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万脉源泽,族承本源

衡理长河自编年渊流转不息的光阴波纹之中缓缓驶出,外侧忘忧坞浮动的柔和封忆灵光,在幽暗星海之内慢慢淡去。墨简持笔静坐在史台之前,渊壁之上万千铭文一字不改,万古史实静静留存;忘忧坞之中,岑溯一众浩劫幸存者在光阴禁制围护之下,安放神魂深处难以承受的伤痛,寻得喘息安宁。秉笔直书的守史大道,与抚慰亡魂的安魂之道,借衡约划定的界域,彼此相望,互不侵扰。

龙昊立于长河船头,眉心衡元印九色流光缓缓内敛,沉入识海深处。一路走来,衡约的法理在诸天一个个古老道域落地生根。他见过畏惧因果倾覆而锁死命丝的衡玑,见过害怕虚无本源被毁而禁绝造物的空罗,见过痛惜史卷蒙尘而强令众生直面过往的墨简。每一位道主的偏执,根源都是一场刻骨铭心的古劫,他们以自身大道为盾,护住心中认定的秩序,却也在无形之中,抹杀了另一群生灵的传承与选择。大道万千,本就不存在唯一的正途。衡约不是要消弭大道之间的分歧,而是架起一道法理界墙,向往万脉归一者可消融族群壁垒,固守血脉传承者亦可守住种族祖道,不必非要一方消融另一方,才算证得大道。

鎏冶收回布设光阴隔离、心念核验的金丝,丝线之上还残留着编年渊厚重沧桑的时光本源。推演光阴之力流转路径,测算记忆封藏之力的扩散边界,绑定修士神魂誓约,设置层层预警禁制,耗费了不少龙神本源灵力。它盘坐在长河边缘的星岩之上,金色锁链缠绕身躯,龙神符文明暗起伏,静静调养损耗。其余同伴沿着长河外围虚空巡弋,目光紧盯翻涌不休的虚空暗流、错位折叠的位面裂隙。随着衡约在诸天不断铺开,那些信奉大道唯一、拒绝兼容的古老道主,敌意日渐浓郁。他们的法则攻势隐匿在血脉气机、本源波动之内,无声渗透,比正面厮杀更加凶险,众人丝毫不敢松懈。

元衍那一缕青色永续道纹向前舒展,穿过稀薄沉褐的光阴余雾,周遭气息陡然一变。编年渊沉郁厚重的史韵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浩荡蓬勃、交融万类的生机气息。虚空深处,一片广袤无边的泽地静静铺展,泽水呈温润的碧青色,水面不断升腾袅袅灵雾。无数形态各异的灵脉自泽底向上蔓延,灵脉之中流淌着不同族群的本源血气,人族、龙族、灵羽族、石灵族、水精族,万千血脉气机在泽水之中交融缠绕,彼此渗透。此地便是万脉源泽,所有生灵的血脉源头汇聚之所,同源道韵笼罩四野,不断消融血脉之间的隔阂。

“万脉源泽。” 元衍的意念顺着青色道纹传回,丝缕在蓬勃交融的生机道韵之中轻轻震颤,勾勒整片泽域轮廓,“执掌此地的同源道主,名唤合漪。她的大道核心,便是万灵同源,脉本一体。合漪认定,诸天所有生灵,溯至最初源头,皆是自同一团原始生机化生而来。后世划分种族、划定族群界限、固守血脉祖法,全是后天滋生的执念隔阂。族群之分一日不消,生灵便会彼此对立,纷争永无止境。唯有抹除种族差异,消融血脉壁垒,万脉归一,方能根除族群厮杀的祸根。上古之时,万脉源泽爆发过族群血战,各族修士固守血脉立场,互相攻伐,血染泽底灵脉,无数本源断绝。浩劫过后,合漪立下铁则,源泽之内,所有生灵当放下种族身份,消融血脉特质,向着同源本源靠拢,固守族群传承、刻意维系种族血脉特征者,便是阻碍大道的执念之徒。”

一名年轻修士望着泽水里交缠缠绕的万千灵脉,轻声开口:“可血脉之中,承载着一族世代相传的功法、祖训、图腾与使命,舍弃血脉特色,便是断掉族群传承。”

“矛盾便扎根于此。” 元衍缓缓道出对峙的缘由,“合漪只看见族群隔阂带来的厮杀仇怨,却忽略血脉传承本身亦是一条大道。有诸多族群修士,他们的功法、神通、道心,全都扎根于自身种族本源。龙族的龙神传承、灵羽族的天穹羽道、石灵族的厚土真解,一旦消融血脉特质,祖道便会断绝。近些岁月,各族长老结伴来到万脉源泽,他们并不否定万灵同源的本源道理,却不愿舍弃族群代代延续的传承。他们多次面见合漪陈情,争执经年,最终对峙在源泽中央的生脉湖心之前。”

