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壤位面的风，褪去了先前那层让人倦怠沉寂的幽青色，厚重土气裹挟着草木灵韵，漫过连绵起伏的厚土山峦。山间修行的本土修士盘膝吐纳，灵力流转之间，再无那潜移默化引人归于沉寂的道韵缠绕。不少修士睁开双眼，眼底重新燃起求索大道的明光，方才那段道心蒙尘的经历，如同一场朦胧幻梦。
巡域主事接过龙昊传回来的契约玉简，细细看过上面衡道印记与幽墟道痕交织的条文，悬在心头多日的巨石终于落地。他双手捧着玉简，郑重对着龙昊三人躬身一礼。
“多亏三位道友。若是任由幽寂道韵持续蔓延，不出百年，整个第七巡域，万千位面生灵都会失去修行之心，大道断绝，一片死寂。我即刻传令下去，通告第七巡域所有值守修士，严守约定，不得擅自踏入万重土渊之内的幽墟道域，不得主动挑衅幽墟之主。”
龙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整片玄壤大地。衡道布设的界标隐在地脉岩层深处，看不见形态，却时时刻刻运转均衡道力，隔开两道大道。界壁之内，幽墟之主静守裂隙，接纳自愿前往求幽寂安宁的生灵；界壁之外，地脉流转如常，生灵生息、修士苦修，一切循着生灭循环的大道自然演化，互不侵扰。
“边界的衡纹会自行流转维系，若是道韵冲撞、地脉震动导致界标松动，传讯玉符会第一时间向大营示警。你们只需按时巡查，不必深入渊底。” 龙昊叮嘱道。
“记下了。”
凌越站在一旁，银色渡纹轻轻飘出，掠过山间各处灵植，安抚那些先前被幽寂道韵浸染过的草木灵根。渡化之力柔和温润，一点点抚平它们脉络之中残留的幽寂印记，让灵植重新按照时序抽芽、开花、结果。
“幽墟之主本心并非嗜杀，只是大道理念和我们相悖。” 凌越轻声开口，目光望向天外浩瀚星海，“今日能够以划界共存的方式平息纷争，已是最好的结局。若是执意以武力镇压，就算一时击溃祂的本源化身，只要生灭循环依旧运转，祂终究会再度苏醒，战火永无休止。”
苍戈将长矛斜扛肩头，虚空道纹收敛内敛，矛身不再散出割裂空间的锋芒。他看向位面之外，那一层土黄色天幕之外无边无际的域外虚空，神色沉凝。
“西线的危机接连平定，墟渊的终始循环、玄壤的幽墟道域，两大本源隐患都立下契约，划定疆界。可方才在和幽墟之主论道的时候，我隐约捕捉到一缕跨越虚空的古老气机，祂自身也说，祂的苏醒，并非偶然。”
龙昊的目光一凝，识海之中衡元印缓缓转动，九色灵光流转，顺着方才捕捉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道痕，向着诸天边界之外推演追溯。无数虚空脉络在他感知之中铺开，无数位面光点次第闪烁，那些散落在虚空之中、极为细微、早已被岁月磨损淡化的古老残纹，一点点在他识海之中汇聚成型。
先前平定墟渊之时，荒古残魂苏醒；玄壤幽墟道韵外泄，幽墟之主出世。两起本源异动，看似相互独立，一个执着荒溟莽流自由奔涌，一个厌倦生灭循环追寻永恒沉寂，可那些扩散在虚空夹缝里的本源余波，却共享同一种古老的基底道痕。
那道痕不属于荒溟，不属于湮灭，不属于幽寂，甚至不属于诸天诞生之后演化出来的任何大道。它带着硝烟与破碎的气息，烙印在虚空褶皱深处，像是万古之前一场大战遗留下来的印记。
“没错。” 龙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所有本源接连苏醒，不是机缘巧合，也不是时序到了自然复苏。有一股潜藏在域外深处的力量，在扰动诸天底层法则脉络，唤醒这些沉睡在裂隙之中的本源存在。墟渊、玄壤，只是最先显露出来的两处。若是放任不管，往后还会有别的古老本源一一苏醒，到时候万道纷起，盟约林立，诸天秩序会彻底分崩离析。”
“那道残痕指向何处？” 苍戈问道。
