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深空没有诸天之内熟悉的秩序灵光，没有日月星辰流转，只有无边无际、沉沉叠叠的虚空褶皱。黑暗如同凝固的墨，笼罩四面八方，偶尔有一缕微弱的混沌流丝缓缓飘过，触碰到人的神魂，便会勾起心底潜藏的细碎情绪。
龙昊跟在凌越身侧，衡元印悬于头顶，九色流光收得极淡，只在周身铺展一层薄薄的衡理屏障，隔绝虚空之中无形的神魂侵扰。那枚包裹着混沌古石的银色光茧悬浮在队伍正中，古石之内的主宰初生本源碎片被衡道柔光与渡者虚空纹路双重锁闭，安安静静，没有一丝躁动外泄。
凌越走在最前方引路，银灰色长袍在虚空中轻轻浮动，发丝上流转的淡淡银辉，是渡者一脉独有的渡化道韵。他身侧的蓝甲修士名为苍戈，长矛横在身前，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过两侧层层叠叠的空间夹缝，时刻戒备；灰袍修士唤作砚司，掌心托着虚空法盘，法盘盘面流转一圈圈淡银色波纹，持续探查前路虚空之中潜藏的气机。
“从碎陨星墟前往无念空域，要穿过七处位面夹缝。” 凌越一边向前穿行，一边缓缓开口，声音在死寂的虚空里缓缓散开，“这些夹缝是上古位面崩碎之后留下的残痕，空间交错，最适合埋伏。主宰清楚本源碎片的存在，祂必然会在此地布下虚空猎手，截杀我们。”
龙昊目光扫过两侧无穷无尽、犬牙交错的空间裂隙，衡理道丝向外舒展，细细梳理周遭虚空脉络：“虚空猎手是什么？也是祂培育的暗徒吗？”
“不一样。” 凌越轻轻摇头，脚步不停，“暗徒是被怨念侵染、主动投向主宰的修士，大多带着自身执念。虚空猎手，是主宰抽取位面生灵本源，剥离神魂情绪之后，炼化而成的杀戮器具。他们没有自我，没有爱恨，唯一的指令，便是夺回本源碎片，抹杀一切阻拦者。他们潜藏在夹缝阴影里，气息和虚空混沌融为一体，极难提前察觉。”
苍戈沉声补充，战甲轻响：“我们渡者以往在深空行走，多次遭遇猎手。他们不怕伤痛，不惧威慑，神魂早已和主宰的本源丝线绑定，只要主宰意念尚存，猎手便可以源源不断在夹缝之中重生。斩杀一只，很快又会有新的猎手循着气息赶来。”
元沄和睚眦返回西线之时，带走了所有被俘的叛民先民与暗徒，此刻身边没有同伴相伴，龙昊心底暗暗戒备。衡道流转，不仅护住自身神魂，同时分出一缕道韵，缠绕在混沌古石的光茧之上，一旦封印被外力冲击，他第一时间便能感知。
“方才在碎陨星墟联手御敌，我还未曾问起，渡者一脉追寻的大道，究竟是什么。” 龙昊开口，借着赶路的间隙，想要摸清对方的根底。
这一路同行，凌越行事稳妥，没有半分加害之意，可诸天史料之中，从未记载渡者一脉，未知即是隐患。本源碎片事关主宰本源根基，容不得半点疏忽。
凌越侧过头看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遮掩之意。
“诸天修士走秩序之道，以规则定万物，划分是非、强弱、尊卑，于是生出利益、纷争、爱恨，执念由此滋生，滋养主宰。主宰走湮灭归一之道，抹平一切分化，消弭所有分别，代价是生机演化彻底断绝，大道归于死寂。”
他抬手，指尖银色渡化道韵流淌，在虚空之中勾勒出两道截然相反的光流，一道光华璀璨，层层分明，是秩序；一道漆黑内敛，消融一切，是湮灭。
“而我们渡者，走第三条路，归墟渡化。我们不否定分化，也不追逐湮灭。生灵可以有悲欢离合，可以有强弱之别，大道允许万千形态演化。只是当执念生根，苦痛纠缠，灾厄将要蔓延之时，我们出手渡化，消解偏执，疏导怨苦，不让情绪沉淀成黑暗的养料。”
