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通道的尽头，没有域外虚空常见的晦暗流光，也没有时序夹层那种循环往复的岁月波纹，只有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
这黑暗并非无光，而是混沌本源消融一切法则之后形成的死寂。寻常神识探入其中，都会被瞬间吞噬，连神魂印记都留不下半点痕迹。这里是碎道古墟最深处的黑暗深渊，当年原始道种第一次爆发，一口气吞灭三座新生位面，位面崩碎之后，万千生灵残魂、山河大道执念尽数沉沦于此，万古岁月沉淀，化作了凶戾难驯的荒魇。
苍戈长矛横在身前，虚空道纹层层叠叠铺展而出，折叠空间一层裹着一层，在三人脚下稳稳托住通路，隔绝深渊深处渗透而来的混沌侵蚀之力。矛尖流转淡淡的虚空本源，但凡有一缕黑暗暗流靠近，便被空间裂隙吞噬消散，不至于直接扑到三人身侧。
“深渊之中的混沌余波，和混沌域里面伴生化身掌控的本源不一样。” 苍戈低声开口，目光凝重地望向无边黑暗，“这是原始道种爆发时外泄的本源，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杀意，没有任何可以调和的余地。时序道胚方才所言不假，时序之力、渡化柔光落入这里，转瞬就会消融殆尽，凌越，你的渡纹不要轻易外放。”
凌越微微颔首，原本舒展的银色渡纹尽数收敛到神魂表层，不再向外延伸。她周身只保留一层极薄的渡光护膜，护住自身神魂，不再尝试探查周遭。渊谷之内渊蚀尚能被循环道韵引导，可荒魇承载的是位面覆灭之恨，生灵灭绝之怨，这种根植于毁灭瞬间的执念，本就不是渡化能够轻易抚平的。
龙昊抬手，衡元印缓缓升腾，九色流光铺开一层柔和却坚韧的光罩，将三人稳稳包裹。衡道之光落在周遭的黑暗上，没有被吞噬消融，只是光罩之外的黑暗如同潮水一般，缓缓涌动，隐隐有无数细碎的呜咽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那是逝去生灵残留的意念，无数细碎的悲嚎交织在一起，听不清具体言语，却能让人心神压抑，滋生无尽悲怆与怒火。
“第三块归源玉碎片就在深渊腹地。两块玉片的感应已经十分清晰。” 龙昊凝神感知识海之内两块残玉传来的牵引，衡道本源顺着虚空脉络延伸出去，穿透厚重的混沌黑雾，锁定深渊最中央的位置，“玉碎之时，这块碎片恰好落入三座位面崩塌的核心，被万千残魂执念包裹，荒魇世代盘踞在此，以玉片逸散出来的循环道韵为依托，扎根深渊，不肯离去。”
他话音刚落，前方浓稠黑暗忽然翻滚起来。
一团巨大、混杂着破碎山河虚影、生灵残影的黑影从黑暗之中缓缓浮起。黑影之内，断裂的山峰、崩碎的江河、消散的星辰碎片交错重叠，无数半透明的生灵面孔在黑影之中沉浮，哭嚎、嘶吼、怒骂交织一处，一股毁灭一切的怨力扑面而来。
这便是深渊之中的荒魇之首，是三座覆灭位面所有执念汇聚而成的本体。
荒魇一现身，周遭的混沌暗流猛地激荡，无数细小的荒魇从黑暗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环绕在四周，将三人所有退路尽数封锁。每一头小荒魇，都是一缕独立的残魂执念，它们没有灵智，只剩下毁灭的本能，只要捕捉到活物气机，便不顾一切扑杀而上。
“外来大道，皆是仇敌。” 荒魇之首传出轰鸣的意念，声音混杂千万人的悲吼，“当年大道无力护佑我等，任由混沌吞噬故土。所有大道，都该覆灭。”
龙昊衡道光罩稳稳不动，九色流光缓缓流转，没有催动力量反击，只是平静开口：“我们不是当年漠视浩劫的大道，今日前来，只为取回归源玉碎片。我们无意屠戮你们，也无意继续加深你们的怨恨。”
“说辞罢了。” 荒魇黑影剧烈翻滚，破碎的山石虚影砸向衡道光罩，“七十二道祖布下锁链，封印元凶，却任由我们万千残魂永坠深渊，困在无尽痛苦之中。大道只知镇压源头，从未顾及陨落者的遗恨。所谓平衡，所谓万道盟约，从来都是上位大道的谎言！”
山石虚影撞在衡道光罩之上，轰然炸开，怨力化作黑色浪潮冲刷光壁。衡元印震颤，九色纹路流转，将狂暴的怨力一点点分流、疏导，却没有直接碾碎。
