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暗魂潜附,疑念丛生

虚空裂渊兽潮退去之后的百年光阴,在碎元星域只是弹指一瞬。

衡道盟约借着御灾之功,声望一日胜过一日。原本零散漂泊、在执序铁律之下苦苦煎熬的族群,络绎不绝奔赴外围这片位面残片集群,在论衡台登记在册,受衡道的生存底线庇护。盟约的版图向外层层拓展,原本荒芜死寂的虚空残片,渐渐升起连绵不绝的本源灵光,各族互通技艺,共勘矿脉,联手布防,一派从未在碎元星域出现过的共生景象。

定元祭坛依旧沉默如亘古磐石,镇元没有再调动巡序大军正面进攻,玄恪率领的巡序阵列,也收缩回祭坛周边的空域,不再像从前那样,守在论衡台外侧冷眼窥伺。可龙昊心中清楚,这份平静不是和解,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蛰伏。镇元放弃了借天灾、借资源争端发难的路子,选择了更隐蔽、更阴毒的手段。

这一日,论衡台之外的虚空,一团淡淡的灰雾缓缓飘来。

灰雾落地,化作十数道身形瘦削的身影。他们的轮廓朦胧,肉身仿佛是由稀薄的神魂本源凝聚而成,眼眶深陷,周身萦绕一层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幽暗气息,正是碎元星域之中早已声名狼藉的蚀魂族残存族人。

蚀魂族为首的老者,一身灰袍破旧不堪,发丝如同枯朽的丝线,见到论衡台上的龙昊,当即躬身深深伏下,语气满含悲怆。

“龙昊道友,诸位盟约之内的道友,老朽乃是蚀魂族长老蚀罗。今日带领族中残存子弟,冒昧前来,只求一条容身之路。”

他话音落下,身后蚀魂族族人齐齐躬身,哀戚之声此起彼伏。

“我蚀魂族自上古便生于这片星域,从未主动挑起祸端。只因为神魂本源天生异质,被镇元首尊视作祸乱根源,列入铁律黑名单,世代遭到驱逐围剿。万年以来,我们被赶入星域边缘的暗虚空,躲在不见天光的裂隙之中,族人一代代凋零,如今只剩下这寥寥十余人,再无立足之地。”

“执序者的铁律不容我们存活,我们走投无路,听闻衡道盟约包容万族,只要愿意共守生存底线,便可以入盟安居。老朽斗胆前来,恳请盟约收容。我等立下心誓,往后绝不主动伤害盟约之内任何一族生灵,恪守衡规,各族共御灾患,绝不背弃共识。”

蚀罗抬手,一道神魂誓约自眉心飘出,幽蓝色的神魂光纹在半空舒展,誓约内容清清楚楚,字字对应衡道的两条核心底线,不劫掠族群根基,不谋划灭族屠戮。

台下旁听的各族修士,心绪纷杂。

不少族群受过执序铁律的压榨,听闻蚀魂族万年遭受的迫害,心中生出恻隐。

“原来他们只是天生本源特殊,并非生来凶煞。镇元首尊的铁律果然严苛,仅仅因为本源不同,便赶尽杀绝。”

“衡道本就是给所有无处容身的生灵一条生路,若是我们拒绝收容,岂不是和执序者的排他铁序别无二致?”

但也有不少修士面露忌惮,低声议论。蚀魂族的凶名在碎元星域流传万年,传说他们本源能够侵蚀修士神魂,一旦沾染,神智会慢慢昏沉,滋生猜忌怨毒,不知不觉便会和同族反目。

鎏冶眉头紧锁,上前一步,看向蚀罗,声音沉稳:“蚀魂道友,我听闻蚀魂本源能够侵染神魂。若是接纳你们入盟,如何保证你们族人本源不会失控,伤及周遭族群?”

蚀罗长叹一声,眼底浮起悲戚:“道友多虑了。蚀魂本源分两种,一种是刻意催动蚀杀之力,用来害人;另一种只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本源气息,只要我们刻意收敛,便不会向外逸散。往日族群冲突之中伤人,皆是被执序者追杀到绝境,生死关头被迫反击。若是盟约给我们安稳居所,不必日日惶惶逃命,我们自然会锁死蚀魂本源,安守本分。”

石脉老族长迟疑片刻,转头看向龙昊:“龙昊道友,此事事关全盟约各族神魂安危,需要慎重。接纳,是践行衡道包容万族的本心;若是拒绝,又难免落得和铁序一样,排斥异质本源的非议。”