砚司托着法盘，轻声接续：“秩序之道，容易被欲望裹挟；湮灭之道，只会终结一切。渡化之道，是在两者之间寻一条长久存续的中道，和你的衡道，本就有相通之处。只不过衡道扎根诸天，守护一方生灵；渡者游走界外，化解位面夹缝之中散逸的灾厄。”
龙昊心中一动，头顶衡元印微微流转，九色灵光轻轻震颤。
难怪方才联手之时，凌越的虚空渡纹，能和自己的衡理之光完美相融。二者内核相近，只是生根之地、修行方式全然不同。衡道生于凡界，一步步抵御天阙、平定归墟，守护诸天生灵；渡化之道生于域外夹缝，无数位面崩塌的苦难之中磨砺而出。
“可这条路，同样艰难。” 凌越的声音染上一丝沉郁，“位面生灵的执念，根深蒂固。很多时候，我们前去渡化，反而会被生灵视作敌人。他们沉溺仇恨，一心想要复仇厮杀，不肯放下心中的执念，反倒主动投向湮灭。无数次目睹位面覆灭，我们一脉才定下规矩，遇到这种承载本源的灾厄之物，既不交予秩序阵营，也不归于湮灭，送往无念空域封存，隔绝一切情绪本源，永不起波澜。”
龙昊静静听着，心中诸多疑虑稍稍消散，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道理说得通透，终究还要看危难之时的行动。
就在这时，砚司掌心的虚空法盘骤然剧烈震颤，盘面银色波纹紊乱，无数细小的黑点在盘面之上疯狂蔓延。
“来了！” 砚司低喝一声，“前方第三处位面夹缝，猎手埋伏，数量远超预估！”
苍戈长矛一横，虚空之力轰然铺开，淡蓝色的光华席卷前方虚空，战甲之上的纹路尽数亮起。凌越脚步顿住，银色渡化道韵向外铺展，层层叠叠，化作一张巨大的虚空罗网。
龙昊凝神望去，前方交错的空间裂隙之中，原本和黑暗融为一体的阴影缓缓蠕动，一只只形体模糊、身形如同黑雾凝聚而成的身影自夹缝深处走出。他们身形高矮不一，体表没有面容，没有五官，只有一双双幽黑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中央包裹混沌古石的银色光茧。
每一只猎手周身，都牵连着一缕极细的黑色本源丝线，丝线向着虚空深处延伸，跨越层层褶皱，连通主宰蛰伏的荒域。
足足三十余只虚空猎手，封锁了整条夹缝通路。
“主宰是打定主意，要在这里截下本源碎片。” 凌越眸光沉下，“这批猎手，是祂抽调积攒许久的力量。不要缠斗太久，猎手源源不断，我们要冲过去。”
话音未落，最前排数只猎手猛地向前扑出，黑雾身躯舒展，化作一道道漆黑刃芒，撕裂虚空，直劈光茧！
“守住古石！” 苍戈一声低喝，长矛向前刺出。虚空之力凝聚成长河，迎面撞上黑色刃芒。轰鸣巨响震荡夹缝，黑色刃芒寸寸崩碎，可猎手悍不畏死，后续猎手紧随其后，源源不断冲锋。
砚司转动法盘，银色波纹扩散，落在猎手身上。渡化道韵渗入猎手黑雾身躯，试图消融主宰植入的杀戮指令。可猎手没有神魂自主意识，指令刻在本源深处，渡化之力只能暂缓攻势，无法彻底化解。
龙昊身形一动，衡理之光席卷而出，九色道丝如同流水，缠绕冲向光茧的猎手。衡道之力擅长调和安定，一碰到猎手体内狂暴的湮灭本源，立刻将对方冲涌的力量疏导分流。几只扑到近处的猎手攻势一滞，黑雾身躯在衡理柔光之中微微震颤。
“他们的本源和碎片同源，衡道对他们的克制效果，比我们的渡纹更强。” 凌越见状，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抬手，银色光丝和龙昊的衡理道丝交织在一起，双重中道力量铺开，硬生生挡住第一波冲锋。
猎手没有退却，后方又有十余只从侧面隐蔽的裂隙绕出，想要迂回偷袭。他们熟悉这片夹缝空间，懂得利用空间褶皱绕开正面防线。