衡理长河破开一层碧青色的生机界幕,踏入万脉源泽的疆域。

放眼望去,万顷泽水碧波荡漾,灵雾氤氲,万千灵脉在水底纵横交织,血气交融。泽间不少修士主动放下种族印记,血脉慢慢同化,体悟万脉归一的同源大道。同源法理笼罩整片源泽,柔和的同化之力无处不在,但凡有鲜明的种族血脉气机升起,便会被灵雾包裹,缓缓磨去特质,汇入同源生机之中。而在源泽中心,万千灵脉汇聚的湖心石台旁,数十名各族修士静静伫立,与巡守的脉灵对峙。

为首修士名叫苍殊。他本体是古老的玄鳞龙族,一身墨色龙鳞泛着厚重光泽,周身流转纯正的龙族本源,龙威内敛,并无敌意。他身后的同道,有振翅收羽的灵羽长老,有土石凝聚身形的石灵尊者,还有水精、木族一众守脉修士。他们认可万灵本出一源的道理,却不愿让族群绵延万古的祖道就此断绝。他们所求,只是一处隔绝之地,能够保留自身血脉特质,延续种族传承,不被同源法理强行同化,同时绝不挑起族群争斗,不主动去干涉源泽之内选择归一的修士。

“合漪道主,我等并非否定万脉同源的本源至理,也无意挑起族群纷争。” 苍殊立于湖心石台之前,龙音沉稳悠远,目光望向灵雾深处那道碧色朦胧的身影,“血脉于我各族而言,是祖道承载之所,一代代功法、誓约、图腾,尽在其中。我们所求,只是一方可控的守脉之地,守住种族本源,延续传承。我们不阻碍旁人选择归一相融,只求自身血脉不被强行同化。还望道主成全。”

湖心最深处,碧波凝聚而成的莲台之上,合漪静坐。她身形由流转不息的泽水生机交织而成,没有固定种族形貌,周身散逸着消融一切血脉壁垒的同源道韵,整片万脉源泽的灵脉血气,都以她为枢纽交融流转。她垂眸俯瞰下方苍殊一行人,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

“脉出同源,隔阂皆妄。” 合漪的声音回荡在万顷泽面之上,浮动的灵雾随声起伏,“当年各族厮杀,血浸灵脉,本源断绝,无数族群湮灭的惨状,我永世不忘。今日容许尔等固守种族血脉,他日族群壁垒再起,仇怨滋生,万脉源泽,重燃战火。规矩不可破。”

合漪抬手,泽底碧青色的同源灵光翻涌,同脉劫云在苍殊众人头顶缓缓汇聚成型。劫云是澄澈的碧色,云中流转着消融血脉印记的同源生机。这道劫不会屠戮生灵,只会缓缓侵蚀修士的种族本源,磨去血脉独有的特质,引导他们放下族群执念,汇入万脉同源的洪流之中。

苍殊身后各族修士神色凝重,彼此相望。他们没有催动族术开战,没有滋生怨怼戾气,只是不愿眼睁睁看着世代相传的祖道,在同化之力下消散。若是连守住血脉传承的余地都被剥夺,各族延续万古的道统,便会走向断绝。

眼看碧色劫云缓缓下沉,同化生机就要裹住一众修士,金色衡理长河破开漫天氤氲灵雾,横亘在湖心莲台与对峙之地之间。九色衡纹舒展铺开,一层柔韧稳固的屏障挡在前方,消融血脉印记的同源生机撞上衡纹,回旋流转,却无法抹去众人心中守住族脉传承的道念。

合漪温润的眸光投向长河船头的龙昊一行人,周身流转的泽水生机微微一顿。

“衡道行者。” 合漪的声音轻柔却坚定,“万脉源泽以同源生机消弭族群隔阂,我不愿再见到各族血战、灵脉染血的浩劫重演。尔等来此,是要劝我放任族群壁垒重建,让仇怨纷争卷土重来吗?”

龙昊抬眼望向泽间主动消融血脉、体悟同源大道的修士,再看向这群背负族群传承、守护祖道的长老,缓缓开口。

“万灵同根,本源归一,你消弭隔阂、平息族群杀伐的本心,并无差错。各族血战、灵脉断绝的惨剧,值得永世警醒。” 龙昊的声音穿过浮动的灵雾,清晰传到湖心莲台之上,“但本源同源,和血脉传承本非对立。众生可以选择消融种族之别,归于一体;族群亦可守住自身血脉祖道,延续万古传承。归一融合是大道,守脉承宗,亦是大道。”

合漪眸中灵雾翻涌,轻声反问:“一旦开启先例,各族纷纷固守壁垒,划界自守,旧日仇怨随之复苏,战火再起,谁来承担万脉源泽倾覆的代价?”

