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通碎痕断层的大道道桥一点点消融消散，道源渊底那股交织生息与湮灭的磅礴道韵缓缓回落。本源根核悬浮在渊心，乳白色的灵光不复往日鼎盛，如同燃尽大半的烛火，温润却黯淡，源源不断向外流淌的初生生机衰减大半，一股淡淡的、属于灵气衰退的气息，顺着归墟虚空，向着整片诸天寰宇弥漫开去。
龙昊立身于循环灵光中央，道基之上裂痕已经被生灭循环之力修补闭合，只是经历方才生灭对冲的重创，本源损耗极深，体内衡道流转的节奏依旧缓慢，每一次道韵运转，都带着隐隐的钝痛。归源玉悬在他肩头，金色循环纹路流转柔和，不再是先前那种锋芒毕露的模样；一旁的衡宝珠也是一般，环纹徐徐转动，静静收纳、调和周遭散逸的生息湮灭余韵。
凌越缓步走到他身侧，渡化神光化作一缕轻柔光丝，缓缓绕着龙昊周身游走，细细抚平道基深处残留的湮灭刺痛。她脸色苍白，眉心的渡化道印黯淡无光，为了护住龙昊神魂，她耗损了自身大道根基，短时间内再也无法施展大规模渡化神通。
“本源根核损耗五成有余，往后万年岁月，寰宇灵气会持续衰减。” 守渊道灵的意念缓缓回荡在渊底，带着万古沉寂的怅然，“这是当初定下的代价，无可逆转。生息大道源头受损，万物汲取灵气的源头枯竭，修士修行、灵植生长、位面灵脉滋养，都会受到波及。”
苍戈拄着长矛一步步走近，胸口被畸道统领重创的位置还在不断逸散淡淡的灰黑色湮灭余气，他调动残存的虚空之力一点点消磨侵蚀，眉头紧锁：“有没有办法弥补？能不能寻找域外别的本源生机，补充根核损耗？”
“本源根核是寰宇初生第一道生机凝聚，独一无二，域外不存在同质本源。” 守渊道灵轻轻摇头，周身初生道纹缓缓收敛，“它不是可以随意填充的容器，生息大道的根基一旦折损，只能任由时光慢慢自愈，自愈速度慢到以纪元计数，我辈修士，乃至万族生灵，都要一同承受这场灵衰。”
原始道种的混沌雾气缓缓舒展，灰蒙蒙的洪流包裹住本源根核，稳住根核残存的道韵，防止剩余生机过快流失：“大阵已经关闭，渊底接引通道切断，残存散逸的湮灭气息会慢慢融入轮回，不会再凝聚成畸道。我们该返回碎道古墟了，九域边界无数修士还在等候消息，也要和盟约一众域主、灵主商议往后的对策。”
龙昊缓缓颔首，抬眼望向渊口那片通往归墟的幽暗虚空。方才那场生灭重连，耗尽所有人心力，浩劫消弭，可随之而来的灵衰之难，又是另一重考验。
“走吧。”
四人不再停留。守渊道灵留守道源渊，继续看护本源根核，渊底乳白色的生机灵光缓缓归于沉寂。原始道种牵引一缕温和的混沌洪流作为引路光带，一行人循着来时的虚空通道，自道源渊底部缓缓上行，穿过层层叠叠的归墟大道残痕，向着寰宇腹地疾驰而去。
一路返程，沿途虚空之中，已经能够清晰感知到变化。往日里无处不在、充盈温润的灵气稀薄不少，许多依附灵气而生的微小灵息萎靡蜷缩，那些漂浮在归墟之中的上古灵痕，光泽黯淡，缓缓消融。大道轮回已经补齐，可代价无处不在。
不多时，碎道古墟的轮廓浮现在虚空前方。
封台之上，密密麻麻的修士、位面灵主早已等候多时。方才那道传遍寰宇的大道轰鸣响起之时，所有人都感知到界壁之外那股压迫万古的畸道威压消散殆尽，边界各处躁动的畸影尽数沉寂，可与此同时，一股灵气衰减的气息，也同步铺展开来，萦绕在整片碎道古墟上空。
玄岑身上秩序道甲破损多处，肩头的畸道侵蚀痕迹还未祛除，见到四道流光落地，立刻快步迎上，眼底交织着期待与忧虑：“龙昊，情况如何？畸道…… 真的平息了？”
“是。” 龙昊轻轻点头，声音平静，“畸道本源已经纳入寰宇生灭循环，湮灭支流回归大道正轨，再也不会生出吞噬一切的畸道洪流。但是，我们付出了既定代价，道源渊本源根核损耗过半，诸天寰宇灵气将持续衰退，万年之内，灵气会一步步走向匮乏。”
话音落下，封台之上，瞬间掀起一片骚动。
原本松了一口气的一众修士，神色纷纷变化。
有人欣喜畸道浩劫终结，免于覆灭之祸；可更多修士，在听到灵气衰退的消息之后，心底生出强烈的不安。修士修行，根基便在于天地灵气，灵气枯竭，修行之路寸步难行，修为停滞、寿元缩减，无数传承功法都会因为灵气不足而无法施展，这对于以大道求长生的修行者而言，不亚于一场慢性浩劫。
