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轰鸣自论衡台底层炸开，震荡之力顺着石台密布的道纹向上传导，整座高台微微震颤。那些支撑灵柱流转、投射大道图景的本源灵光骤然闪烁不定，虚空之中龙昊与枯冥演化的两道道韵画面忽明忽暗，断断续续。
高台四周云台之上，瀚海各族代表瞬间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阵眼出事了！”
“是谁动手了？难道是衡道一方的修士，想要强行掌控论衡台？”
“若是如此，那龙昊口中的共存契约，不过是夺取瀚海权柄的借口！”
无数纷乱的意念交织在一起，不少本就偏向枯寂大道的族群立刻生出敌意，枯寂本源借着躁动的心念向外蔓延，灰扑扑的死寂气息一层层抬升。依附枯寂族的修士纷纷起身，道纹本源蓄势待发，目光全都冷冷投向龙昊一行人。
枯冥立在辩道广场另一侧，灰袍静立不动，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他知晓麾下有一部分激进死士，不甘心依靠大道辩论分出胜负，暗中和残存的窃印暗影勾结，打算借阵眼崩塌搅乱局面。这件事他事前知情，却没有出手阻拦。他想要看一看，当阴谋摆在台前，龙昊要如何化解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也想看一看，瀚海万族，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龙昊周身衡道灵光稳稳扎根，识海之中衡理印飞速流转，万千道纹在他识海铺展开来，推演石台底层本源流动的轨迹。他没有急于辩解，更没有催动力量反击周遭族群的猜忌，只是声音平稳，借着尚且残存的灵柱传向四方云台。
“诸位同道，稍安勿躁。阵眼遇袭，不是我方出手。元衍，稳住高台上层的秩序道纹，不要让灵柱彻底崩坏；凌越，神光铺开，安抚各族躁动心神，区分猜忌与事实；苍戈，守住阵眼核心，查清偷袭者本源！”
“遵命！”
元衍周身永续荧光轰然舒展，恒定柔和的道韵顺着石纹向下延伸，如同万千根无形的锁链，兜住濒临溃散的阵眼本源。原本摇曳闪烁的灵柱灵光稍稍稳定，虽然投影依旧断续，却没有彻底熄灭。永续之力最善锁固本源流转，哪怕暗影不断啃噬阵眼禁制，元衍也能源源不断补上破损的道纹，给龙昊争取推演真相的时间。
凌越乳白色渡化神光化作一片广袤柔光，笼罩整片论衡广场。神光不具备攻伐之力，只是轻轻拂过各族修士的神魂，把方才骤然升起的暴怒、猜忌、偏激缓缓抚平。不少族群方才一瞬间被慌乱裹挟，生出敌意，此刻心神慢慢沉静下来，凝神看向石台下方轰鸣传来的方向，静待真相。
石台底层，幽暗的道纹甬道之内，苍戈手持长矛，虚空刃寒光纵横，带领二十名巡守司精锐死死抵住汹涌的暗影洪流。
原本只有窃印族残余暗影偷袭阵眼，可交手片刻，苍戈便察觉不对。暗影之中，混杂着一缕缕枯寂独有的灰败本源。那些暗影不光是想要啃噬阵眼道印，还刻意引导暗影冲击的节奏，专门破坏用来记录论辩全过程的本源印记。
“不止窃印余党，里面混了枯寂族的死士！他们和窃印暗影联手，一同强攻阵眼！” 苍戈一声低喝，长矛横扫而出，虚空刃劈开一道透明暗影，暗影碎裂之后，一缕灰败死气飘散出来，和窃印掠夺本源截然不同，“他们目的不只是毁掉阵眼，还要抹除方才台上辩道留存的本源记录，让万族只能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词！”
甬道深处，两道首领身影缓缓走出。一道身形透明，暗影流转，正是上次负伤遁逃的窃印族副王；另一人身披灰布短袍，周身生机尽数枯萎，眼瞳一片死寂，是枯寂族死士统领枯影。
“龙昊的衡理印推演太快，不能给他机会查清根源。加快攻势，打碎阵眼本源！” 枯影声音干涩沙哑，抬手催动枯寂本源，灰色死气滚滚而出，和窃印暗影交织相融。死气削弱修士本源，暗影啃噬道纹禁制，两种力量配合起来，杀伤力倍增。
