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归寂墟,持存守古

衡理长河自繁生泽漫溢的草木香雾之中缓缓驶出,外侧育灵台流转的血脉选育气机,在浩渺虚空星海之内缓缓淡去。青芜静坐在灵根交织的生座之上,繁生主泽草木绵延,万灵自在游衍,修士静坐观照生机流转,恪守顺天自衍的大道;育灵台之中,植衍一众饲化修士恪守护生之誓,开辟灵圃兽苑,选育灵苗、推演血脉演化,于造化更迭之间追索生机流变的奥义。顺生护灵与饲育化种,两条曾经针锋相对的道途,依托衡约篆刻下的法理界印,各守疆域,互不侵扰,同沐浴在衡元流光之下。

龙昊立在长河船头,眉心衡元印漾开一圈柔和的九色光晕,光晕缓缓内敛,沉入识海深处。一路行来,衡约法理纵横穿梭诸天古老道域,一次次化解大道对冲而生的死局。他见过执守因果秩序的衡玑、信奉万象归寂的空罗、秉笔直书不容篡改的墨简、希冀万脉同源的合漪,斩断尘缘独修的清寂、以争锋磨砺求进的烈戈、护佑地脉的坤母、执守明光鉴真的昭华,以雅乐安魂的清韶,持刃斩孽的斩峥,还有顺生护万灵的青芜。每一位道主的偏执严苛,根源都是烙印在本源神魂之中,无法磨灭的上古浩劫记忆。他们以自身大道筑起壁垒,阻挡旧日灾厄卷土重来,却也在无形之中,封死了另一脉修士的证道前路。寰宇大道亿万支流,从来不存在唯一不变的至高真理。衡约的本意,从来不是消弭道与道之间理念的分歧,而是铸就一道牢不可破的法理藩篱,让信奉寂灭归空、有形皆幻者得以趋向虚无本源,也让以留存古物、定格岁月悟道的持存修士拥有一方容身之地,不必被归寂法理强行消融遗存,断绝一脉道统根基。

鎏冶收回布设生机气机隔离、生誓心念监测的金色锁链,锁链丝缕之上,还残留着繁生泽温润蓬勃的造化本源气息。它推演泽底根须蔓延轨迹,测算选育生机向外扩散的边界,绑定修士立下的护生之誓,层层布设预警禁制,一番全力运转,龙神本源灵力损耗甚巨。它盘坐于长河边缘的星岩之上,金色锁链一圈圈缠绕身躯,龙神符文明暗交替闪烁,徐徐调养耗散的力量。其余同伴沿着长河外围虚空巡弋,目光紧盯翻涌不休的虚空暗流、错位折叠的位面裂隙。衡约法理铺开的疆域越是广阔,那些固守单一道义、不肯兼容并蓄的古老道主,敌意便越是深重。他们催动的法则之力藏于虚无、岁月波动之中,无形无质,消弭神魂执念,悄无声息磨去修士本心,难以提前预判,凶险程度远胜于兵刃杀伐,众人半点不敢松懈。

元衍那一缕青色永续道纹向前舒展,穿过稀薄温润的草木余雾,周遭气息骤然一变。繁生泽温润充盈的生机气韵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苍茫空茫、吞没万相的寂灭气息。虚空夹层深处,一片无边无际的墟场静静沉降,便是归寂墟。墟内没有草木土石,没有星辰灵光,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寂雾漫卷流动,一切落入墟中的有形之物,都会缓缓褪去轮廓、消弭纹理,一点点消融进这片空茫之中。归寂道韵笼罩整片墟域,法理无形,牵引踏入此地的修士放下执念,舍弃有形执念,消融自身形骸,向本源空寂靠拢。

“归寂墟。” 元衍的意念顺着青色道纹传回,丝缕在苍茫浩瀚的归寂道韵之中轻轻震颤,勾勒整片墟域轮廓,“执掌此地的归寂道主,名唤玄空。他的大道核心,便是有形皆幻,万法归空。玄空认定,世间一切器物、遗迹、印记,乃至生灵形骸,都是虚妄幻象。执念于留存、固守过往,便是沉沦幻象之中,偏离本源大道。遗存越多,执念越重,离寂灭真如便越是遥远。唯有放下一切,消融形质,归于空无,方能触摸寰宇最初的本源。上古之时,归寂墟曾爆发遗存浩劫,大批持存修士涌入墟中,不断布设阵台,封存上古残碑、古器、岁月印记,大量有形遗存堆积墟内,厚重的执念凝作实障,阻滞寂灭道韵流转,归寂墟的空寂本源险些被厚重遗存彻底封死。浩劫过后,玄空立下铁则,归寂墟之内,禁绝留存古物、镌刻岁月印记,修行当以舍相归空为本,以固守遗存、定格岁月悟道者,便是执念缚身,阻滞空寂大道,不容在此地修行悟道。”

