来时的脉络，避开两道脉布置在外围的警戒禁制，直接连通天平星海议事台的星基。
一行人踏上虚空通道，穿行在幽暗的夹层之间。沿途漂浮的虚空碎痕微微震颤，像是感知到这群人身上裹挟的毁灭余息，远远避开。晶阳大长老垂着头，面色灰败，一言不发，砂髓道主时不时抬眼看向龙昊，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似有悔意，又似另有隐情。
一路无话，不多时，一行人踏出甬道，重新落回议事台的主星台。
此刻的议事台早已做好准备。接到传讯之后，各族推选的仲裁道者尽数到场，旁听席位之上，坐满了来自诸天各个位面、各大道脉的代表。自从虚空议事台立规以来，这还是第一桩触及盟约底线、险些引爆诸天浩劫的重案，所有人都清楚这场庭审的分量，一个个神色肃穆，偌大的星台之上，只有时序道者光阴丝线轻轻流转的细微声响。
巡衡卫队的主力早已在此列阵，秩序符文甲胄熠熠生辉，守住庭审四方，杜绝任何意外变故。幽拾的无数窃纹残痕漂浮在星台上空，化作无形的网，监察四周虚空，防止有不明势力暗中窥探、暗中动手。
“将人带上仲裁台。” 主持本次会审的时序道者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厚重，光阴银丝从他袖间垂落，悬在半空，准备记录下庭审之中的每一句证词，一字一句，都将被光阴封存，永世不可篡改。
睚眦催动锁链，将晶阳大长老与砂髓道主推至仲裁台中央。两名老者身上的禁制依旧没有解除，只能凭借肉身与残存的微弱道念应答问询。
按照议事台定下的流程，先是由幸存的巡衡卫队统领陈述经过，呈上在元晶位面地宫搜集到的阵纹残片、两道脉私下订立盟约的道契凭证，一桩桩证据罗列，清晰证明二人私炼裂道禁阵，埋伏巡衡卫队，意图撕裂位面地核，催生海量狂暴裂痕冲击万墟海衡界。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各族代表低声议论，不少势力暗自警醒，元晶位面一事，便是盟约立规之后最沉重的警钟。
时序道者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证据确凿，你们二人，可知罪？”
晶阳大长老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往日执掌一道脉时的倨傲，声音沙哑：“私炼裂道大阵，埋伏盟约巡衡卫队，罪证确凿，我认。”
话音落下，旁听席稍稍安静，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庭审很快就会落下帷幕，按照规约定下惩戒。可砂髓道主忽然向前一步，抬眼望向台上的龙昊，沉声开口，打破了这份预想之中的平静。
“我认罪，但此事并非我二人本心。我们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布设裂道大阵，是受人蛊惑，受人许诺。”
这句话一出，整个议事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砂髓道主身上。
龙昊眸光微动，衡元印在掌心缓缓旋动：“蛊惑你们的是谁？”
“我们不知道他的真名，也不曾见过他完整本体。” 砂髓道主深深吸气，回忆起那段隐秘的过往，“最早是在千年前，元晶位面深处一处早已废弃的地脉溶洞之内，一道声音凭空在我们识海之中响起。那道存在告诉我们，本源晶核之内蕴藏着超脱诸天现有秩序的力量，只要破开地核，取得元晶，便可挣脱万道盟约的管束，不必受议事台的裁定约束。”
晶阳大长老也跟着开口，声音沉沉，补充这段秘辛：“它许诺我们，裂道大阵引爆之后，哪怕裂痕洪流冲击衡界、触怒渊冥，它也会出手护住我们两道脉，替我们挡下衡约反噬。它还说，龙昊所推行的衡道，本身就是桎梏大道的枷锁，逆衡而行，才是大道本该的方向。”
“逆衡而行。” 龙昊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识海之中衡理道韵轻轻震颤。
衡道的核心，在于调和、平衡、容纳万千差异，消弭无谓的毁灭冲突。逆衡，顾名思义，便是反向而行，抗拒调和，推崇撕裂、对立、纷争，以打破一切平衡为本心。
