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理长河破开时序余波，自顺溯墟的光阴支流驶出。
时序本源轮一顺一逆的道韵还在身后遥遥回响，青随与古溯已经依照衡约，在时序台布设了永久预警法阵，但凡再有窃者的暗影潜入夹缝，两道时序道韵会第一时间传讯警示。龙昊站在船头，指尖捏着那一缕封存起来的时序烟尘，衡元印缓缓转动，一点点拆解里面残存的印记。
“刚才那只窃者残留的本源，和我们之前在隐昭墟、孤盟墟捕捉到的暗息同源，但层次低了一截。” 龙昊眉头微蹙，烟尘在他掌心化作细碎的暗影纹路，“它只是斥候，负责沿路挑动纷争，替后面的同类铺路。争衡墟那边汇聚的，才是主力。”
睚眦把金色锁链缠在臂上，龙神符文隐隐发烫：“争衡墟，听名字就不是善地。顺溯墟只是两脉对峙，这里是好几道道统搅在一起，人心本就复杂，窃者藏在里面，浑水摸鱼再好不过。”
狻猊的紫雷在鬃毛间滋滋轻响，目光扫向元衍铺展出去的青色永续道纹：“鎏冶方才探查到好几道窃者气息，它们没有立刻动手，是在等所有道统彻底撕破脸皮，厮杀到最惨烈的时候，再一并吞噬冲突之力。”
鎏冶指尖万千金丝散开，如同一张巨网向前铺展，金丝穿过一层又一层虚空雾霭，传回墟内景象。
争衡墟悬浮在一片破碎的道海之上，这片道海是上古数次道统大战打碎位面之后留下的残骸，无数断裂的道山、倾覆的祭坛、锈蚀的道兵残骸漂浮在灰茫茫的虚空之中。墟中央立着一座残破的四方高台，名为万辩台，台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上古辩道铭文，只是大半已经被血痕浸染。
此刻万辩台四周，四道截然不同的道统阵营遥遥分立，剑拔弩张。
第一队修士身披岩纹重甲，气息厚重沉凝，是守固道一脉。他们主修根基固守之道，主张大道根基不可轻易改动，一切古法、古阵、古界墙都要原样留存，任何改动本源、挪移道基的行为，都会埋下崩坏隐患。为首之人名叫岑岩，身躯如山，周身岩纹流转，一双眼睛沉静如山岳，身后数十名修士列成固山阵，厚重的大地道韵压得周遭虚空微微下沉。
第二队修士衣袂随风舒展，周身流转流动不定的云纹灵光，是迁变道一脉。他们认为大道本就流转不息，固守旧规只会僵化腐朽，应当不断挪移道脉、改造天地，随环境变化调整法理。领头女子唤作云舒，身姿轻盈，指尖不断流淌流云道光，麾下修士结成流云变换阵，灵光飘忽不定，很难锁定轨迹。
第三一脉，修士周身缠绕着枯荣交替的草木生机，为生息道。他们以万物生灵为本，无论是固守还是迁变，一切评判标准，都看生灵能否安稳存续。首领是一名持木杖的老者，名叫枯禾，木杖顶端生着一枚半枯半荣的古芽，气息温和，可眼底藏着不容退让的坚持。
最后一脉人数最少，修士黑袍裹身，气息冷冽，是断离道。他们主张斩断腐朽的旧道枷锁，舍弃拖累大道的残脉、旧域，割舍无用牵绊，方能轻装向前。首领是一名面覆银纹面具的男子，代号断朔，黑袍之下，时不时掠过一缕锋利的割裂道息。
四道道统，四种截然不同的求道准则，本就积怨已久。
岑岩踏前一步，厚重的声音在虚空回荡：“云舒，昨日你们迁变道的修士，擅自挪动西侧三座界山的道基，牵动了上古镇墟禁制。禁制松动，已经有域外畸物顺着裂隙钻进来，屠戮了附近依附我们的无数生灵！”
云舒眉峰一挑，流云灵光在掌心翻涌：“岑岩，那些界山早就根基腐朽，再固守不动，迟早自行崩碎，到时候爆发的灾劫只会更恐怖。我挪移道脉，是为重塑稳固格局，你目光太短，只看得见眼前损伤！”
枯禾老者木杖一顿，古芽轻轻颤动：“二位都先息怒。畸物肆虐，生灵受难，根源不在于守固或是迁变。昨日畸物冲出裂隙之时，我分明看见，有黑影躲在道山夹缝之中，悄悄放大了禁制的裂痕。”
断朔面具之下传出淡淡的笑声，割裂道刃在指尖若隐若现：“枯禾道长何必费心分辨缘由。旧禁制本就是累赘，不如直接斩断，舍弃这片残破道海，大家各自离去，不必在这里争执不休，白白损耗本源。”
“舍弃？” 岑岩沉声怒喝，“这片道海之内，封存着上古用来抵挡渊冥的防线残核，一旦舍弃，渊冥的侵蚀之力会顺着这片缺口，蔓延到周边上百座墟域！”