一名年轻修士望着墟雾之中缓缓消融的一块古老残石,轻声轻叹:“岁月流转,自有痕迹。万古遗存承载往昔道史,留存印记、守护古迹,于岁月残痕之中参悟时序流转的法则,亦是一条悟道之途。一概强行消融遗存,便是斩断这一脉持存修士的道机。”

“矛盾便扎根于此。” 元衍缓缓道出对峙的缘由,“玄空只看见了遗存堆积而生的执念浩劫,却忽略持存守古亦是一条大道。有一脉持存修士,毕生钻研时序留存、古迹封存之理,以守护上古遗存、定格岁月印记为修行根基,在古迹兴衰、岁月消长之间参悟时序造化的法则。他们不随意新增虚妄造物,只守护本就存在的古物残迹,可在归寂法理之下,哪怕是合规护持古迹,也会被寂雾侵蚀,古器消融,封存阵台尽数瓦解。近些岁月,一众持存修士结伴来到归寂墟,他们并不否定舍相归空的道理,只是想要一处不受归寂寂雾侵扰的区域,安心守护古物遗存,推演时序玄机。他们多次面见玄空陈情,争执经年,最终对峙在墟场中央的忘相高台之前。”

衡理长河破开一层苍茫淡薄的空寂界幕,踏入归寂墟疆域。

放眼望去,灰雾茫茫,漫覆四方,墟间流动的寂灭之力缓缓消磨一切有形轮廓。墟内诸多修士静坐寂雾之中,一点点放下外物执念,任由自身气机慢慢归于平淡空无,体悟归寂忘相的大道。归寂法理笼罩整片墟场,消融形质的力量无处不在,但凡修士布设封存阵台、安放古器残碑,立刻便会被灰蒙寂雾包裹,古迹消融,阵纹溃散。而在墟场中心,万千寂雾汇聚的忘相高台旁,数十名持存修士静静伫立,和巡守的寂灵对峙。

为首修士名叫铭衍。他一身暗纹古朴道袍,掌心托着一方布满斑驳古纹的残简,神魂之中流转着时序烙印、持存守古的持存道韵。他身后一众同道,皆是传承久远的持存修士,精通古迹封存、时序锁印之术,以护持万古遗存勘悟时序大道。他们立下守古誓约,只收纳天地间天然留存的上古遗迹,不刻意凭空捏造虚妄器物,不在墟内大肆堆砌遗存,不干扰墟内修士向空寂本源修行。他们所求,只是一处隔绝墟中寂灭法理的地界,安放古物残迹,于岁月印痕之间参研时序玄理,不被归寂寂雾消融遗存,同时绝不踏入墟心腹地干扰修士修持归寂大道。

“玄空道主,我等并非凭空造器、堆砌虚妄执念。” 铭衍立于忘相高台之前,语声沉稳,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目光望向灰雾深处那道朦胧虚化的身影,“时序流转,必有留痕,万古遗存承载上古道统记忆。持存守古,锁留岁月印记,便是我等持存一脉证道根基。我等立下守古誓约,只护天地原生古迹,不妄造新物,不堆砌遗存阻滞空寂道韵流转,不搅乱归寂墟修士归空修行的秩序。我们所求,只是一方可控的守古之地,封存残迹,观览时序。我们不阻碍旁人放下执念、趋向空寂,只求自身持存守古之道不被强行封禁。还望道主成全。”

高台最深处,层层叠叠的寂雾凝聚而成的空座之上,玄空静坐。他身形没有固定轮廓,只是一团流动不息的灰蒙寂光,周身流淌有形皆幻的归寂道韵,整片归寂墟的寂灭力量流转,都以他为枢纽维系。他垂眸俯瞰下方铭衍一行人,声音苍茫悠远,如同自万古虚空深处传来,平淡却坚定,不容动摇。

