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理长河自万撼厚陆连绵沉穆的群山岩层之间缓缓驶出,外侧探渊台漾开的低频震波,在浩渺虚空星海之中一点点消散无痕。岱垠静坐在山石岩层交织而成的土座之上,定基主陆龙脉安稳,修士静坐山岩体悟守土安基、承托万灵的大道;探渊台之内,土衍一众地修谨守土誓,导引局部可控脉震,钻探浅渊、辨析矿脉岩层,在地鸣起伏之间追索厚土造化的奥义。守土宁脉与撼脉探渊,两条曾经针锋相对的道途,依托衡约镌刻的法理界印,各守疆域互不侵扰,一同沐浴虚空之中缓缓流淌的衡元流光。
龙昊立于长河船头,眉心衡元印漾开一圈温润柔和的九色光晕,光晕缓缓内敛沉降,沉入识海深处。一路走来,衡约法理遍历诸天域场,一次次消融大道相撞催生的死局。他见过执守因果秩序的衡玑、信奉万象归寂的空罗、秉笔直书不容篡改的墨简、希冀万脉同源的合漪,斩断尘缘独修的清寂、以争锋磨砺求进的烈戈、护佑地脉的坤母、执守明光鉴真的昭华,以雅乐安魂的清韶,持刃斩孽的斩峥,顺生护万灵的青芜,离相归空的玄空,烈火涤罪的赤燎,律音定序的瑶徽,山岳厚载的岢岳,流水循轨的沧漪,兵戈止杀的戍锋,时序生道的青杪,寒冥守寂的冰宸,幻妄归真的蜃离,厚土安基的岱垠。每一位道主执念深重的背后,皆是烙印在本源神魂之中,无法磨灭的上古浩劫记忆。他们以自身大道筑起屏障,阻拦旧日灾厄卷土重来,却也无形中封死另一脉修士的证道前路。寰宇亿万大道支流,从来不存在唯一至高不变的真理。衡约的本意,从来不是消弭道与道之间理念的分歧,而是铸就一道牢不可破的法理藩篱,让信奉长风自在、散而不聚者得以守护虚空气流的自然流转,也让以束风成涡、御风斩空悟道的风修拥有一方容身之地,不必被天风法理吹散罡风、打散气旋,断绝一脉道统根基。
鎏冶收回布设土道气机隔离、土誓心念监测的金色锁链,锁链丝缕之上,还残留着万撼厚陆沉厚绵长的岩土本源气息。它推演龙脉震波的扩散轨迹,测算探渊台震荡余波向外蔓延的边界,绑定修士立下的土誓,层层布设预警禁制,一番全力运转,龙神本源灵力损耗甚巨。它盘坐于长河边缘的星岩之上,金色锁链一圈圈缠绕身躯,龙神符文明暗交替闪烁,徐徐调养耗散的力量。其余同伴沿着长河外围虚空巡弋,目光紧盯翻涌不休的虚空暗流、错位折叠的位面裂隙。衡约法理铺开的疆域越是广阔,那些固守单一道义、不肯兼容并蓄的古老道主,敌意便越是深重。他们催动的法则之力藏于无边罡风之中,无形无质,钻透神魂肌理,一旦深陷其中,灵力被狂风撕扯吹散,肉身道基在无休止的风切之下缓缓磨损,连神魂都有被吹散飘零之险,凶险隐于无形呼啸长风之内,众人半点不敢松懈。
元衍那一缕青色永续道纹向前舒展,穿过漫散的岩土尘霭余息,周遭气息骤然一变。万撼厚陆厚重沉坠的地气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浩荡不息、纵横席卷的长风呼啸。虚空夹层深处,一片无边无际的风墟横亘星海,便是无极风墟。漫天气流交错盘旋,有柔风轻拂,亦有灭世罡风呼啸,气流没有固定轨迹,时而汇聚成涡,时而四散奔逃,贯穿整片墟域。天风道韵笼罩无极风墟全域,法理无形,牵引踏入此地的修士顺应风之本性,任风气自在飘散,不强行收拢拘缚,不刻意凝聚风暴,维系寰宇气流疏泄流转恒定不变。
