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族代表随同龙昊踏入蚀魂族所居的隔离残片之时,整片空域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蒙雾气之中。
这片残片本就狭小,岩层漆黑,地脉之中流转着微弱的虚空阴息,是蚀魂族精心挑选的栖身之地。蚀罗立于残片中央,身后十数名蚀魂族人列队静立,面上没有慌乱,只有一副蒙受冤屈的隐忍模样。他见到众人到来,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缓缓传开。
“诸位道友,老朽知道近日流言四起,很多道友疑心我蚀魂族暗中释放蚀魂本源,侵扰青羽、岩灵两族。我蚀魂族立誓恪守衡规,不曾有半分违逆。今日诸位前来勘验,老朽全力配合,任凭衡理印记探查我等神魂与领地地脉,只求洗清污名。”
龙昊淡淡颔首,衡理光镜悬浮在半空,金色道纹如水波铺展,缓缓扫过整片残片。“勘验依规而行,所有记录实时存入印记,在场各族代表一同见证。若是祸源不在此地,盟约便和蚀魂族一同追查真正的元凶;若是祸源出自尔等,便依照当初定下的誓约处置。”
蚀罗躬身应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隐晦的幽光。方才收到玄恪暗中传讯,他早已提前布置妥当。岩层之下,一道道细碎的神魂丝线交织成一张极隐蔽的障魂阵。此阵不具备攻伐之力,唯一的作用便是打乱蚀魂本源的流动轨迹,将向外逸散的暗魂微粒回流、打散,混杂进残片天然的阴息之内。寻常神魂探查,只会以为这些幽暗气息是这片残片本身自带,分辨不出是蚀魂族刻意释放。
苍戈手持长矛,周身界衡灵光层层铺开,暗中盯住蚀魂族所有人,只要对方有异动,便第一时间阻拦。元衍催动永续本源,青色道纹顺着岩壁蔓延,一层层剥离岩层之中混杂的气息;凌越渡化神光轻柔散开,护住各族代表的神魂,防止暗处的蚀魂力量趁勘验之时悄然侵染。
各族代表分散开来,各自催动自身神魂秘术,循着之前捕捉到的本源轨迹探查。
一开始探查,所有人都眉头微蹙。虚空之中那些淡黑色的流丝,到了残片边界便消散无踪,再也追踪不到明确的源头。整片残片内弥漫的幽暗气息均匀弥散,看不出任何向外定向输送的痕迹。
一名青羽族修士沉声开口:“奇怪,之前我们捕捉到的本源流向明明指向这里,为何进入残片之后,线索尽数断了?”
岩灵族代表面色凝重:“难道真是我们判断错了?祸根并不在蚀魂族身上?”
蚀罗适时长叹一声,满脸凄苦:“老朽早就说过,我族谨守约定,不敢妄动本源。怕是执序者暗中出手,布下伪迹嫁祸我等。镇元首尊素来视我蚀魂族为眼中钉,此番借着盟约纷争,一石二鸟,既害我蚀魂族,又让衡道盟约心生隔阂。”
不少心思柔软的族群代表闻言,神色动摇。之前积攒的怀疑,开始一点点松动。
鎏冶站在一旁,金属本源微微震颤,目光仔细扫视岩层缝隙,低声对身旁石脉老族长道:“不对劲,太干净了。若是天然阴息,气息会厚薄错落,可这里的幽暗气息均匀得过分,像是人为调和过。”
石脉老族长缓缓点头,目光投向龙昊,等候他决断。
龙昊识海之中,衡理印缓缓转动。寻常探查只能看见表层流转,衡理大道,却能追溯本源因果。障魂阵能够打乱气息轨迹,却抹不掉力量释放时留下的道韵烙印。就如同流水可以打散,可水流冲刷过的印记,长久留存。
“障魂阵,以神魂丝线混淆气息流向,掩盖定向逸散的痕迹。” 龙昊的声音平静响起,传遍整片残片,“蚀罗,你以为打散流丝,便能抹去所有痕迹?衡理之道,辨流转,察因果,不是只看眼前气息表象。”
蚀罗身躯微僵,面上依旧维持委屈模样:“道友此言何意?老朽听不懂。此地只有我族居所,何来障魂阵法?”