“形相一存,执念自生。” 玄空的语声漫过茫茫墟场,翻卷流动的寂雾随声微微震颤,“当年遗存浩劫,残碑古器遍地堆叠,厚重执念凝成屏障,寂灭道韵阻滞不通,归寂墟空寂本源几乎闭塞断绝的景象,我永世不忘。今日容许尔等布设守古台,他日遗存层层堆积,执念漫布墟场,向空之路断绝。规矩不可破。”

玄空抬手,高台之上灰蒙寂雾翻涌,归寂劫云在铭衍众人头顶缓缓汇聚成型。劫云是浅淡的烟灰色,云中流转着消融形质、抹去印记的寂灭之力。这道劫不会直接伤人性命,只会不断冲刷修士识海之中的持存本源,瓦解封存古迹的道基,引导他们放下守护遗存之心,舍弃形相,趋向空寂。

铭衍身后一众持存修士神色沉静,彼此相视,没有催动时序印记掀起对抗,没有滋生怨怼戾气。他们恪守守古誓约,不妄造器物,不堆砌残迹,却依旧被一概视作阻滞归空的祸根。若是安放古迹、留存岁月印痕的余地都被剥夺,传承万古的持存道统,便会缓缓凋零消散。

眼看烟灰色劫云缓缓下沉,消融形迹的寂雾就要碾碎一众修士持存根基,金色衡理长河破开漫天翻卷的苍茫灰雾,横亘在忘相高台与对峙之地之间。九色衡纹舒展铺开,一层柔韧稳固的屏障挡在前方,消弭形骸的寂灭之力撞上衡纹,回旋流转,却无法磨灭众人心中持存守古的道念。

玄空朦胧虚化的目光望向长河船头的龙昊一行人,周身流动的寂雾微微一顿。

“衡道行者。” 玄空苍茫的声音在墟中回荡,“归寂墟以空寂为本,引众生离相忘幻,我不愿再见遗存封道、本源闭塞的浩劫重演。尔等来此,是要劝我放任形相堆积,让空寂大道阻滞不通吗?”

龙昊抬眼望向墟间静坐忘相、恪守归寂大道的修士,再看向这群坚守誓约、守护万古遗存的持存修士,缓缓开口。

“舍相归空,脱离虚妄执念,你趋向本源空寂、杜绝遗存封道的本心,并无差错。遗存壅塞、阻滞道韵的往事,值得永世警醒。” 龙昊的声音穿过翻涌的寂雾,清晰传到忘相高台之上,“但归寂忘幻,与持存守古本非对立。修士可以选择放下一切形迹,消融执念归于空无;亦可守持誓约,封存上古残迹,于岁月印痕之间参悟时序流转法则。归寂是大道,持存守古,亦是大道。”

玄空身周寂光翻涌,缓缓反问:“一旦开启先例,古器残碑源源不断涌入墟中,层层堆叠,执念日厚,归寂墟寂灭大道衰微,谁来承担这份恶果?”

“不必废除归寂墟的归寂法理,只勘分两处域场,划清界限,隔绝时序印记气机,互不侵扰。” 鎏冶踏出长河,漫天金丝缓缓舒展,纤细丝线顺着寂雾流动、虚空时序游走的轨迹游走,一套持存气机隔离、守古誓约心念监测大阵缓缓成型,“归寂主墟依旧由你执掌,归寂道韵如常流转,域内修士放下形相执念,消融虚妄,体悟万法归空之道。主墟之内,禁绝安放古器、布设封存阵台,提防遗存浩劫重演。我们只在归寂墟外侧,开立铭古台。”

元衍青色永续道纹沿着墟域边界游走,推演时序印记向外扩散的波及范围,片刻之后接续说道:

“一侧,是归寂主墟,玄空执掌。域内归寂法理常驻,灰雾漫卷,消弭万相,修士破除执念,离相归空。主墟之内,严禁布设封存阵台、安放古物残碑,提防遗存壅塞墟场。

另一侧,外围的铭古台,专供持存修士。修士踏入台域之前,立下守古之誓,只收纳天地天然遗存,不凭空捏造虚妄器物,不在台内无度堆砌古迹,不得前往主墟布设印记、扰乱归寂秩序。台外布设多层寂雾隔绝禁制,台内流转的时序烙印之力尽数封锁在界壁之内,不会向外扩散,干扰墟内修士证道归空。法阵时刻监察台内心念波动,一旦修士生出大量搜罗古物、堆砌遗存、阻滞归寂道韵的念头,禁制立刻封印持存神通,剥夺台内修行资格。修士可以随时撤去封存阵台,放下守古执念,走出铭古台,进入主墟体悟归寂大道。若是修士借铭古台搜罗无尽古迹,堆砌残迹酝酿遗存浩劫,便会被永久剥夺进入铭古台的资格,承受守古之誓反噬。”