“无极风墟。” 元衍的意念顺着青色道纹传回,丝缕在浩荡无拘的天风道韵之中轻轻震颤,勾勒整片风墟轮廓,“执掌此地的天风道主,名唤扶摇。她的大道核心,便是长风自在,不可强拘。扶摇认定,风气乃是寰宇疏泄气机,流转消散,本就是天性。修士若是强行收拢罡风、聚风成暴,便是违逆风之本心,人为制造风灾。聚罡御空之风盛行日久,风修肆意拘缚流风,堆叠罡气,打造无尽风暴涡旋,狂暴气流向外蔓延席卷,无数位面被罡风横扫,生灵遭难,天风本源险些被失控的风暴撕裂溃散。浩劫过后,扶摇立下铁则,无极风墟之内,禁绝束风成涡、聚罡斩空,修行当以顺风散逸为本,以收拢罡风、推演流旋悟道者,便是拘缚天风,搅动虚空气流,不容在此地修行悟道。”
一名年轻修士立身于风墟之中,衣袍被长风吹得猎猎作响,望着四面八方纵横来去的气流,轻声轻叹:“风道万千,不止随风飘散一途。长风气流既可自在疏泄,亦可收拢凝练,化作罡刃、风涡,于气流回旋、罡气聚合之间参悟风之造化法则,亦是一条悟道之途。一概打散气旋、禁绝聚罡推演,便是斩断这一脉风修的道机。”
“矛盾便扎根于此。” 元衍缓缓道出对峙的缘由,“扶摇只看见了强行聚罡催生的风墟浩劫,却忽略聚罡御空亦是一条大道。有一脉风修,毕生钻研收拢流风、凝练罡涡之理,以驾驭罡风、推演气流旋变作为修行根基,在风暴成型、气流回旋之间参悟风道造化法则。他们不掀起席卷全域的超级风暴,不随意催动罡风侵袭域外位面,只在划定地界之内凝聚可控罡涡,演练风术,可在天风法理之下,哪怕是合规收拢气流,也会被顺风之力吹散,气旋崩解,风术尽数失效。近些岁月,一众风修结伴来到无极风墟,他们并不否认长风自在、散逸流转乃是风道本态,只是想要一处不受散风之力侵扰的区域,安心束风成涡,凝练罡刃,推演风道玄机。他们多次面见扶摇陈情,争执经年,最终对峙在风墟中央的顺流高台之前。”
衡理长河破开一层流动不息的淡青色风幕,踏入无极风墟疆域。
放眼望去,长风纵横,气流交错,万千风丝穿梭墟宇,呼啸之声连绵不绝。风墟之内诸多修士立于浮空风岩之上,凝神感悟风气自在消散之性,顺随长风,体悟长风无羁的大道。天风道韵笼罩整片风墟,吹散气旋、瓦解罡涡的力量无处不在,但凡修士催动术法收拢流风、凝聚罡气,立刻便会涌来的顺流之力镇压,罡风四散,涡旋消弭。而在墟心深处,万千主风脉汇聚的顺流高台旁,数十名风修静静伫立,和巡守的风灵对峙。
为首修士名叫风衍。他一身青纹流云道袍,掌心托着一枚流转青碧风芒的风核,神魂之中流转着束风成涡、聚罡斩空的风道道韵。他身后一众同道,皆是传承久远的风修,精通凝罡成刃、排布风涡大阵之术,以气流旋变勘悟天风大道。他们立下风誓,只在自划疆域之内凝聚可控罡涡、演练风术,不汇聚全域长风形成灭世风暴,不驱动罡风肆虐周边位面,不干扰风墟修士顺随风流、修持自在风道。他们所求,只是一处隔绝天风散逸之力的地界,收拢流风,凝练罡刃,于气流回旋之间参研风道玄理,不被天风法理吹散气旋,同时绝不踏入墟心腹地干扰修士修持顺风大道。