“元衍,剥离表层阴息。”
元衍应声,永续道纹轰然舒展,如同一张巨大的青网,贴满整片残片岩壁。青色灵光缓缓渗透,将残片天然滋生的虚空阴息一层层剥离,隔绝在外。
当天然阴息被剥离之后,岩层之下,细密交错的灰黑色神魂丝线终于显露出来。丝线纵横交错,结成一张覆盖整个残片底部的大网,丝丝缕缕,都连向蚀罗以及身后蚀魂族人的神魂。丝线之上,残留着向外输送蚀魂微粒的因果烙印,清晰无比。
各族代表哗然。
“真的是他们!果然布设阵法掩盖踪迹!”
“难怪进来之后线索消失,原来是提前布下障眼手段!”
蚀罗见阵法败露,伪装的悲戚一瞬间尽数褪去,眼底翻涌浓重的幽暗怨毒。他不再辩解,低沉狂笑一声,周身灰袍鼓起,滚滚蚀魂本源如同黑色浪潮轰然爆发。
“哈哈哈!好一个衡理大道!龙昊,你眼光果然厉害。既然已经戳破,那老朽便不再演戏!”
黑色魂潮瞬间席卷四方,蚀魂本源所过之处,虚空微微震颤,无形的力量直刺修士神魂。若是被这股洪流侵入识海,心底所有压抑的怨恨、猜忌都会被无限放大,顷刻之间便会疯狂自相残杀。
“守住神魂!” 凌越神光暴涨,乳白色渡化神光化作巨大光壁,挡在各族代表身前。神光与蚀魂洪流碰撞,发出滋滋的异响,幽暗本源不断消融,可魂潮源源不断,压力越来越大。
苍戈踏步上前,长矛横扫,金色界衡灵光劈出道道光刃,斩断扑面而来的神魂丝绦。“元衍,封锁残片空域,封闭退路,不要让蚀魂本源扩散到外面盟约领地!”
元衍永续道纹飞速交织,在残片外围构筑多层空间禁制,如同囚笼,把整片隔离残片封闭起来,防止蚀魂洪流外泄,波及外围其余族群。
蚀罗立在魂潮中央,目光死死盯住龙昊:“龙昊,你宣扬包容万族,接纳异质生灵,何其慷慨!可你根本不懂,有些本源天生便裹挟怨毒,怨毒刻在神魂根基之中,根本无法驯化。镇元看得明白,所以他直接驱逐灭杀;你非要行包容之道,如今尝到苦果了!”
龙昊迈步向前,金色衡理之光在周身缓缓流转,没有立刻催动杀伐之力,和蚀罗遥遥对峙。
“包容,不等于纵容。这便是衡道和铁序最大的区别。镇元的大道,是一判定罪,本源有异,便赶尽杀绝,不给任何改过自新的机会,不分善恶,只看先天本源。而衡道,愿意给生灵一次立誓守约的机会,同时立下边界,设下监察,划定底线。愿意恪守底线,便可共存;逾越底线,便依规驱逐,不再收容。”
蚀罗冷笑:“边界?什么边界?我蚀魂族世代被追杀,怨恨早已扎根神魂。只要我们活着,怨恨便会向外流淌,这是天生本能,如何遏制?你设立的监察禁制,那些条条框框,从一开始便注定束缚不住我们!镇元看得通透,所谓包容,只是自欺欺人!”
“怨恨可以存在于自身神魂之内,不该向外转嫁,伤害无辜生灵。” 龙昊衡理光镜悬浮在二人之间,镜中映照出万年以来蚀魂族的过往,“我看见你们先祖也曾有族人收敛本源,安居在古老星域,和别的族群和睦共存。怨恨不是本源必然的产物,是万年不间断的围剿迫害,一代代积累下来的心魔。心魔可以自守,不该成为伤害旁人的理由。”
“空话!全是空话!” 蚀罗大手一挥,魂潮再度暴涨,“今日既然败露,索性掀起大乱!让盟约之内所有族群都明白,接纳我们,便是引祸上身!等到他们互相残杀,衡道的包容大道,便会沦为全星域的笑柄!”