铭衍与一众持存修士闻言,悬在心头的重担缓缓落下,齐齐躬身行礼。他们愿意恪守守古之誓,克制己身,不妄造器物,不堆砌残碑,不扰动主墟寂灭道韵,只在台中安放上古遗存,观览岁月时序变迁。

玄空沉默下来,朦胧的目光扫过墟场之中流转不息的茫茫寂雾,心神沉入归寂墟苍茫空寂的本源细细推演利弊。他忘不了昔日残碑遍地、执念封道的惨状,恐惧遗存不断堆积闭塞空寂本源,可他也看清铭衍一行人所求,不是肆意搜罗古物、颠覆归寂秩序,只是划定疆界,立下誓约,在可控范围之内延续持存道统。禁制隔绝时序印记,法阵实时监察心念,并有誓约约束,不会酿成当年大祸。

“若是修士立下誓约之后,暗中布下引印大阵,源源不断将主墟之内即将消融的古痕残迹引至铭古台留存,日积月累,墟内寂灭道韵慢慢衰减呢?” 玄空缓缓发问,一缕淡淡的灰雾光带自空座飘起,在半空缓缓回旋飘荡。

“铭古台大阵与修士守古之誓神魂绑定,修士一旦生出接引墟内残痕、盗取归寂墟形迹本源的念头,台内禁制瞬间封印其持存本源,寂灵即刻前来驱逐。” 龙昊平静答道,“留存岁月古迹,不等于堆砌执念壅塞虚空,更不等于刻意阻断修士趋向空寂的归寂大道。”

玄空望着下方静待答复的铭衍一行人,听着墟间寂雾翻涌的低沉微响,上空翻涌的烟灰色归寂劫云缓缓散开,云中消融形迹的寂灭之力慢慢消散。

“我应允这份衡约。铭古台的寂雾禁制、守古誓约之规,一丝一毫不可放宽。”

一缕苍茫空蒙的归寂本源,一缕衡元金光在空中缠绕相融。鎏冶的时序隔离大阵彻底成型,牢牢包裹铭古台,双向隔绝消弭万相的寂灭寂雾与时序留存的持存道韵;元衍青色道纹刻下两域界印,将盟约烙印在归寂墟流动不息的寂雾本源之中。

一行灰金交织的衡约道文,浮现在忘相高台之上,万古留存:

墟涵空相,幻灭尘踪;台铭古迹,誓不壅冲。界隔形气,大道同崇;蓄积封道,法理加惩。

第七十九份衡约,就此归档。

无处不在、消弭古物印记的归寂法理柔和了几分,不再不分情形禁绝所有古迹留存。铭衍一众持存修士循着衡纹指引,踏入外侧的铭古台,在寂雾禁制庇护之下,布设封存阵台,安放万古残碑古器,于岁月印痕之间参悟时序流转的玄理。归寂主墟之内,灰雾茫茫,寂灭道韵流淌不息,无数修士静坐忘相,破除执念趋向空无,不受台内时序印记惊扰。玄空静坐在流动寂雾凝成的空座之上,望着一墟一台的格局,长久固守的归寂执念,悄然化开一角。离相归空、万相皆幻是大道,持存守古、留住岁痕,亦是大道。

龙昊不再久留,催动衡理长河升空,辞别归寂墟。元衍的青色永续道纹再次向前飘飞,穿过墟间流动的苍茫寂雾,向着星海深处延伸。漫长虚空穿行之后,一股滚烫炽烈、焚尽虚妄的炎焰气息顺着道纹传回。这道大道主张焚炼涤罪,烈火洗炼万法,认为一切杂念尘垢皆需火焰焚烧净化,唯有烈焰涤荡,方能净彻本心,是为焚涤之道。

鎏冶迎着扑面而来的滚烫炎息,低声开口:“下一处,燎罪火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