凌越轻声道：“它们的怨恨不假。当年七十二道祖倾尽力量镇压原始道种，已经耗损本源，残道聚合体勉强成型，根本没有余力来安抚、引渡这万千残魂。这些执念被困在此地，日复一日被混沌余波冲刷，痛苦绵延万古，才生出这般敌视一切大道的心念。”
苍戈目光冷峻，长矛微微抬起，虚空刃光蓄势待发：“怨念根深蒂固，和之前所有我们遇到的本源生灵都不同。墟渊主宰追求循环，幽墟之主向往寂灭，渊蚀只是求生觅食，时序道胚推演因果。唯有荒魇，执念是复仇毁灭，想要让所有大道体会它们当年覆灭之痛。调和难度极大，若是它们执意进攻，我们只能以虚空之力隔绝，不能硬杀。荒魇是残魂所化，斩碎形体，执念不散，只会散入黑暗，重新聚合。”
龙昊缓缓摇头，目光落在荒魇之首内部沉浮的万千残影之上，识海之内两块归源玉碎片同时微微震颤，循环大道缓缓流淌。
“归源玉的循环之道，不止可以容纳混沌本源，亦可承载执念流转。它们的痛苦，是被困在永恒的覆灭瞬间，一遍一遍重复位面崩塌、身死道消的惨剧。若是能够以玉韵开辟一处循环小域，让它们脱离这片深渊混沌环境，在玉韵形成的环宇之中，放下毁灭执念，走完最后的归途，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你打算引渡所有残魂执念，纳入归源玉碎片的循环道域？” 凌越一怔，“玉碎片只是残片，承载这么厚重的怨念，会不会直接崩碎？”
“单靠这一块碎片自然不行，可三块碎片呼应，循环道韵叠加，足以开辟一处临时的轮回栖所。不是禁锢它们，是给它们一个解脱的机会。” 龙昊抬手，衡道流光引出识海之内两块归源玉残片的微光，两道温润的玉韵穿透光罩，缓缓伸向荒魇。
玉韵所过之处，那些扑面而来的细小荒魇，动作不由自主迟缓下来。狂暴的毁灭怨力，遇上归源玉自带的循环气息，仿佛狂暴洪流撞上一方深潭，汹涌之势缓缓放缓。
荒魇之首察觉到玉韵靠近，黑影剧烈震颤，无数残脸嘶吼咆哮，抗拒这股力量。
“休想蛊惑我们！我们不愿解脱，我们要毁灭！”
“毁灭之后呢？” 龙昊的意念顺着玉韵传入荒魇的执念之中，声音沉稳，穿透层层悲嚎，“就算你击碎诸天万道，覆灭所有位面大道，当年逝去的生灵，破碎的山河，也无法复原。毁灭只会催生更多怨恨，生出更多和你一样被困在痛苦之中的荒魇，无尽轮回，永无停息。”
他抬手，衡道牵引玉韵，在荒魇身前演化出一方小小的循环图景。图景之内，三座位面重新浮现，山河舒展，生灵安居，可是转瞬之间，混沌来袭，位面崩塌，一切重演。一遍一遍，循环往复。
“你看，这就是你如今走的路。执念不散，覆灭的惨剧就在你的意念之中不断重演，你既是受难者，也是囚禁万千残魂的牢笼。你抱着怨恨不放，困住的，从来不是大道，而是你们自己。”
荒魇望着那幅循环图景，黑影之中无数面孔僵住了。万古以来，所有闯入深渊的修士，要么出手斩杀它们，要么仓皇逃窜，从来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来，看见它们痛苦背后的桎梏。
“解脱，便是遗忘故土，遗忘血仇？” 荒魇的意念低沉沙哑，带着无尽不甘。
“不是遗忘，是安放。” 龙昊缓缓道，“故土山河、覆灭之痛，会留在循环道域之中，被永久铭记，不必一遍一遍以毁灭宣泄。待到执念慢慢平复，万千残魂便可循着循环大道，消散归于寰宇本源，化作新生位面的灵气、山川、草木。仇恨不必永远延续。”
荒魇黑影翻滚不休，深渊之中所有荒魇都安静下来，无数细碎的呜咽声低低回荡。它们在推演这条路的结局，一边是永远困在深渊，永怀怨恨，伺机毁灭大道；一边是进入玉韵循环，铭记过往，最终归于天地，获得安宁。
许久之后，荒魇之首之中，一道最为古老、沧桑的意念缓缓响起。
“若是我们应允，这片深渊又当如何？这里是我们故土最后的埋骨之地。”
“深渊依旧留存，作为三座覆灭位面的遗墟，划入万道盟约警戒之地，由域外巡查司定期前来祭拜守护，任何人不得擅入扰动此地。” 龙昊许下承诺，“此地为残世陵渊，万古永记当年浩劫。”