汐灵迈步上前，潮汐灵光微微起伏，沉声开口：“灵气衰退？难道没有补救之法？若是灵气持续枯竭，位面灵脉衰败，不少靠灵气滋养的灵族、上古灵植都会灭绝，许多位面文明，会就此断绝。”
火烬之主周身先天神火的火光都黯淡几分：“畸道之祸免了，却换来灵衰之劫，这代价，太过沉重。难道我们只能被动承受？”
人群之中，一名来自东荒位面的老修士拱手出声，声音带着急切：“龙昊道友，既然域外虚空广阔无边，荒芜深处未必没有别的生机本源。我们可以集结联盟修士，远征域外，搜寻新生本源，带回寰宇，滋养根核，逆转灵气衰退！与其坐视灵气一点点枯竭，不如主动向外求索！”
这话一出，不少修士纷纷附和。
“不错！域外无穷无尽，未必只有我们这一处寰宇！我们组织远征队伍，踏遍界外荒芜，寻觅生机之源！”
“只要寻得足够本源，就能弥补道源根核的损耗，不必忍受万年灵衰！”
另一部分修士却皱起眉头，出声反对。
“不可！方才畸道的源头，便是上古时代强行割裂大道、向外驱逐湮灭支流才催生的。域外荒芜之中大道法则不明，贸然大举远征，谁知道会不会引出别的未知大道祸患？刚刚平息一场浩劫，何必再主动招惹未知危机！”
“生灭自有定数，大道轮回本就有盛有衰。灵气衰减，是我们补齐大道必须承担的因果，顺应生灭，守好本土位面，梳理内部道脉，安稳度过衰退期，才是稳妥之道。”
两种观点迅速碰撞，封台之上议论四起，分歧越来越明显。
主战求索派主张集结力量，跨越界壁，深入域外荒芜寻找本源，逆转灵衰；守道顺命派则认为应当恪守大道因果，安守诸天位面，顺应灵气衰减的大势，调整修行法门，熬过漫长的衰退纪元。
玄岑立于中央，秩序灵光微微铺开，稳住喧闹的场面，目光看向龙昊：“两派各有道理，此事关乎整片寰宇万族的命运，需要你来决断。”
龙昊静静听着众人争论，归源玉在识海之中缓缓推演生灭大道。他清楚众人的忧虑，修士放不下修行大道、长生期许，不愿眼睁睁看着灵气流失，修为止步。可他也明白域外荒芜的凶险，方才那一缕潜藏在界外最深黑暗之中、未曾被同化的湮灭残息，一直在他心底萦绕。域外，远不是一片可以随意淘金的乐土。
“诸位，先静一静。”
龙昊向前踏出一步，淡金色的循环道韵缓缓散开，温和却自有分量，封台之上的喧闹渐渐平息。
“畸道之祸，源于上古修士违背生灭轮回，强行割裂湮灭大道，妄图只留生息、祛除毁灭，最终酿成万古大劫。今日若是为逆转灵衰，大举远征域外，强行掠夺陌生本源来填补我们寰宇的根核，本质上和上古之举并无两样。强行攫取不属于这片寰宇的大道力量，极易打破别的大道平衡，滋生新的灾祸。”
求索派之中那名老修士蹙眉：“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灵气衰败，万道凋零？”
“不是坐以待毙，而是顺应轮回，向内求，而非向外掠夺。” 龙昊缓缓说道，“灵气衰减是既定因果，无法彻底逆转，但我们可以梳理诸天位面的灵脉，重新调配灵气流转，将灵气集中在万族繁衍生息的核心位面，关停那些冗余、荒芜的废弃灵脉，减少灵气无谓耗散。同时，我们可以推演新的修行法门，不再单纯依赖天地灵气汲取力量，转而参悟自身衡道、血脉大道，以本心悟道，而非借灵气证道。”
苍戈上前一步，长矛斜立，虚空道纹轻轻震颤：“但我们也不必完全封锁域外。可以派遣小规模探查小队，谨慎探查界外近处荒芜，只做探查记录，不贸然攫取域外本源，探明周遭域外大道格局，做到知己知彼，防患于未然，而非大举远征。”
凌越轻声补充，渡化神光悠悠荡漾：“残存的湮灭余息散落在各个位面之中，若是放任不管，在灵气衰减的环境里，极易滋生异变。我愿意带队游走九域，安抚残存湮灭气息，调和位面道脉，避免灵衰之中生出新的畸变。”
众人闻言，低声思索，激烈的争执稍稍平复。
玄岑沉吟片刻，开口定下方略：“那就依此而行。分两路行事。一路由我统筹，梳理九域灵脉，重新排布灵气流转阵纹，调配灵气供给各大核心位面，改良灵脉；另一路，组建三支小规模探查小队，每队人数不多，只做域外近域探查，记录域外大道痕迹，严禁强行夺取域外本源。凌越道友带领渡化修士，遍历各大位面，安抚残存湮灭气息。”