苍戈向前踏出一步,长矛斜立,金色界衡灵光悄然流转,目光紧紧锁定蚀罗一行人,传音给龙昊:“不对劲。他们身上的蚀魂本源,刻意收敛之下依旧藏着暗流。元衍方才以永续本源探查,发现他们神魂深处,缠绕一丝极淡的秩序锁纹,是镇元一脉的道韵痕迹。这是玄恪送来的棋子,一旦入盟,必然要生事端。”

元衍缓步上前,淡青色永续道纹在空中轻轻浮动,细细扫过蚀魂族众人周身:“他们立下的神魂誓约,只约束明面上的屠戮掠夺,却没有约束潜移默化的神魂侵染。蚀魂本源无声渗透,不直接夺人性命,不算触碰底线条文,衡理印记很难捕捉确凿的罪责证据。这正是镇元算计到的漏洞。”

凌越渡化神光轻轻铺开,柔和的光丝拂过蚀魂族众人,片刻之后,她微微蹙眉,传音:“他们心底深处,积压着深重的怨毒,被强行压制着。只要时机成熟,怨毒便会借着本源散开。”

龙昊静静立在高台之上,衡理印在识海缓缓转动,将蚀罗一行人的本源、神魂誓约、潜藏的秩序暗痕一一映照清楚。他自然看破了镇元的谋划。镇元笃定,衡道以包容万族为根基,若是拒绝接纳走投无路的族群,盟约的道义便会出现裂痕,各族会质疑衡道所谓的共存只是空话;若是接纳,蚀魂族便会潜伏进来,暗中侵蚀神魂,挑起族群仇怨,撕碎盟约共识。

进退两难,是精心布下的死局。

沉默良久,龙昊抬眼,看向下方的蚀罗,声音传遍全场:“衡道的本心,是给愿意恪守底线的生灵容身之地。我可以准许蚀魂族入盟。”

话音一出,蚀罗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随即又被哀戚掩去。苍戈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劝谏,龙昊继续出声,将条件当众说清。

“但收容有三重约束。第一,蚀魂族聚居地单独划定在盟约最外侧一处隔离残片,和其余族群领地之间,布设多层衡理监察禁制,隔绝本源外溢。第二,蚀魂族所有人的神魂本源,全程受到衡理印记持续监察,任何蚀魂力量向外扩散,印记都会立刻示警,记录留存。第三,蚀魂一族不得主动前往其余族群的聚居地,若是需要会商议事,只能在论衡台这片主场地,并且全程有凌越的渡化神光压制蚀魂本源。一旦违背三条约定,盟约各族一同出手,驱逐蚀魂族,不再给予任何庇护。”

蚀罗神色微微一滞,显然没料到龙昊会设下如此严密的限制。他心中权衡片刻,眼下的目的只是潜入盟约内部,只要能够进来,后续有的是机会慢慢谋划,当即躬身应下。

“我蚀魂族愿意遵从所有约定,谨遵衡规。”

神魂誓约再次补全,将三重约束一并纳入誓约之中,存入衡理印记。蚀罗带领族人,前往划定的外侧隔离残片安居。

各族修士议论散去,苍戈走到龙昊身侧,低声道:“你明知是陷阱,为何还要接纳他们?一旦监察印记出现疏漏,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不能拒绝。” 龙昊望着外侧虚空那片孤零零的残片,衡造印缓缓流转,“若是今日,我们因为本源诡异,直接拒绝走投无路的族群,很快消息便会传遍碎元星域。所有漂泊的异本源族群都会明白,衡道的包容是有条件的,和执序者的排斥没有本质区别。镇元要的,就是让我们亲手打碎自己的道心根基。接纳,同时布下重重监察,是破局唯一的法子。我们守住规则,守住监察,他的阴谋便无从施展。若是蚀魂族安分守己,那衡道便真的容纳了一支被铁律迫害的族群,反而是大道佐证。”

元衍颔首:“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风险太大。蚀魂本源侵染无声无息,修士神魂被慢慢侵蚀之时,本人很难察觉。等到发现异常,猜忌已经生根。”

“所以监察禁制一刻不能松懈,凌越的渡化神光,定期前往隔离残片巡查。” 龙昊缓缓道,“我们以衡理印记为网,看他们究竟要如何动手。”

最初数十年,一切风平浪静。

蚀魂族老老实实待在外侧残片之中,极少外出,族人本源收敛得极好,衡理监察印记没有捕捉到异常逸散。蚀罗偶尔会来到论衡台参与会商,讨论虚空暗流的预警、公共本源库的调配,言辞谦和,处处附和各族意见,丝毫看不出歹意。不少原本戒备的族群,慢慢放下了提防。