“诸天壁垒之外，一处被所有位面遗忘、隔绝在演化之外的域外古战场，当地人称之为碎道古墟。” 龙昊衡道目光穿透层层虚空阻隔，越过西线边境的位面屏障，望向那片晦暗无光的空域，“那里脱离诸天时序流转，岁月混乱，法则破碎，大道残片遍地散落。万古之前，曾有一场席卷寰宇的大战在那里爆发，无数本源道体、大道圣人陨落，残魂与本源碎片掩埋虚空。岁月流逝，诸天众生渐渐遗忘了这片地方，就连推演万古的寂衍，也只是模糊知晓此地，不愿轻易踏足。”
凌越眉头微蹙，渡纹在周身盘旋：“碎道古墟？我从前翻阅联盟典藏古籍的时候见过零星记载。古籍上说，古墟之内，大道无常，进去之人，道心极易被破碎的残道撕裂，很多上古修士前去探查，最后都迷失在残道之中，化作古墟的一部分，再也没有归来。联盟历代都有禁令，若非万不得已，严禁修士跨越诸天边境，踏入这片古墟。”
“禁令，是因为当年前去探查的修士，都没能带回有用的消息，只留下无尽凶名。” 龙昊道，“如今看来，一切异动的源头，就在碎道古墟。那片古墟之中，有某种东西正在苏醒，向外散出道波，震荡诸天底层法则，唤醒一个个蛰伏在位面地脉、虚空夹缝里的本源生灵。我们平定一处，还会有下一处醒来，治标不治本。想要长久稳住诸天西线，必须前往碎道古墟，查清根源。”
三人不再耽搁，辞别玄壤位面的巡域修士，遁光破空，穿过玄壤位面的土黄色天幕，向着西线联盟浮空大营返程。一路穿行在虚空之中，沿途那些先前残留的湮灭暗丝已经尽数消散，不少遭受灾变的位面正在慢慢恢复生机，修士们清理废墟，重筑地脉法阵，一派休养生息的景象。
只是这份平静之下，龙昊心底的危机感丝毫没有减弱。
不多时，熟悉的浮空大营法阵灵光出现在虚空之中。大营之内，各处殿宇流光平稳，巡域修士往来有序，之前紧绷的戒备氛围舒缓了不少。渊冥长老、青云长老、龙族长老一众高层依旧在议事殿等候，星图之上，第七巡域玄壤位面的标记已经重新稳定，幽墟道域的边界标记清晰标注在星图之上。
见到三人归来，殿内众人立刻迎了上来。
“玄壤之事，已经办妥了？” 渊冥长老目光落在龙昊身上，目光带着关切。
“已经和幽墟之主定下盟约，划定幽墟道域，双方互不越界。往后幽寂道韵不会再向外侵染其余位面。” 龙昊取出玉简，将契约递给渊冥长老，“只是此番探查，我们发现了更深层的隐患。墟渊、幽墟接连苏醒，并非自然演化，源头在诸天壁垒之外的碎道古墟。”
话音落下，议事殿内一片安静，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神色凝重起来。
“碎道古墟…… 那个传说中的域外古战场？” 青云长老沉声开口，“古籍记载，碎道古墟之内，大道破碎，时序颠倒，凶险莫测。自古以来，但凡踏足其中的修士，十不存一。龙昊，你可想清楚了，要去往那里？”
“若是不去，今日平定幽墟，明日或许会有别的本源在别的巡域苏醒。我们永远只能被动奔走，四处救火。” 龙昊走到星图之前，指尖在星图最外侧晦暗的边缘一点，一道黯淡无光的空域标记浮现出来，“所有扰动法则的道波，都是从这片古墟向外扩散。只有亲临此地，找到源头，才能彻底止住这一轮本源苏醒的浪潮。”
龙族长老沉吟片刻，龙鳞纹路微微闪烁：“碎道古墟隔绝诸天时序，里面的大道残片杂乱无序，很容易侵蚀修士道基。而且古墟之中，还留存着当年大战陨落的道者残魂，那些残魂常年浸泡在破碎大道之中，心智扭曲，敌我难辨。若是你们三人前去，太过凶险。要不要调集联盟主力一同出征？”
龙昊轻轻摇头：“不可。碎道古墟空间承载力有限，大军入内，无数修士的大道气机互相冲突，再和古墟之内破碎残道交织，极易引发大道崩塌，到时候古墟之中积压的所有道波一次性爆发，波及诸天所有位面，灾难会比墟渊、幽墟叠加还要恐怖。人多反而坏事，我们三人前去最为合适。凌越的渡化之道可以调和残道侵蚀，苍戈虚空之力可以穿梭破碎空域，我的衡道能够平衡紊乱法则，刚好互补。”
渊冥长老久久沉默，仔细权衡利弊，良久之后缓缓叹息一声。
“也罢，你素来谋定而后动。既然你下定决心，我们不再阻拦。大营这边，我们会稳住七大巡域，持续巡查各处位面地脉，一旦再有本源异动，第一时间传讯给你们。我给你们准备三道大营本源保命符，一旦遭遇绝境，捏碎符箓，大营会立刻催动跨域接引大阵，不惜代价把你们拉回来。”