“左侧！” 龙昊眸光一瞥，衡元印旋转，射出数道九色光链，横锁侧面裂隙。几只猎手撞上光链，黑雾翻滚，攻势被死死挡住。
可就在这时，虚空深处，一道格外庞大的阴影缓缓走出。这一只猎手，体型是其余猎手的数倍，黑雾浓郁粘稠，身上牵连着的黑色本源丝线粗如绳索，散发出的湮灭气息，远超其余同类。
“猎手首领。” 凌越神色凝重，“是主宰分出一缕意念亲自操控的个体，很难对付。”
猎手首领没有急着冲锋，空洞的眼窝扫过龙昊三人，最终落在中央的混沌古石光茧之上。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的声音自黑雾之中传出：“交出本源碎片，归于主宰，免尔等身死。”
苍戈跨步上前，长矛直指对方：“痴心妄想。”
猎手首领猛地一振身躯，漫天黑雾炸开，化作千百道漆黑飞箭，铺天盖地笼罩整片夹缝。每一支黑箭都裹挟湮灭之力，一旦命中，神魂之中会瞬间滋生无边狂躁执念，被主宰意念侵染。
凌越渡化罗网全力撑开，银色纹路层层叠叠，拦下大半黑箭，依旧有零星箭支穿透防线，向着光茧飞来。
龙昊衡理之光流转，在光茧外层叠加一层厚重的九色屏障。黑箭撞上屏障，不断炸开，湮灭之力冲击之下，衡道屏障泛起一圈圈涟漪。
“不能一直被动防守。” 龙昊沉声开口，目光看向凌越，“我们合力，以渡纹与衡道交织，压制猎手首领体内主宰的意念，打断祂和这些猎手之间的本源连线。只要连线断开，剩下的猎手就会失去驱动，慢慢沉寂。”
“正合我意。” 凌越点头。
二人身形同时向前踏出。龙昊头顶衡元印大放光华，九色洪流奔腾而出；凌越周身银色渡化道韵尽数汇聚，化作一道长河。两道中道力量在空中交汇融合，没有冲撞，反而彼此交融，生出一种全新的柔和大道波动，向着猎手首领席卷而去。
猎手首领嘶吼一声，黑雾身躯暴涨，粗壮的本源黑链挥动，迎面抽打两道交织的道流。黑链撞上衡渡交融的光流，滋滋作响，上面主宰的意念印记不断消融、黯淡。
“就是现在！苍戈、砚司，清扫其余猎手！” 凌越高声喊道。
苍戈长矛横扫，虚空之力纵横驰骋，不断击溃扑上来的普通猎手；砚司催动法盘，大范围渡纹铺开，牵制零散猎手，不让它们绕后偷袭古石。
猎手首领感受到本源连线不断被侵蚀，暴怒之下，不顾一切催动全部湮灭本源，黑雾浪潮汹涌，想要强行冲散二人合力的中道力量。湮灭之力和衡渡之道在夹缝中央激烈碰撞，虚空不断崩裂，细小的空间碎片四处飞溅。
龙昊识海持续承受湮灭本源冲击，一阵阵钝痛传来。他咬牙稳住心神，衡道本心不动摇，不被对方狂暴的气息牵动情绪。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生出怒意与憎恨，一旦执念滋生，便等于送给主宰养料。
“祂的核心意念结点，在黑雾身躯正中！” 龙昊捕捉到对方本源流动的脉络，立刻出声提醒。
凌越目光一凝，银色渡纹凝聚成尖锋，顺着龙昊指引的方位刺去。
猎手首领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黑雾剧烈翻滚，想要遮掩核心。可衡理道丝早已缠绕锁定，尖锋毫无阻滞，刺入核心结点之中。
咔嚓。
无形的本源连线寸寸断裂。
那些原本疯狂冲锋的普通猎手，身上黑色丝线失去牵引，黑雾身躯缓缓停滞，空洞的眼窝之中幽光熄灭，身躯一点点化作消散的黑雾，融入虚空阴影，再无攻势。
只剩下猎手首领自身，核心结点受损，本源不断流失，庞大的黑雾身躯迅速萎缩。祂盯着龙昊和凌越，意念之中满是不甘：“主宰…… 不会止步于此…… 无念空域…… 早已不再安稳……”
话音落下，黑雾彻底溃散，消散在位面夹缝之中。
危机暂时平息。