龙昊一行人驾驭衡理长河，缓缓落在万辩台侧面一处断裂的道山残骸之上，九色衡光收敛到极淡，没有立刻现身。
鎏冶的金丝悄悄贴在虚空缝隙里，低声传音：“一共五道时序窃者潜藏在四周道骸夹缝。它们没有附身在任何一名首领身上，而是附在死去修士遗留的残魂、破损道兵之内，借着四道道统彼此的猜忌，不断向各方传递虚假讯息。”
“我看到了。” 龙昊目光扫过四方阵营，衡元印的九色微光在眼底流转，看穿层层伪装，“它们给岑岩传递幻象，让他看到云舒下一步就要挪动防线残核；给云舒送去神念，谎称岑岩打算联合枯禾，偷袭迁变道的后方据点；又告诉断朔，枯禾和岑岩早已暗中结盟，要联手剿灭断离道。”
狻猊紫雷蓄而不发：“最难办的是枯禾。枯禾一心护生灵，只要看到生灵死伤，他就会下意识认定是其余三脉所为，极易被窃者牵动情绪。一旦枯禾出手，生息道的力量会疯狂激化冲突，到时候四道混战，窃者可以一口吞下海量冲突本源。”
睚眦锁链微微震颤：“直接冲出去揭穿？怕是不行。四道道统积怨太深，彼此互不信任，我们外来者一句话，很难打消他们积攒多年的隔阂，搞不好，窃者顺势栽赃，说我们也是别有用心的入侵者，四道反倒联手围攻我们。”
龙昊缓缓点头，心中已有计较：“分两步。先揪出一处窃者的载体，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碎它的伪装，用证据打破幻象。等他们意识到有第三方黑手作祟，我们再一同布局围剿剩下的窃者。元衍，你在外围布永续道纹，封锁所有时序夹缝退路；鎏冶，你的金丝锁定五道窃者各自藏身的点位，标记清楚；睚眦，你盯住断朔方向的夹缝，那里面藏着最强的一头窃者；狻猊，你准备雷霆，一旦窃者想要引爆道骸自爆，立刻压制。”
安排妥当，龙昊踏出衡理长河，九色衡光缓缓升腾，柔和却不容忽视的道韵扩散开来。
“衡道行者？” 岑岩最先察觉到异动，厚重的目光转了过来，岩纹战甲绷紧，“传闻你游走诸墟，调和道统纷争。争衡墟之事，和别处不同，不是简单理念之争，牵扯渊冥防线，外人最好不要插手。”
云舒流云阵微微收缩，警惕地看向龙昊一行人：“我们四脉争论多年，自有定论，不需要外来衡道插手裁决。”
枯禾握着木杖，古芽轻轻摇摆，目光带着审视：“道友若是来劝和，怕是要失望了。畸物还在不断从裂隙涌出，生灵日日陨落，容不得慢慢论道。”
断朔面具后的视线落在龙昊身上，割裂道息一闪而逝，语气淡漠：“衡道讲究平衡，可有些腐朽之物，本就不该留在天地之间，平衡，有时候等同于纵容祸患。”
五道潜藏的窃者察觉到龙昊现身，立刻加快动作。
一道伪造的神念悄悄送入岑岩识海：云舒已经和衡道行者勾结，打算借衡道之力，强行改动全部防线道基！
另一道暗影幻象落在云舒眼前：岑岩已经暗中调动守固道主力，等下就要突袭，龙昊是他请来的帮手！
瞬息之间，岑岩周身大地灵光暴涨，岩甲咔咔作响；云舒流云灵光翻涌，已经做好出手的准备。大战，一触即发。
“诸位先停手。” 龙昊抬手，衡元灵光铺开，隔开两边即将碰撞的道韵，“你们所见的谋划、密约，都是假的。这片墟域里面，藏着时序窃者，它们依附在道骸残魂之中，篡改你们的见闻，挑动你们互相攻伐，以你们厮杀产生的冲突本源为食。先前顺溯墟、隐昭墟的纷争，皆是此物暗中推动。”
“一派胡言。” 断朔冷笑一声，指尖割裂光刃出鞘，“失利就把罪责推给虚无缥缈的暗影，未免太过敷衍。”
岑岩沉声道：“空口无凭，如何证明？”
龙昊目光看向左侧一处断裂祭坛，鎏冶早已标记，第一道窃者就藏在祭坛里面一柄锈蚀的古戈之内。
“证据，就在那里。”
睚眦得令，金色锁链呼啸飞出，龙纹符文金光万丈，精准缠上那柄深埋祭坛碎石里的古戈。锁链猛地一扯，锈蚀古戈破土飞出，戈身之上，一团扭曲的暗影猛地挣扎起来，无数细碎的时序乱流从戈体向外溢散，虚假的幻象如同水泡一样接连从暗影表面冒出来。
“这是……” 云舒瞳孔一缩，她方才看到的 “岑岩密谋偷袭” 的画面，正是这团暗影传递而来。
暗影被锁链捆住，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想要钻入旁边一道时序夹缝逃窜，可元衍早就布下青色永续道纹，夹缝已经被死死封死。