这个承诺，击中了荒魇最后的牵挂。它们畏惧自己消亡之后，这片承载故土印记的深渊，被外来大道肆意践踏、遗忘。
荒魇之首沉默良久，黑影缓缓舒展，狂暴翻涌的黑色浪潮一点点收敛。
“好。我们应允。”
话音落下，整片黑暗深渊之中，所有荒魇一同收敛毁灭的本能。龙昊抓住时机，催动衡道之力，牵引第三块归源玉碎片自深渊深处缓缓浮起。
玉片半透明的玉身流转微光，和另外两块碎片遥遥共鸣。龙昊以三块玉韵交织，在玉片外围撑开一方独立的循环小域，如同一方小小的陵宇。无数荒魇化作缕缕淡黑色的执念流光，顺着玉韵引导，缓缓汇入这片小域之中。
万千残魂、山河执念，尽数收纳其中。进入循环小域之后，那些嘶吼、暴怒的意念渐渐平复，破碎的虚影安静沉浮，不再滋生毁灭之力。它们在这片专属的循环天地里，守着故土的记忆，缓缓等待执念消解，归于寰宇。
随着最后一缕荒魇流光归入玉域，深渊之内浓稠压抑的黑暗褪去大半，原本狂暴的混沌余波变得平缓。深渊腹地，那第三块归源玉碎片静静悬浮，断口之上，两道玉韵牵引而来的微光缠绕其上，三块碎片之间，已经生出一道微弱却连贯的玉道脉络。
龙昊伸出手，九色衡光轻轻裹住玉片，将它送入衡元印的内域。三块玉片并排安放，玉光交缠，循环大道的图景比起之前完整了一大截。
三块碎片共鸣，一股更为磅礴的感悟涌入龙昊识海。归源玉完整的架构，在他心神之中愈发清晰。玉身之内，不止容纳混沌本源，亦可以承载执念、大道余韵、残魂遗念。它是包容之所，不分善恶，只循循环，让一切无处安放的力量，有一处可以存续流转的归宿。
“原来归源玉最初的本意，不只是收纳原始道种。” 龙昊低声感慨，“七十二道祖炼制此玉，心底还有一层期许，收容浩劫之中无处归依的残魂遗恨。只是当年玉碎，这份心意，一同埋藏在深渊之下，无人知晓。”
凌越渡纹轻轻舒展，这一次，深渊之内的混沌余波已经不再吞噬渡光，柔和的银辉扫过陵渊，轻声叹道：“一场万古遗恨，终于寻到归宿。若是当年道祖们有余力安抚残魂，这片深渊，也不会孕育出荒魇。浩劫之中，不只有原始道种这一重凶险，还有无数生灵留下的无尽伤痛。”
苍戈收起长矛，虚空道纹敛入矛身，目光望向沉寂下来的黑暗深渊。如今这里不再是凶地，而是一处陵渊。
“陵渊划入巡查司巡守名录，往后巡查的修士抵达此处，要行祭拜之礼，不得惊扰残魂。这件事，回去之后，要写入万道盟约的补充条文之中。”
“理应如此。” 龙昊颔首，衡道印记烙印在深渊边界，标记此地为残世陵渊，立下铁则，禁止修士随意闯入滋扰。
三块玉片同处衡元印内域，牵引之力暴涨，剩下四处碎片的方位，在龙昊感知之中清清楚楚。下一处落点，在一片星海裂隙之中，名为万流碎汐，那里是诸天位面灵气汇散之地，碎片落在汐流核心，被万千灵气潮汐包裹，孕育出执掌灵气潮汐的汐灵。
只是不等龙昊动身，衡元印忽然微微震颤，一道来自碎道古墟封台方向的传讯，自残道聚合体传来。
“注意。原始道种感知到三块归源玉碎片汇聚的气息，锁链之下混沌本源躁动加剧。它还没有爆发，但是锁链的磨损速度，加快了。”
龙昊神色一凝，抬眼望向深渊之外，遥遥望向那座悬浮在古墟中央的封台。锁链缠绕，灰蒙蒙的混沌微光在缝隙之中跃动，原始道种已经感知到了归源玉的气息，感知到了能够容纳它、改变它命运的器物正在慢慢复原。
“它已经察觉到了。” 凌越神色凝重，“我们集齐碎片的速度，要更快。”
“原始道种躁动，会不会牵动混沌域里面的伴生化身？” 苍戈问道。
“伴生化身和道种本源相连，必然已经知晓。” 龙昊缓缓道，“不过盟约尚在，它应当会静观事态。只是我们不能再慢悠悠寻访。下一站，万流碎汐。”
苍戈挥动长矛，虚空通道再度展开，通道出口直指诸天灵气汇聚的万流碎汐空域。
三人最后回望一眼残世陵渊。深渊之内，循环玉域静静运转，万千残魂安住其中，万古仇怨，终得安放。
随后三道身影踏入通道，奔赴下一处寻玉之地。归源玉碎片汇聚的脚步不能停下，锁链之下，原始混沌的躁动，已然越来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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