滚滚蚀魂本源向着光壁疯狂冲击,凌越的渡化神光不断损耗,光壁之上裂纹蔓延。苍戈不断劈斩魂丝,额角已经渗出本源消耗带来的虚汗。各族代表退守在神光之后,有的修士面露恐惧,也有人看向龙昊,等候他决断。
龙昊抬手,衡理印光芒大放,柔和却厚重的道韵铺天盖地笼罩整片残片。衡理之力不是湮灭毁灭,而是调和束缚。无数金色光丝落下,缠绕在蚀魂洪流之上,一点点束缚躁动的暗魂本源,将奔腾汹涌的魂潮缓缓压制。
“我不欲屠戮尔等。衡道底线,禁止灭族杀伐。但尔等违背誓约,暗中释放蚀魂本源,挑起族群猜忌,已经失去在盟约之内安居的资格。” 龙昊声音沉稳,传遍残片每一处角落,“按照当初订立的盟约誓约,裁决如下:即刻驱逐蚀魂族,逐出衡道盟约所辖空域,永久不得再度踏入盟约领地。今日不夺你们性命,不摧毁你们本源,只是收回庇护。”
蚀罗难以置信,疯狂嘶吼:“你不杀我们?”
“铁序以杀戮除患,衡道以规则划界。” 龙昊摇头,“杀戮只能暂时消弭灾祸,却无法辨明大道边界。今日留你们性命,让碎元星域所有生灵看见:衡道有包容,亦有底线。守约者共存,越界者驱逐。”
话音落下,苍戈、元衍配合发力,界衡灵光与永续道纹一同催动,形成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推力,裹住蚀罗和所有蚀魂族人。蚀罗拼命催动蚀魂本源反抗,可被衡理之力死死压制,神魂力量节节衰退。
“走!” 蚀罗知道大势已去,再僵持下去,只会落得全员本源崩碎的下场。他咬牙,带着族中残存族人,被灵光推力裹挟,向着碎元星域外侧荒凉无人的虚空放逐而去。
直到蚀魂族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虚空深处,元衍才缓缓撤去外围封锁禁制。笼罩残片的蚀魂魂潮慢慢消散,幽暗的气息一点点褪去。
凌越收回渡化神光,长长吐出一口气,面上带着疲惫。各族代表看着虚空,久久沉默。
石脉老族长率先开口,声音沉重:“今日勘验,证据确凿,蚀魂族违背誓约,驱逐之裁决,合乎盟约法度。只是此事一出,各族心中难免惶然。往后再有流离的异本源族群前来投奔,我们该如何抉择?”
鎏冶点头附和:“是啊。我们亲眼看见,包容之下暗藏凶险。若是再收容类似族群,谁能保证不会重蹈覆辙?不少族人已经在私下议论,衡道的包容,是不是本身就是隐患。”
这话一出,其余代表纷纷低声议论。
有人认为应当收紧门槛,严苛筛查,本源带有侵害性的族群一律拒绝;也有人坚持本心,若是就此封闭门户,衡道便和执序铁序没有两样。两种观点针锋相对,方才一同勘案、同心御敌的各族代表,再次生出分歧。
龙昊明白,镇元想要的局面,已经出现。
玄恪隐在遥远的虚空夹层,将方才残片之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蚀魂族虽然被驱逐,没能掀起毁灭性的族群大战,可埋下的种子已经生根。他立刻传讯回定元祭坛,向镇元禀报。
“首尊,蚀魂族被驱逐,未能在盟约领地之内掀起厮杀。但是目的已经达成。盟约各族对于包容之道分歧巨大,流言已经开始蔓延,不少族群开始质疑接纳异本源生灵的利弊,衡道赖以立足的包容共识,裂开了巨大裂痕。”
定元祭坛之上,镇元缓缓睁开双眼,秩序道纹在周身缓缓流转,低沉的声音在大殿回荡。
“很好。不必再强求蚀魂族继续动手。蚀魂一族已经失去进入盟约的资格,再动用他们,反而容易留下把柄。接下来,散播流言。告诉碎元星域所有生灵,衡道所谓包容万族,是置各族安危于不顾,为了虚名收容祸根。告诉那些摇摆不定的族群,可变的秩序,没有恒定铁律可靠,变数即是灾祸。”
“遵命。” 玄恪领命,悄然散开手下巡序修士,去往星域各处散布流言。
短短数日,流言如同虚空瘟疫,传遍碎元星域每一块位面残片。