商议已定，盟约一道道号令传出，九域各方位面灵主领命离去，诸天寰宇正式进入灵衰时代的休整布局。
接下来的时日，龙昊没有坐镇碎道古墟，而是独自出发，遍历诸天各大位面。
他要亲眼看一看灵气衰退之下万族的境况，安抚惶恐的生灵，同时实地梳理各处位面道脉，确认湮灭余息的分布。苍戈陪在他身侧，一路随行，防备潜藏的异变；原始道种偶尔化作一缕混沌雾气随行，感知位面深处大道异动。
他们先后走过南洲灵泽、北荒古原、东荒云海、西极玉墟一座座古老位面。往日里灵气蒸腾、灵泉遍地的福地，灵泉水位下降，灵草花叶枯萎，不少依靠灵气才能存活的灵族生灵，蜷缩在灵脉核心处，气息萎靡。龙昊以衡道之力疏导灵脉，重新排布小型衡环阵纹，聚拢残存灵气，尽量稳住一方天地的生机。
大多数位面之中，残存湮灭气息都在缓缓融入轮回，安稳消散，没有异常。
直到这一日，二人抵达一处名为青芜界的中型位面。
青芜界原本是盛产灵禾、供养周边万族的农耕位面，位面灵脉温和，生灵性情平和。可踏入位面的那一刻，龙昊便敏锐察觉到异样。
这片位面的灵气衰减程度和别处相仿，可虚空之中，漂浮着一种陌生的道息。
它不属于生息，也不属于湮灭。
既没有生息大道那种孕育万物、滋养生灵的温润感，也没有湮灭大道归于腐朽、消解旧物的沉敛气息。它悬浮在灵脉缝隙之中，淡淡灰蒙蒙，又带着一丝微弱的荧光，游离在生灭循环之外，自成一格。
“不对劲。” 苍戈长矛横起，虚空道纹铺开，仔细探查四周，“这股道韵，我从未见过，不在我们所知的生灭循环之内。”
龙昊凝神，归源玉微微亮起，金色循环光丝探入灵脉深处，追踪那一缕陌生道息的源头。衡道推演飞速运转，可大道图谱之中，找不到对应这股力量的记载。
“是异变道种。” 龙昊声音沉了几分，“灵衰之下，生息力量衰弱，湮灭刚刚归位，新旧大道交替的间隙之中，演化出了脱离轮回的新生道种。它不循生，不循灭，是大道交替夹缝里诞生的异类。”
循着道息一路追踪，他们来到青芜界中央的灵脉地宫。
地宫深处，位面灵脉交汇的核心，一簇簇米粒大小、荧光灰蒙的道种漂浮盘旋，数量还不多，正在缓慢汲取灵脉之中残存的灵气，一点点生长。每一枚道种流转的道韵都独立于生灭循环之外，它们不滋养生灵，也不毁灭万物，只是静静存在，缓慢繁衍，如同大道的旁观者。
龙昊伸出指尖，一缕衡环光丝轻轻触碰一枚异变道种。
嗡。
道种轻轻震颤，一股陌生意念传入他的识海，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纯粹的疏离。它不愿融入生息，也不愿归于湮灭，拒绝纳入刚刚补齐的轮回大道。
“大道补全，生灭归位，却在交替缝隙，生出了第三种道。” 龙昊低声自语，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预感。
苍戈眉头紧锁：“这东西若是任由繁衍，会如何？会不会是下一场灾祸的开端？”
“暂时没有狂暴的掠夺性，不像畸道。” 龙昊静静凝视地宫之中漂浮的异变道种，归源玉不断推演前路，“它只是不愿进入轮回。生灭循环之外，出现了新的大道分支。我们补齐了旧的轮回，可寰宇大道，又在自我演化出新的可能。”
就在这时，原始道种的混沌雾气自虚空浮现，意念带着凝重：“不止青芜界。方才我游走另外三处位面，也感知到了同类异变道种，数量稀少，陆续在灵脉缝隙之中萌芽。灵衰带来的不只是灵气枯竭，大道格局，正在悄然改写。”
龙昊抬眼，望向地宫穹顶之外青芜界的天空。
畸道浩劫落幕，灵衰的考验方才降临，所有人都以为熬过湮灭之祸，便能安稳顺应生灭轮回。谁也未曾料到，生灭之外，异道萌芽，悄然在诸天位面的灵脉深处生根。
新的未知，已经在这片刚刚恢复和平的寰宇之中，悄然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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