窃印副王阴冷一笑：“只要阵眼崩碎，灵柱失效，瀚海万族便只会认为是龙昊图谋掌控论衡台。到时候不用族主动手，各族便会联手围攻衡道一行人。九印到手，整个瀚海，都要遵从我们的意志。”
巡守司修士结成衡道小阵，界衡道纹层层叠加，挡住两股力量轮番冲击。可对方联手攻势凶猛，甬道之内空间狭小，难以施展大范围术法，修士们渐渐落入下风，数人身上被死气与暗影擦中，本源黯淡，只能咬牙后撤。
广场之上，龙昊衡理印光华愈发明亮，无数流动的本源轨迹在虚空显化。每一缕偷袭者的气息、力量流转路径、两股本源交汇的节点，都被衡理印捕捉、梳理。
“诸位请看。” 龙昊抬手一指，衡理之力演化出一幅本源轨迹图，悬浮在辩道广场上空，借着残存灵柱投射向所有云台，“底层偷袭者，分两股本源。一股，是窃印族独有的掠夺暗影，大家在源汇隘口已经见过；另一股，是枯寂本源。两股力量互相配合，协同进攻阵眼，并非偶然相遇。”
轨迹图之中，清晰画出枯影与窃印副王气息相连的脉络，二者提前以本源丝绑定，约定好进攻节奏。
“若是我想要夺取论衡台控制权，何必让自己人在阵眼处动手，给自己招来全瀚海族群的怀疑？此计，是想借阵眼崩坏抹除辩道记录，栽赃于我，让大家误以为衡道是以道理为幌子，行夺占瀚海之实。”
这番演化一出，云台之上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中立族群凝神看着虚空之中的本源图谱，神色惊疑，纷纷转头看向枯寂族所在的云台，又望向广场上静立的枯冥。
依附枯寂的族群心中慌乱，想要出言反驳，却找不出驳斥衡理推演的理由。衡理印演化的本源轨迹，真实不虚，只要修为足够，都能看清两股本源协同的脉络。
枯冥眸光微微一沉，目光投向石台底层甬道的方向。他料到麾下激进死士会出手，却没料到对方会和窃印族勾结，把局面推到如此直白的地步。枯寂大道，本是以苦难引动众生自省，靠道理说服万族，而非依靠勾结窃印、暗中毁阵栽赃取胜。
他一直以为枯影只是想要打乱辩局，不曾想对方为了胜利，不惜和盗取各族道印、瀚海公敌窃印族联手。这一步，已经逾越了他心中的底线。
“枯影，停下。” 枯冥的意念无声传入底层甬道，“收手，不要再攻阵眼。”
甬道之内的枯影听见族主传讯，心中一急，却不愿放弃大好机会，咬牙催动本源继续猛攻：“族主，机会难得！只要毁掉阵眼，龙昊百口莫辩，瀚海万族都会敌视衡道，我们便能不战而胜！”
“我说，停下。” 枯冥的意念沉了几分，裹挟淡淡的枯寂族主威严。
枯影周身灰败本源猛地一颤，迟疑片刻，攻势不由自主放缓。
苍戈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长矛全力突进，虚空刃直刺枯影身侧的禁制节点。枯影慌忙后退，可身旁的窃印副王却不愿放弃，暗影洪流不顾一切向前扑去，疯狂啃噬阵眼核心最后的防护道纹。
“你要收手，我可不退！今日若是拿不下九印，日后再没有这样好的机会！” 窃印副王嘶吼，暗影本源暴涨，孤注一掷。
龙昊眸光一凝，衡怨印轻轻升腾，柔和暗金光华顺着石纹下沉，笼罩底层甬道。衡怨之力不斩杀，只梳理对方心中的执念贪求。窃印副王心底夺印的执念疯狂翻涌，衡怨光华渗入暗影本源，他浑身暗影剧烈扭曲，痛苦嘶吼。
“元衍，借永续之力锁住阵眼，我下去一趟。”
“小心。” 元衍荧光再涨，牢牢锁住阵眼四周所有道纹，不让禁制崩解。
龙昊身形一晃，衡道灵光包裹身躯，顺着道纹甬道，瞬息抵达石台底层。
甬道之内，暗影与死气翻涌，巡守司修士正在退守。龙昊立在甬道中央，九印流转，界衡印铺开一道金色界域，将整片甬道封死，断绝偷袭者遁逃的路径。
“勾结窃印，毁坏论衡台阵眼，栽赃构陷，这般手段，和你们口中解脱众生苦难的枯寂大道，背道而驰。” 龙昊看向枯影，“枯寂之道，若是只能依靠阴谋取胜，就算说服万族归于沉寂，这份沉寂，也不是解脱，只是胁迫之下的屈服。”
枯影面色灰暗，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他心底清楚，族主的大道，本是悲苦而生的选择，可他们这些激进者，急于求成，走上了掠夺算计的路子。