到处都在谈论蚀魂族一事。一部分原本倾心衡道、慕名赶来投奔的族群,走到论衡台外围,听闻流言之后,犹豫再三,转身离去。
“衡道为了所谓大道虚名,差点让我们神魂受蚀,族群内乱。”
“镇元的铁序虽然严苛,至少不会把祸患放到我们身边。恒定不变,才是安稳。”
论衡台之外,不再是络绎不绝投奔的族群,反倒有几支原本已经入盟、立场摇摆的族群,派出代表前来求见龙昊,问询能不能退出盟约,重回执序者的管控之下。
这一日,论衡台上,各族代表再度齐聚,争论不休。
主张收紧接纳门槛的族群言辞恳切,一次次举出蚀魂族的例子,诉说族人心中的恐惧;坚持包容本心的族群,则反复强调,不能因为一次祸患,便彻底舍弃衡道根基,一刀切的排斥,和铁序殊途同归。
喧嚣之中,龙昊立于高台之上,衡理光镜悬浮半空,镜中映照出碎元星域万族漂泊的景象。
“诸位道友,今日之争,核心不在于该不该包容,而在于包容该如何落地。” 龙昊的声音缓缓铺开,压住嘈杂的争论,“包容,不是无底线的接纳,不是无视风险的仁慈。过往我们只设立了入盟之后的监察约束,却缺少入盟之前的核验法度。蚀魂一事,给我们指明了缺失。”
他抬手,衡理道纹在光镜之上勾勒出新的条文。
“往后,增设前置核验流程。凡是前来投奔的族群,需要先行在隔离空域接受长时间本源、神魂勘验,查清本源根性,查明过往祸乱记录。核验通过,再商议入盟事宜。入盟之后,依旧保留监察禁制、神魂誓约、边界隔离三重约束。先天本源容易向外滋扰旁人的族群,并非直接拒之门外,而是要商议对应的隔绝方案,若是族群无法遵守隔绝约定,便不予接纳。”
“衡道反对不分善恶、只看本源的杀戮驱逐,同样也反对毫无边界、放任风险的纵容。大道流转,讲究平衡。铁序是以恒定抹杀一切变数;我们不是反过来放任变数,而是以法度约束变数,守住共存的底线。”
各族代表望着光镜上新拟定的核验条文,慢慢安静下来,细细思索。
可裂痕已经存在,流言依旧在星域各处发酵。即便龙昊补充完善接纳的法度,打消一部分族群的顾虑,依旧有不少族群心有余悸,心思摇摆不定。
虚空深处,玄恪把论衡台上的一切尽收眼底,传讯祭坛。
“首尊,龙昊增补了核验法度,稳住了一部分族群。但是依旧有不少族群摇摆不定,心念已经动摇。我们接下来,是否继续布局?”
镇元沉默片刻,秩序灵光缓缓震颤。
“法度可以补,人心的恐惧却很难消弭。不必急着再布下新的棋子。给他们一点时间,让恐惧慢慢发酵。碎元星域西侧,沉寂万年的古墟之中,沉睡着上古秩序本源残魂。那一缕残魂,是上古之时,和衡道同源却走向对立的道体。若是能够唤醒它,让它亲自和龙昊对峙,以同源大道相辩,才是击穿衡道根基的杀招。”
玄恪心中一震:“上古同源道魂?若是唤醒,两大同源大道正面论道争锋,胜负,将会直接动摇整个碎元星域万族的大道抉择。”
“正是。” 镇元缓缓点头,眼底秩序光芒深沉如海,“准备动身,前往西侧上古古墟,唤醒那一道沉睡万年的对立衡道残魂。一场同源大道的论道决战,即将开启。”
碎元星域西侧,荒芜死寂的上古古墟之内,层层叠叠破碎的道纹埋藏在废墟之下,一道微弱、沉寂的意识,在无尽沉睡之中,隐隐感知到外界秩序的呼唤。
龙昊立于论衡台之巅,衡造印微微震颤,隐约感知到遥远西方升起一道同源却对立的大道气息。
元衍走到他身侧,轻声道:“西方古墟,有同源道韵苏醒的征兆。是镇元的后手。”
龙昊望着西方茫茫虚空,轻声开口:“同出一源,却走向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看来,真正的大道辩难,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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