“不必废除万脉源泽的同源法理,只勘分两处域场,划清界限,隔绝血脉气机,互不侵扰。” 鎏冶踏出长河,漫天金丝缓缓舒展,纤细丝线顺着水底灵脉游走,一套血脉气机隔离、族群纷争监测大阵缓缓成型,“万脉主泽依旧由你执掌,同源道韵如常流转,泽内修士可自愿消融种族印记,汇入同源生机,守住源泽消弭隔阂的根基。我们只在万脉源泽外侧,开辟承脉滩。”

元衍青色永续道纹沿着源泽边界游走,推演血脉气机向外扩散的波及范围,片刻之后接续说道:

“一侧,是万脉主泽,合漪执掌。域内同源法理常驻,灵脉交融不息,修士可放下种族身份,消融血脉特质,体悟万脉归一。主泽之内,不允许刻意维系种族壁垒、煽动族群对立,防范血战再起。

另一侧,外围的承脉滩,专供各族守脉修士。修士踏入滩地之前,需要立下血脉誓约,承诺绝不主动挑起族群争斗,不进入主泽干扰选择归一的修士。滩外布设多层生机隔绝禁制,滩内各族血脉气机,尽数封锁在界壁之内,不会向外渗透,扰乱主泽同源流转。法阵时刻监测滩内气机,一旦修士在滩内滋生攻伐之心、谋划挑起族群大战,禁制立刻锁死血脉本源,剥夺滩内修行资格。各族修士可随时自愿褪去种族印记,走出承脉滩,进入主泽体悟同源大道。若是修士借承脉滩囤积力量,挑起族群厮杀,便会被永久剥夺进入承脉滩的资格,承受血脉誓约反噬。”

苍殊与一众各族长老闻言,紧绷的心绪稍稍松弛,齐齐躬身行礼。他们愿意恪守誓约,不主动挑起纷争,不干扰主泽修士,只在滩中守护各族血脉祖道,延续传承。

合漪沉默下来,温润的目光扫过泽底万千交融缠绕的灵脉,心神沉入源泽生机本源细细推演利弊。她忘不了昔日各族血战、血染灵脉的浩劫,恐惧族群壁垒卷土重来,可她也看清苍殊一行人所求,不是兴兵开战、敌视他族,只是一处封闭之地,守护自身代代相传的祖道。禁制隔绝血脉气机,法阵监察攻伐心念,很难成为滋生战火的温床。

“若是各族修士进入承脉滩之后,暗中积蓄力量,伺机攻入主泽呢?” 合漪轻声发问,一缕碧色水纹自莲台飘起,在水面缓缓荡漾。

“承脉滩大阵与修士血脉誓约深度绑定,修士一旦生出征伐主泽、挑起族群大战的念头,滩地禁制会瞬间封印其血脉神通,同时触发脉灵预警,将一众相关修士驱逐出去。” 龙昊平静答道,“守住血脉传承,不等于竖起仇怨壁垒,更不等于掀起族群厮杀。”

合漪望着下方静待答复的各族长老,听着泽水缓缓流淌、灵脉交融的轻响,上空翻涌的碧色同脉劫云缓缓散开,云中消融血脉印记的同源生机慢慢消散。

“我应允这份衡约。承脉滩的生机禁制、血脉誓约之规,一丝一毫不可放宽。”

一缕碧色蓬勃的同源本源,一缕衡元金光在空中缠绕相融。鎏冶的血脉隔离大阵彻底成型,牢牢包裹承脉滩,双向隔绝同源同化生机与各族血脉气机;元衍青色道纹刻下两域界印,将盟约烙印在万脉源泽的生机本源之中。

一行碧金交织的衡约道文,浮现在湖心莲台上空,万古留存:

泽融万脉,隔阂尽删;滩承族道,不启兵端。界隔血气,大道相安;蓄谋伐泽,法理加残。

第七十一份衡约,就此归档。

无处不在、强行同化血脉的同源法理柔和了几分,不再不分情形抹去所有种族印记。苍殊一众各族长老循着衡纹指引,踏入外侧的承脉滩,在生机禁制庇护之下,守护血脉祖道,延续族群传承。万脉主泽之内,灵雾氤氲,万千灵脉依旧交融流转,无数修士自愿放下种族之别,体悟万灵同源的大道,不受滩内各族血脉气机惊扰。合漪静坐在碧波莲台之上,望着一泽一滩的格局,长久固守的同源执念,悄然化开一角。消融壁垒、万脉归一是大道,守住族脉、承续祖道,亦是大道。

龙昊不再久留,催动衡理长河升空,辞别万脉源泽。元衍的青色永续道纹再次向前飘飞,穿过泽面消散的碧色灵雾,向着星海深处延伸。漫长虚空穿行之后,一股孤高清冷、独善自守的遁世气息顺着道纹传回。这道大道主张远避尘嚣,断绝一切牵绊,认为人情羁绊、俗世牵挂都是修行枷锁,唯有斩断情缘、离群独隐,方能无尘悟道,是为孤隐之道。

鎏冶迎着清寂疏离的遁世气息,低声开口:“下一处,离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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