窃印副王见状，知道退路被封，咬牙催动全部暗影本源，凝聚成一柄暗影长刀，直劈龙昊：“多说无益！夺下你的九印，一切都尘埃落定！”
龙昊衡造印微微亮起，生灭光华迎向刀芒。一刀落下，暗影长刀之中狂暴的掠夺之力被生生拆解，毁灭一面被衡造印制衡，求生一面的本源被衡怨安抚。长刀寸寸消融，窃印副王本源重创，暗影身躯不断透明淡化。
苍戈趁机上前，长矛抵住窃印副王，将其死死压制。
枯影长叹一声，缓缓收回周身枯寂死气，主动放下兵器：“我败了。是我们激进，辱没了族主的大道。任凭处置。”
龙昊没有立刻重创二人，只是以界衡之力锁住他们本源，不让他们再催动术法。
上方广场之中，灵柱灵光恢复大半，底层甬道之内的景象，被衡理之力同步投射到虚空图景之中。所有瀚海族群，清清楚楚看见枯影、窃印副王被制服的一幕，听见方才龙昊所言。
云台之上，一片寂静。
不少原本倾心枯寂大道的弱小族群，此刻神色复杂。他们愿意认同枯寂，是因为厌倦无尽厮杀，想要寻得一条安稳解脱之路，可他们不愿追随依靠阴谋、勾结盗匪的族群。
枯冥缓步走下枯寂云台，一步一步来到辩道广场中央，与龙昊遥遥相对。他看向底层被禁锢的枯影，平静开口，声音传遍四方。
“枯影是我枯寂族人，自作主张，勾结窃印，行栽赃毁阵之事，违背枯寂本意。枯寂求寂灭解脱，却不能以诡诈祸乱众生为手段。此事，是我管束不力。”
他抬手，一道枯寂本源飞出，落在枯影身上，不是诛杀，而是封印他一身修为。
“枯影一众死士，废除本源修为，送入瀚海幽渊思过，永世不得参与论衡之事。窃印副王，交由论衡台各族公审，窃印一族劫掠万族道印，罪行累累，按瀚海古规处置。”
这个决断一出，中立族群纷纷点头，不少族群看向枯冥的目光，少了几分盲从，多了几分审视。枯冥虽然大道主张极端，却没有包庇手下的激进者，守住了自身论道的底线。
枯冥重新望向龙昊，灰袍下的目光深沉：“阴谋一事，到此了结。可大道之辩，尚未分出胜负。方才的变故，是旁枝小节，不是衡道足以胜过枯寂大道的理由。”
龙昊微微颔首：“自然。辩的是大道归宿，不因偷袭阴谋定输赢。我们继续。”
灵柱灵光尽数稳定，元衍收回下沉的永续本源，凌越渡化神光收敛，苍戈安排修士押解俘虏，重新回到广场一侧戒备。
方才一场暗流杀机，虽然掀起滔天风波，却也让瀚海万族看清一件事：衡道一方，不曾使用阴谋诡计夺取论衡台；而枯寂族内部，也存在急于求成、不择手段的激进分支。
不少摇摆不定的族群，心底的天平，悄悄发生了偏移。
枯冥抬手，再度演化枯寂大道图景，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暗中催动死气侵染各族心神。阴谋败露之后，他明白，若是再暗中施展手段，就算辩赢了，得到的也只是虚假的信服。
“好，继续论辩。方才说到，你说衡规可以约束族群贪念，可族群繁衍、本源扩张乃是天性。天性难违，契约终究只是外力束缚。当族群繁衍到承载极限，欲望压过盟约之时，衡道要如何阻止征伐再起？”
龙昊衡造印流转，虚空之中演化本源分流的图景。
“瀚海之中无数位面残骸、闲置本源支流，便是天然的疏导之地。一族本源饱和，富余生灵、富余本源，可以迁徙分流，开辟新的聚居之地，而不是掠夺邻族。界衡之规，划定疆界，同时开辟疏导通道。不是强行压制族群繁衍的天性，而是给天性寻找到不伤害他族的出路。”
二人一问一答，大道演化再次在虚空铺开。经过方才阵眼风波，台下所有族群凝神静听，认真分辨两条道路的得失。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瀚海更深处，一片本源暗流遮蔽的隐秘区域，一股更为古老沉寂的意识，一直在默默注视论衡台。枯寂、衡道、窃印纷争，在它眼中，都只是瀚海万族走向归宿的序曲。
瀚海的暗流，远不止眼前所见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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