蚀罗暗中,却一直在等待时机。

玄恪传下的指令清晰,不必一次性掀起大乱,要慢,要缓,如同滴水蚀石,潜移默化。不能催动浓烈的蚀魂之力制造重伤、死亡,只需要释放极稀薄、几乎无法被印记捕捉的本源微粒,顺着虚空微风飘向邻近的两支族群:青羽族与岩灵族。

青羽族擅长驾驭虚空风息,负责盟约外围巡哨;岩灵族肉身和岩石本源相融,是御敌防线的主力。两族领地紧邻蚀魂族的隔离残片,是最合适的目标。

蚀罗在族中密室之内,对着十余名蚀魂族人低声吩咐:“不必急,每次只释放一缕本源,融入虚空流风。被沾染的修士,不会立刻失控,只是心底原本微小的不满、猜忌,会被无限放大。原本可以好好商议的小事,会变成怨恨;原本彼此信任的同伴,会忍不住生出疑心。衡理印记侦测的是爆发性的蚀魂攻击,这种极淡的本源微粒,落在安全阈值之下,不会触发警报。”

一缕缕幽淡的暗魂气息,悄无声息溢出隔离残片,顺着虚空流风,飘向青羽、岩灵两族的领地。

最初,异变极为细微。

青羽族之中两名负责巡哨的修士,原本交情甚好,往日一同巡查虚空暗流,配合默契。这天例行巡查之时,仅仅因为对方汇报暗流方位晚了片刻,心底莫名腾起一股怒火。

“你故意延后传讯,是不是想让我独自撞上虚空畸兽?好借着我的伤亡,换取盟约之中更多本源补给?”

那名修士一愣,满心错愕:“我只是被突发的空间乱流耽搁片刻,何曾有这心思?我们共事百年,你怎会说出这种话?”

“谁知道你心底打的什么算盘。” 青羽修士冷哼一声,不再和同伴同行,独自转身离去。

这件小事传到青羽族族长耳中,族长只当是二人一时口角,稍加劝解便作罢,谁都没有联想到蚀魂本源。

可这样的争执,越来越多。

岩灵族之内,负责开采公共矿脉的修士,会莫名怀疑同族偷偷私藏矿石;本该一同协作布防的修士,会猜忌对方在兽潮来临时,会躲在后方,让自己冲锋送死。往日和睦的族群内部,猜忌如同藤蔓,悄悄蔓延。

矛盾慢慢从族群内部,扩散到青羽族和岩灵族之间。

一次会商之上,两族因为公共防线值守轮换的方案起了争执。原本只是简单的排班调整,在蚀魂本源的潜移默化之下,双方言语越来越尖锐。

岩灵族族长沉声道:“青羽族巡哨之时多次错报暗流位置,害得我们族人白白奔赴险地,承受不必要的损耗。我看,青羽族是不想承担外围巡守的苦役,刻意误导我们岩灵族替他们卖命。”

青羽族族长当即勃然变色:“休要血口喷人!我们青羽族日日奔波在虚空最前沿,死伤的族人不比你们少。你这般污蔑,是觉得我们青羽族好欺辱?”

争吵声在论衡台上响起,台下各族一片哗然。往日各族虽然也会因为资源分配产生分歧,但都会克制,依照流程辩论,从未这般充满敌意,句句带着恶意揣测。

鎏冶皱起眉头,出声劝解,却发现两边族长心中的怨气极难平复。

苍戈目光一沉,神识扫过两族修士周身,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幽暗气息。他立刻传讯龙昊:“来了,蚀魂本源开始起效了。青羽、岩灵两族修士神魂都被淡淡的暗魂微粒附着,心底猜忌被放大。监察印记阈值被他们拿捏得极好,每次逸散量极低,迟迟没有触发警报。”

龙昊目光落在外侧隔离残片方向,衡理印记全力铺开,细细捕捉虚空之中流动的暗魂本源。他没有当众发难,此刻没有直接证据,只是心底的争执怨恨,贸然指责蚀魂族,蚀罗必然会以各族本就有分歧为借口抵赖,反而会让各族觉得盟约高层刻意针对蚀魂族。

“先稳住局面。” 龙昊传音,“凌越,你带领渡化神光修士,前往青羽、岩灵两族领地,安抚修士神魂,净化附着的暗魂微粒。元衍,调高监察禁制的灵敏度,把侦测阈值下调,捕捉那些稀薄本源。苍戈,暗中封锁隔离残片周边虚空,切断本源扩散的通道。”