“扶摇道主,我等并非拘缚长风,掀起席卷万域的风暴灾劫。” 风衍立于顺流高台之前,语声清劲,如同罡风掠空,目光望向风墟深处那道由万千流风交织而成的缥缈身影,“风道广博,有自在疏逸之洒脱,亦有聚罡御空之妙用。束风成涡,推演流旋,便是我等风修一脉证道根基。我等立下风誓,只在划定之地收拢流风、凝练罡涡,不造全域风暴,不搅乱无极风墟修士顺随风流的秩序。我们所求,只是一方可控的聚罡之地,凝风演术,推演玄机。我们不阻碍旁人顺应长风、任风消散,只求自身聚罡御空之道不被强行封禁。还望道主成全。”
高台最深处,万千流风罡气汇聚而成的风座之上,扶摇静坐。她身形由层层叠叠风丝、气流、虚罡交织而成,周身流淌长风自在、散而不聚的天风道韵,整片无极风墟的气流流转疏泄,都以她为枢纽维系。她垂眸俯瞰下方风衍一行人,声音如风鸣虚空,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罡风一聚,狂澜难收。” 扶摇清越的语声回荡在无边风墟之间,周遭万千气流随话音四散飘开,“当年狂罡浩劫,无数风暴涡旋接连成型,气流失控层层叠加,无边罡风横扫四方位面,无数生灵在风灾之中化为飞灰,天风本源险些被失控狂澜撕碎,那一幕,我永世不忘。今日容许尔等聚罡御空,他日风墟之内风暴遍地丛生,狂气流窜不止,无极风墟顺风大道崩塌。规矩不可破。”
扶摇抬手,高台之上淡青色风雾翻涌,狂罡劫云在风衍众人头顶缓缓汇聚成型。劫云是通透青碧色,云中流转着吹散气旋、瓦解罡涡的顺流之力。这道劫不会直接夺人性命,只会不断冲刷修士识海之中的风道本源,瓦解聚罡凝涡的道基,引导他们放下收拢长风之心,立身风岩,顺应风气四散飘零的大势。
风衍身后一众风修神色沉静,彼此相视,没有催动风核掀起对抗,没有汇聚全域长风的妄念。他们恪守风誓,只凝局部可控罡涡,不催生席卷万域的风暴,却依旧被一概视作搅动气流的祸根。若是凝练罡刃、推演气流旋变的余地都被剥夺,传承万古的风修道统,便会缓缓消散凋零。
眼看青碧色劫云缓缓下沉,散风破涡之力就要碾碎一众风修的根基,金色衡理长河破开漫天纵横席卷的长风,横亘在顺流高台与对峙之地之间。九色衡纹舒展铺开,一层柔韧稳固的屏障挡在前方,瓦解罡涡、吹散气流的天风之力撞上衡纹,回旋流转,却无法磨灭众人心中聚罡御空的道念。
扶摇流风凝成的眼眸望向长河船头的龙昊一行人,周身绵延流动的风丝微微一顿。
“衡道行者。” 扶摇如风鸣般的声音回荡风墟之间,“无极风墟以顺随风流守护虚空气机疏泄,我不愿再见狂罡席卷、万域遭灾的浩劫重演。尔等来此,是要劝我放任风暴丛生,任由气流大乱吗?”
龙昊望向浮空风岩之上静坐顺风、恪守自在风道的修士,再看向这群坚守风誓、凝罡演术的风修,缓缓开口。
“风气本无定形,散逸乃是天性,你以顺风疏泄守护寰宇气流、杜绝狂罡灾劫的本心,并无差错。风暴席卷、位面蒙难的往事,值得永世警醒。” 龙昊的声音穿过呼啸长风,清晰传到顺流高台之上,“但随风散逸,与聚罡御空本非对立。修士可以立身墟中,任长风来去无拘;亦可守持风誓,收拢局部流风、凝练罡涡,在气流回旋之间推演风道造化法则。顺风是大道,聚罡御空,亦是大道。”
扶摇身周流风盘旋起伏,沉声反问:“一旦开启先例,风墟之内风暴涡旋层出不穷,狂罡不断蔓延扩散,无极风墟顺风大道日渐衰微,谁来承担这份恶果?”