“它还告诉我们，上古之时，曾有一场衡道大战，那一战，便是衡道一方，将它所属的道脉击溃、封印，残余的本源沉入一处旧道域，蛰伏至今。它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机会，借外力打破封印，重临诸天。” 砂髓道主继续说道，“我们当时被本源元晶的诱惑冲昏头脑，又厌弃千年来和晶阳道无休止的纷争，听信了它的说辞，才暗中定下盟约，偷偷搜集材料，炼制裂道大阵。方才在地宫之中，我看到大阵险些酿成大祸，才明白我们只是对方手中的棋子。”
旁听席上的各族代表神色大变。
原本大家以为，这只是两道脉贪求资源、铤而走险，现在才知晓，背后还有一尊蛰伏万古的古老存在，在暗中布局，借他们的手搅动诸天平衡。
时序道者袖间光阴银丝飞速流转，将这一段证词完整封存，随即开口追问：“那道存在，有没有留下什么印记、道息，或是指明它沉睡的旧道域方位？”
“有一道道印，留在我们两脉传承的秘典夹层之中，还有一句坐标暗语：衡崩之处，残道归墟，湮灭旧域。” 晶阳大长老抬手，一道微弱的灰黑色道痕从他神魂之中飘出，悬浮在仲裁台半空。
这道道痕，既不是渊冥吞噬寂灭的灰蒙气息，不是观衡淡银色见证道韵，也不是拾碎收集残痕的细碎流光。它的气息枯槁、冷硬，带着一股本能排斥调和、抗拒平衡的意味，但凡衡理之光靠近，便会本能地剧烈抵触、震颤不休。
龙昊抬手，衡元印洒出一缕柔和的九色流光，小心翼翼包裹住这道逆衡道印，没有强行镇压，只是顺着道印之中残存的道韵轨迹推演方位。
“湮灭旧域，是上古衡道之战之后，被所有道脉从星图上抹除的一片区域。” 龙昊缓缓开口，目光望向遥远虚空深处，“古籍之中寥寥几笔记载，那一战，逆衡一脉尽数溃败，残存本源被一众衡道修士联手打入那片域内，布下锁域禁制，隔绝于诸天航道之外，岁月流逝，后世修士渐渐遗忘了此地。”
睚眦锁链微微震颤，金龙道韵带着警惕：“若是这逆衡残道脱困，它的理念便是打破一切平衡，挑起对立纷争。渊冥依靠有序裂痕维系安稳，拾碎守着埋道古墟收纳残痕，观衡冷眼旁观，一旦逆衡出世，它会主动挑起冲突，源源不断催生狂暴裂痕，我们好不容易稳住的诸天格局，会直接崩塌。”
木依足下青草轻轻颤动，生机道韵感知着那道逆衡道印，草木枝叶本能地向内蜷缩：“它的道，和生机相悖。生机讲究生生不息，循环平衡，而逆衡之道，喜撕裂、喜断裂，一切流转的秩序，都是它要摧毁的目标。”
龙昊看向时序道者：“先将晶阳、砂髓两道的罪责落定。二人虽受人蛊惑，可明知裂道大阵的祸患依旧付诸行动，罪责难逃。按照盟约规约，废除两道执掌地核本源的权限，两道主事之人封禁修为，送入虚空静狱面壁自省万年；两道脉其余修士，交由议事台监督，涤荡体内沾染的逆衡余息，百年之内不得开采深层元晶矿脉，接受巡衡卫队常态化巡查。”
时序道者点头，光阴印记落下，裁定文书成型，传遍诸天。
这个惩戒一出，旁听席上无人再有异议。既没有赶尽杀绝，也没有轻纵重罪，兼顾法理，也留一线改过的余地。
两名长老被巡衡卫队带走，送往虚空静狱。仲裁台之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那一枚悬浮的逆衡道印之上。
“湮灭旧域，必须去探查。” 龙昊看向身旁众人，“这尊逆衡残道已经开始布局，今日利用晶阳砂髓两道尝试搅动衡约，若是我们置之不理，它还会寻找下一批棋子，下一次谋划，说不定会比裂道大阵更加凶险。”
“不可大举兴师。” 时序道者沉吟道，“湮灭旧域本就是上古战场废墟，域内禁制交错，充斥当年衡道大战残留的狂暴道伤，大军进入，很容易触发旧有杀阵，反而给逆衡残道可乘之机。依旧是我们三人先行前往，幽拾分出顶尖窃纹随行隐匿探查，一旦发现异动，立刻传讯议事台，再调动巡衡主力驰援。”
商议妥当，幽拾分出数十道凝练程度最高的窃纹，化作几乎看不见的淡灰细丝，缠绕在龙昊三人衣袂边缘，隐匿气息，随同出发。
做好一切准备，龙昊催动衡元印，循着逆衡道印之中残存的道韵轨迹，开辟一条通往湮灭旧域的虚空通道。
这条通道比之前去往埋道古墟的路途更加难行，沿途虚空之中，随处可见上古大战遗留的道伤，一道道漆黑的空间裂缝交错纵横，秩序灵光残缺不全，大道流转在此地断裂破碎，连虚空乱流都带着撕裂一切的逆衡气息。
越是靠近湮灭旧域，周遭的灵光越是枯竭，放眼望去，没有星辰，没有漂浮的普通道屑，只有大片凝固的、灰黑色的道痕废墟，像是一片被大道遗弃的坟场，和埋道古墟截然不同。埋道古墟的碎痕是被遗弃、安静沉寂，而湮灭旧域的一切，都残留着厮杀、对抗、破碎之后的暴戾执念。
“这里便是湮灭旧域。” 龙昊收束衡元印的流光，衡理光铠护住三人周身，抵御无处不在的逆衡戾气，“当年衡道联军布下的锁域大阵，还在运转，只是历经万古岁月，阵纹已经衰败，才给了逆衡残道向外传递道印、蛊惑外界修士的机会。”