说罢，渊冥抬手，三道流转着联盟本源灵光的玉符飞出，落在龙昊手中。玉符之内封存着一众长老联手灌注的本源之力，是最后的保命手段。
“多谢长老。” 龙昊收起玉符。
后续众人又商议许久，敲定留守安排，通告其余六大巡域，严加监测地脉与虚空气机，防备古墟道波提前催生别的本源异变。一切安排妥当，龙昊、凌越、苍戈三人回到住处调息休整，将本源恢复至巅峰，备好传讯印记、衡道界标、渡化灵丝。
三日之后，虚空大营西极边境。
这里是诸天秩序屏障的边界，一层淡金色的法则隔膜横亘在虚空之中，隔膜之外，便是脱离诸天时序的域外虚空。隔膜之上布满密密麻麻古老的裂纹，裂纹之中透出晦暗灰黑色的光，那便是碎道古墟散溢出来的气息。
边境值守修士肃立两侧，目送三人。
“三位道友，万事小心。若是情势不妙，不必硬撑，速速归来！”
龙昊微微点头，衡元印悬浮头顶，九色衡道之光铺开，裹住三人。凌越渡纹层层缠绕在神魂外层，苍戈虚空之力蓄而不发，随时准备撕裂紊乱空间。
“走。”
龙昊轻声开口，衡道之光撞上金色法则隔膜。隔膜之上的裂纹缓缓舒展，开辟出一道狭窄通道。三人身形一闪，穿过诸天屏障，踏入域外虚空。
刚穿过屏障的一刻，周遭的感知瞬间一变。
诸天之内恒定的时序、稳定流动的大道脉络，在此地尽数崩塌。前一刻还像是万古沉寂，下一刻又像是瞬息千劫，时间流速混乱无序。虚空不再是稳定的载体，而是一块块碎裂漂浮的道块，有的道块之上残留着火道本源，有的残留水道、雷道，每一块道块都自成一套残缺的法则，互相冲撞摩擦，发出沉闷的轰鸣。
空气之中漂浮无数细碎的大道残屑，残屑划过虚空，留下一闪而逝的道痕。这些残屑都是上古大战之中陨落大道的碎片，蕴含着狂暴、残缺的道韵，一旦吸入神魂，极易撕裂自身道基。
“稳住心神，不要随意感知四周残道。” 龙昊沉声提醒，衡道光幕牢牢锁死三人周身，过滤四处飘飞的残屑，“我们循着那股向外扩散的基底道痕前进，不要随意触碰漂浮的道块。”
苍戈目光扫视四方，长矛轻抖，虚空道纹散开，探查潜藏在破碎道块之间的异动：“这片古墟比古籍记载还要残破，到处都是陨落道者的遗留。你看那边。”
他抬矛指向斜前方。一块巨大如山的残破道岩悬浮虚空，岩面上烙印着一道巨大的掌印，掌印之内残存一缕残存的道魂，正在无意识地反复催动掌印本源，一次次轰击虚空，每一次轰击，都会向外溢出一丝扰动诸天的道波。
“是上古一位掌道圣人的残魂，被困在自己陨落之时炸开的道岩之中，无尽岁月反复重复死前一击。” 凌越渡纹轻轻探出，远远扫了一眼，立刻收回，“渡化之力难以安抚，祂的神魂已经和破碎道岩融为一体，执念固化，无法疏导。我们绕开。”
三人绕开这块狂暴的道岩，继续向着古墟深处前行。越往深处，破碎的道块越发密集，各种各样陨落道体的遗迹不断映入眼帘：断裂的大道剑胎、枯萎的本源神树、崩碎的法则祭坛，无数曾经威震寰宇的道器、道基，如今都化作废墟，静静漂浮在这片无光空域。
龙昊衡道目光穿透层层残道，持续追踪那股源头道波。那道波越来越清晰，所有向外扩散、唤醒诸天本源的震荡，都是从古墟最中央，一座坍塌的道台那里传来。
那是碎道古墟的核心。
一座大半崩塌、只剩下半截基座的古老道台悬浮在空域中央。道台由无数不同色泽的本源晶石堆砌而成，晶石之上刻满交错繁复、互相冲突的道纹。道台中心，一团浑浊翻滚的光团静静悬浮，光团之内，无数残缺本源互相纠缠、融合，又互相撕裂。
正是这团浑浊光团，持续不断向外释放无形道波，穿透域外虚空，越过诸天法则屏障，震荡各个位面深处沉睡的本源生灵。
“就是这里，一切异动的源头。” 龙昊停下脚步，衡道光幕微微收紧，三人驻足在残破道台之外，凝神望向中央那团浑浊光团。
就在三人凝视光团的瞬间，浑浊光团猛地一颤，无数交织的残道纹路向外舒展，一道苍茫古老、分不清喜怒的意念，在整片碎道古墟之中响起。
“终于，有诸天之内的衡道者，寻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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