“不必废除无极风墟的天风道理,只勘分两处域场,划清界限,隔绝聚罡气旋波动,互不侵扰。” 鎏冶踏出长河,漫天金丝缓缓舒展,纤细丝线顺着风脉走向、气流旋向游走,一套风道气机隔离、风誓心念监测大阵缓缓成型,“顺流主墟依旧由你执掌,天风道韵如常流转,墟内修士静观长风散逸,体悟自在无拘之道。主墟之内,禁绝束风成涡、凝聚罡刃,提防狂罡浩劫重演。我们只在无极风墟外侧,开立聚罡台。”
元衍青色永续道纹沿着风墟边界游走,推演局部罡涡向外扩散的波及范围,片刻之后接续说道:
“一侧,是顺流主墟,扶摇执掌。域内天风道理常驻,长风散逸,气流无拘,修士顺随风流,不聚狂涡。主墟之内,严禁收拢罡风、构筑风暴扰动气机,提防全域风灾爆发。
另一侧,外围的聚罡台,专供风修。修士踏入台域之前,立下风誓,只在台内凝聚局部可控罡涡、演练风刃风阵,不汇聚墟内主风脉打造灭世风暴,不在台内驱动罡风侵袭外部位面,不得前往主墟催动聚罡术法、扰乱顺流秩序。台外布设多层气流隔绝禁制,台内回旋流转的罡风余波尽数封锁在界壁之内,不会向外扩散,诱发主墟气流连锁狂暴。法阵时刻监察台内心念波动,一旦修士生出收拢全域长风、掀起万域风灾、倾覆顺流秩序的念头,禁制立刻封印风道神通,剥夺台内修行资格。修士可以散去风核罡术,放下聚罡凝涡之心,走出聚罡台,进入主墟静立风岩,体悟长风自在散逸的大道。若是修士借聚罡台汇聚无边狂罡、酝酿狂罡浩劫,便会被永久剥夺进入聚罡台的资格,承受风誓反噬。”
风衍与一众风修闻言,悬在心头的重担缓缓落下,齐齐躬身行礼。他们愿意恪守风誓,克制己身,不汇聚全域长风,不肆虐域外位面,只在台中收拢流风,凝练罡涡,推演风道造化。
扶摇沉默下来,流风凝成的目光扫过墟宇之中来去无羁的万千气流,心神沉入无极风墟浩荡绵长的天风本源细细推演利弊。她忘不了昔日罡风横扫、生灵湮灭的惨状,恐惧人为聚罡催生风暴,可她也看清风衍一行人所求,不是搅动全域气流、颠覆顺风秩序,只是划定疆界,立下风誓,在可控范围之内延续风修道统。禁制隔绝气旋余波,法阵实时监察心念,并有风誓约束,不会酿成当年大祸。
“若是修士立下风誓之后,暗中布设引风阵纹,源源不断将主墟原生主风脉气流接引至聚罡台,日积月累,耗空无极风墟流转气机,让寰宇疏泄风气的根基彻底紊乱呢?” 扶摇轻声发问,一缕青碧风带自风座飘起,在纵横交错的长风之间缓缓游走。
“聚罡台大阵与修士风誓神魂绑定,修士一旦生出盗取主墟风脉、掀起全域风暴的念头,台内禁制瞬间封印其风道本源,风灵即刻前来驱逐。” 龙昊平静答道,“束风凝涡、推演气流,不等于掀起灭世风灾,更不等于刻意破坏长风自在疏泄、顺随风流的大道。”
扶摇望着下方静待答复的风衍一行人,听着墟宇之中永不停歇的风啸,上空翻涌的青碧狂罡劫云缓缓散开,云中吹散气旋、瓦解罡涡的顺流之力慢慢消散。
“我应允这份衡约。聚罡台的气流禁制、风誓之规,一丝一毫不可放宽。”
一缕自在疏逸的天风本源,一缕衡元金光在空中缠绕相融。鎏冶的气流隔离大阵彻底成型,牢牢包裹聚罡台,双向隔绝瓦解罡涡的顺风之力与凝涡聚罡的风道气机;元衍青色道纹刻下两域界印,将盟约烙印在无极风墟生生不息的风脉本源之中。
一行青金交织的衡约道文,浮现在顺流高台之上,万古留存:
墟随风往,气散无拘;台凝罡旋,誓不狂趋。界隔风啸,大道同崇;肆起狂灾,法理加惩。
第八十九份衡约,就此归档。
无处不在、吹散气旋、瓦解罡涡的天风道理柔和了几分,不再不分情形禁绝所有收拢流风、凝练罡涡的风修修行。风衍一众风修循着衡纹指引,踏入外侧的聚罡台,在气流禁制庇护之下,束风成涡,凝练罡刃,排布风阵,在气流回旋呼啸之间参悟风道造化的玄理。顺流主墟之内,长风来去无羁,天风道韵流转不息,无数修士静立风岩,顺随风气消散,不受台内聚罡气旋惊扰。扶摇静坐在流风交织的风座之上,看着一墟一台的格局,长久固守的顺风执念,悄然化开一角。长风自在、散逸疏泄是大道,束风聚罡、御空演术,亦是大道。
龙昊不再久留,催动衡理长河升空,辞别无极风墟。元衍的青色永续道纹再次向前飘飞,越过浩荡纵横的无边罡风,向着星海深处延伸。漫长虚空穿行之后,一缕温润灼人、烘熔万物的热浪顺着道纹传回。这道大道主张炎火循序,焚而不滥,认定火焰本是循节而燃,不可随意引动燎原烈焰、点燃万域,是为炎火之道。
鎏冶迎着扑面而来滚滚蒸腾的热浪,低声开口:“下一处,离炎火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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