凌越立刻动身,柔和的渡化神光如同潮水一般笼罩青羽、岩灵两族聚居地。神光渗入修士神魂,那些潜藏的暗魂微粒被慢慢消融,躁动怨毒的心绪一点点平复下来。争吵的修士回过神,茫然看着彼此,方才满心的怒火莫名消散,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说出伤人的话语。

“方才…… 我为何会那般怀疑你?” 青羽族修士面色愧然。

“我也不清楚,只一瞬间,心底便控制不住生出恶念。”

两族矛盾暂时平息,可所有人都察觉到不对劲。接连几日,两族之中不断有人莫名滋生猜忌,口角频发。终于有修士察觉到,每一次心绪失控之前,都会闻到一丝几乎闻不到的淡幽腥气,那股气息,源头指向外侧蚀魂族所在的残片。

消息传开,盟约之内恐慌的情绪快速蔓延。

“是蚀魂族!他们表面安分,暗地里释放蚀魂本源侵染我们!”

“当初就不该同意他们入盟!养虎为患!”

不少族群修士怒火上涌,纷纷聚集到论衡台之外,高声请愿,要求立刻驱逐甚至围剿蚀魂族。

蚀罗闻讯,立刻赶到论衡台,一脸无辜,对着各族拱手:“诸位道友,冤枉!我族一直恪守约定,锁死本源,衡理印记都可以查验。各族修士心生猜忌,怎可直接归咎于我们?说不定是虚空之中天然滋生的神魂瘴气,或是执序者暗中释放的手段,嫁祸我蚀魂族!”

他言辞恳切,一部分心思温和的族群又开始犹豫,一时间盟约之内分成两派。一派主张立刻驱逐蚀魂族,杜绝隐患;另一派主张继续查证,没有确凿证据,不可随意发难,违背衡道包容的初心。

盟约赖以维系的共识,在无声的神魂侵蚀之下,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虚空夹层之中,玄恪静静看着论衡台之上的纷争,眼底秩序灵光缓缓亮起。他传讯回定元祭坛,向镇元禀报进展。

“首尊,计策奏效。青羽、岩灵两族猜忌不断,盟约之内族群对立,不少族群主张驱逐蚀魂族,另一派主张包容查证,意见割裂。再持续一段时间,各族之间的信任会彻底崩塌,衡道共识自行瓦解。”

祭坛之上,镇元缓缓睁开双眼:“很好。不必催促蚀罗加快动手,保持这个节奏。等盟约内部纷争达到顶峰,我们再放出引导的流言,让各族认定衡道的包容,本身就是引祸之道。到时候,不需要我们出兵,各族便会放弃衡道,重回铁序之下。”

论衡台上,龙昊立于高台中央,看着下方族群分成两派争论不休,喧嚣四起。

元衍站在他身侧,低声道:“现在证据还差一步,我们捕捉到了暗魂本源微粒的流动轨迹,只是微粒太稀薄,很难证明是蚀罗主动释放。蚀罗拿捏住了这点,不断推诿。”

龙昊轻轻点头,衡理光镜悬浮升空,将方才元衍捕捉到的虚空本源轨迹完整投射而出。淡黑色的细微流丝,从蚀魂族的隔离残片缓缓飘出,跨越虚空,流向青羽、岩灵两族领地。

“轨迹在此。” 龙昊声音沉稳,压下喧闹,“我们不急于定罪,今日开启公开勘验。所有族群各派一名神魂修士,随我们一同前往蚀魂族聚居残片,实地核查。若是本源逸散出自他们领地,按照当初约定,驱逐蚀魂族;若是另有源头,我们一同追查真正的祸根。一切过程,全程录入衡理印记,万世留存,不偏不倚。”

话音落下,喧闹慢慢沉寂。

各族代表纷纷应允,一同动身,向着外侧隔离残片飞去。蚀罗站在残片入口,面上依旧保持镇定,心底却已经生出一丝慌乱。他知道,这一次勘验,很有可能彻底暴露他们的谋划。

残片之内,蚀魂族族人静静等候,幽暗的蚀魂本源在岩层之下暗流涌动,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龙昊迈步踏入这片残片,衡理之光铺展四方,一场决定蚀魂族命运、也决定衡道盟约走向的勘验,正式开启。而远处的定元祭坛,镇元静静等候结果,等待衡道包容万族的大道,在猜忌与仇怨之中,轰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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