睚眦目光扫过远处一座座断裂的道山残骸，锁链缓缓舒展，金龙符文隐隐发亮，警惕四周：“锁域禁制衰败，封印力量持续流失，再过漫长岁月，封印会彻底消散，它便能自由走出这片旧域。它提前布局，就是在等待封印崩解的那一刻。”
木依放出万千草种，想要在废墟之上生根探查，可草种刚刚落入地面的逆衡道痕之中，瞬间干枯焦黑，生机被硬生生撕裂磨灭。她轻轻蹙眉，收回道力：“此地排斥生机，万物流转的平衡之道在这里被压制，我们的力量，会受到极大削弱。”
幽拾的窃纹细丝四散飘出，贴着废墟残骸游走，一点点探查整片旧域深处的动静。片刻之后，一道急促的意念传回龙昊识海。
“龙昊，旧域中心，有一座断衡祭坛，逆衡残道的本源，就沉在祭坛底下。祭坛之上，锁域大阵的阵眼已经被它侵蚀大半，还有不少当年战死的逆衡道徒残魂，在祭坛四周游荡守护。而且，我察觉到，之前在元晶位面暗中收取毁灭碎痕的那一道陌生气息，此刻，就在断衡祭坛附近！”
龙昊心神一凛。
之前在地宫大战尾声，幽拾捕捉到那一道暗中攫取毁灭残痕的未知存在，竟然一路跟随着逆衡的线索，来到了这片湮灭旧域。
“走，去往断衡祭坛。”
三人循着窃纹指引的方向，穿过遍地断裂的道基、破碎的道碑，向着旧域核心稳步前行。
越靠近祭坛，逆衡的戾气越是浓郁，空气中浮动的道息不断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响。远远的，一座由无数断裂道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坛，出现在视野之中。祭坛中央，一道巨大的漆黑裂缝横亘，源源不断向外溢出抗拒平衡的灰色道气，锁域大阵残存的金色阵纹如同风中残烛，在灰气侵蚀之下摇摇欲坠。
祭坛四周，一道道形态扭曲的残魂来回巡弋，它们是上古逆衡道徒陨落之后留下的执念残魂，感知到外来气息，纷纷转头，浑浊的目光锁定龙昊三人，嘶吼着席卷而来。
“先清开通路，不要灭杀，只压制。” 龙昊抬手，衡元印流光铺展，万千衡理丝绦飞出，缠绕住冲来的残魂，以调和之力抚平它们狂暴的执念，将其牵引到一旁，暂时禁锢。睚眦金龙锁链横扫，龙纹震荡，挡住残魂冲击；木依舍弃催生生机，转而以草木根须编织罗网，束缚游荡的残魂。
不多时，巡弋的残魂尽数被暂时稳住，三人踏上断衡祭坛的台面。
祭坛中央的漆黑裂隙之下，一道厚重、苍老，带着万古沉寂的意念缓缓升腾而起，在整片湮灭旧域之中回荡。
“衡道的后人，竟然循着线索，找到此地来了。”
裂隙之中，一团翻滚涌动的灰黑色云气缓缓上浮，云气之内，无数撕裂的道痕交织缠绕，正是蛰伏万古的逆衡残道。
而在祭坛角落的阴影之中，一道轮廓模糊的身影静静立着，无声望着这边，它身上的气息阴冷而贪婪，目光落在逆衡残道溢出的撕裂道痕之上，仿佛在等候时机，拾取属于它的食粮。
龙昊衡元印高高悬起，九色衡光与灰黑逆衡道气遥遥对峙。
“你蛊惑晶阳、砂髓两道，想要借裂道大阵打破诸天平衡，掀起裂痕洪流，意欲何为？”
逆衡残道发出低沉的笑声，道气翻涌，整片祭坛都跟着震颤。
“何为衡？强行调和对立，强行抹平纷争，把所有道都困在平衡的牢笼之中。大道本就有分有合，有裂有融，撕裂，才是突破的契机。渊冥以裂痕为食，拾碎收容残痕，观衡冷眼旁观，可它们都不敢真正打破平衡。我要做的，就是撕碎这层虚假的衡约枷锁，让诸天重归纷争，让大道在无尽撕裂之中，寻得新的出路。”
“纷争无度，便是浩劫。” 龙昊声音沉稳，“撕裂带来的不是突破，是无尽毁灭，无数位面生灵会在战火之中消亡。”
“那又如何？” 逆衡残道戾气暴涨，锁域大阵的金色阵纹瞬间又黯淡几分，“旧的秩序腐朽，唯有毁灭撕裂，方能新生。今日你们寻来，要么退去，任由封印自然消散，要么，便留在这片湮灭旧域，化作我道基之中的一道裂痕！”
灰黑色逆衡道浪轰然掀起，朝着龙昊三人碾压而来。
与此同时，角落阴影之中那道陌生身影微微一动，潜藏的贪婪气息悄然放大，它在等待逆衡与衡道交手，等待大战爆发，好拾取交战逸散而出的撕裂道痕，壮大自身。
龙昊、睚眦、木依三人凝神备战，衡理之光、金龙道韵、草木道力交汇一处，九色光华迎着铺天盖地的逆衡黑浪，轰然相撞。
湮灭旧域之中，沉寂万古的逆衡之争，就此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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