龙昊长长吐出一口气，收回衡理之光，衡元印光芒黯淡几分，方才这一番发力，消耗巨大。凌越也微微喘息，银色道韵收敛。苍戈和砚司回到队伍身侧，二人也消耗不少，战甲与法盘上的光华弱了许多。
“祂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无念空域不再安稳？” 龙昊眉头紧锁，看向凌越。
凌越神色沉重，望向前路深处：“我也不清楚。无念空域是渡者一脉世代封存灾厄本源之地，空域之内天生隔绝一切情绪、执念，不存在生灵，不存在纷争，按理说不可能有异动。莫非…… 之前有别的灾厄突破外层封印，闯进去了？”
“不管是什么，我们必须过去看一看。本源碎片不能改地方封存，换别的空域，都容易被虚空暗流或者主宰探查锁定。” 砚司低声说道，“这是我们一脉千挑万选的地点。”
众人不敢耽搁，稍稍调息片刻，稳住本源损耗，继续穿过这片夹缝，向着无念空域前进。
一路再没有遭遇猎手埋伏，想来主宰派出的这批力量，已经尽数折损在方才的夹缝之中。可猎手首领最后的警告，如同一块石头压在众人心头，每个人都暗自戒备。
穿过最后一层扭曲的空间帷幕之后，一片奇异的空域出现在眼前。
这里便是无念空域。
放眼望去，这片空间没有黑暗，也没有光明，是一片灰蒙蒙的均质地带。虚空之中没有任何流动的灵气，没有混沌流丝，甚至连神魂感知到的情绪波动都完全归零。在这里，欢喜、愤怒、悲苦、憎恨，所有情绪都会被空域本身的规则抹平，是天生隔绝执念的囚笼。
空域中央，一座由虚空本源凝结而成的巨大石台悬浮着，石台之上一道道古老的渡化封印纹路缠绕交错，正是封存灾厄本源的封印台。
可此刻，众人一眼便看见，石台外围层层叠叠的封印，多处出现巨大裂痕，银色渡纹大面积崩碎。原本密闭的空域内层，一道幽深的裂口敞开，一股陌生、冷寂，既不属于主宰湮灭，也不属于渡化之道的气息，从裂口之中缓缓溢出。
封印，破损了。
凌越脸色一变，快步向前，渡化道韵探出探查裂口：“外层封印被外力撕开，有东西从空域深处冲了出来，破开了封台的防护。”
龙昊目光落在幽深裂口之内，衡理之光小心翼翼探入。道丝深入裂口，触碰到一股古老而淡漠的气息。它不主动伤人，不滋生怨念，却自带一股剥离大道演化的力量，和已知的任何一种大道都截然不同。
“里面是什么东西？” 苍戈握紧长矛，戒备地望向裂口。
凌越摇头，眼底满是凝重：“不知道。历代渡者记载之中，无念空域之内，从来没有诞生过活物。我们封存的都是外界送来的灾厄本源，从来没有这种东西存在。”
就在这时，裂口深处，一道淡淡的灰色身影，缓缓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
那道身影轮廓模糊，没有清晰面容，周身笼罩一层灰蒙蒙的光，静静立在裂口边缘，平静地看向龙昊一行人，以及他们护持着的混沌古石光茧。
它没有释放杀意，也没有发起攻击，只是静静注视，仿佛在审视一件早就预定好的事物。
“终于，有承载初生湮灭本源的碎片，送到这里来了。” 淡漠的声音在空域之中响起，不高不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等候许久了。”
龙昊心头一沉，衡元印全力运转，九色屏障牢牢护住混沌古石。
连渡者一脉都从未知晓的存在，潜藏在无念空域深处，等待本源碎片抵达。
原本以为安稳的封存之地，竟然是一处早已布好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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