鎏冶金丝缠绕而上，穿透暗影，把它篡改神念、编织幻象的过程当众显现出来，一幕幕虚假的画面悬浮虚空，四道道统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岑岩看着虚空之中那道 “云舒与龙昊密谈” 的伪造幻象，脸色一变：“原来，方才我看到的一切，都是它造出来的。”
枯禾木杖一顿，古芽舒展，气息缓和几分：“难怪畸物每次出现，都恰好卡在我们争执最激烈的时候，原来是这东西在背后捣鬼。”
藏在其余三处道骸里的剩下四道窃者见同伴暴露，再也藏不住，不再隐忍。
“既然被拆穿，那就不必继续演戏！” 数道阴冷声音同时自虚空各处响起，四道暗影同时从道骸、残甲、枯骨之中冲出来，时序乱流疯狂炸开，它们不再慢慢挑动矛盾，直接引爆埋藏在道海残骸之中的冲突印记，强行刺激四脉修士的杀意。
“它们想强行逼我们开战！” 枯禾低喝一声，木杖一挥，生息绿光铺开，护住身边门下修士，抵挡时序幻扰。
“结阵！不要被幻象迷惑！” 岑岩大吼，守固道修士的固山大阵轰然成型，厚重岩墙挡住四处乱飞的时序乱流。
云舒立刻传令，迁变道流云阵散开，灵动的云光切割袭来的暗影触须：“分清敌我，目标是这些时序暗影，不是其余同道！”
唯有断朔，沉默片刻之后，手中割裂道刃骤然斩出，一刀劈向距离他最近的一道暗影。
“我不喜衡道，但是，这些窃者，同样是我断离道要斩除的赘物。”
局面瞬间反转。原本互相敌视的四道道统，调转矛头，一同对准虚空里逃窜的四道时序窃者。
鎏冶高声报位：“一道往东北残峰逃！一道潜入防线裂隙附近！两道抱团，朝着渊冥缺口方向冲，它们想借着渊冥气息掩护自己逃走！”
“想逃去渊冥缺口？绝不可能。” 龙昊衡元印全力运转，九色衡道之力化作巨大的轮盘，横亘在虚空，拦住暗影去路，“狻猊，东北方向交给你。”
“明白！” 狻猊紫雷冲天而起，雷霆化作万千雷鞭，朝着逃窜的暗影狠狠抽落，雷光所过之处，时序乱流直接被灼烧成虚无，那一头窃者躲闪不及，被雷鞭缠住，不断哀嚎消融。
睚眦锁链一分为二，两道金光锁链追向想要躲进渊冥裂隙的两道抱团暗影。龙神符文天生克制这类虚空暗影，锁链缠绕、绞杀，暗影拼命释放时序洪流冲击锁链，却难以挣脱。
鎏冶漫天金丝收拢，编织成囚笼，兜住最后一头想要钻入地底道脉的窃者。金丝之上烙印衡道印记，一点点剥离它掠夺而来的冲突本源。
可就在眼看四道窃者就要尽数被擒之时，那道被睚眦锁链困住的暗影，突然发出疯狂的大笑：“你们以为只有我们？争衡墟只是诱饵！渊冥那边，已经收到我们传递过去的厮杀信号，防线缺口之外，渊冥侵蚀体，已经动身了！”
轰隆！
墟域外侧的黑暗之中，一声沉闷的震动传来。
灰蒙蒙、没有固定形态的渊冥黑雾，正顺着那道被窃者悄悄扩大的防线裂隙，缓缓涌入争衡墟道海。黑雾所过之处，漂浮的道骸无声消融，岩纹、流云、草木灵光，碰到渊冥气息，都在飞快枯萎褪色。
岑岩面色惨白，看向裂隙方向：“不好，渊冥真的来了！防线残核还没修复，挡不住大规模侵蚀！”
云舒神色凝重：“一边肃清残余窃者，一边抵挡渊冥，我们人手根本不够。”
龙昊望向不断蔓延的渊冥黑雾，衡元印光芒一沉。
窃者的谋划，比所有人预想的更深。挑动四脉混战只是表层，它们真正的目的，是借着混战的混乱，悄悄放大渊冥防线的缺口，把渊冥侵蚀引入这片道海。
“分兵。” 龙昊快速开口，声音传遍四方，“岑岩，守固道修士立刻奔赴防线残核，加固禁制，稳住缺口根基；云舒，迁变道修士催动挪移道力，把靠近裂隙的破碎道山牵引过来，当做临时屏障；枯禾，生息道铺开生机道韵，中和渊冥死寂侵蚀，护住周边残存生灵；断朔，你的断离道刃，擅长斩除侵蚀触须，随我、睚眦、狻猊，上前截杀最先涌入的渊冥侵蚀体！鎏冶、元衍，继续清剿残存暗影窃者，不要放走一个。”
四道道统首领没有迟疑，此刻危机当头，分歧暂时压下，各自领命，带领门下修士奔赴方位。
断朔走到龙昊身侧，面具下的目光落在不断涌来的渊冥黑雾上，割裂道刃微微震颤：“衡道，我依旧不认同你的调和之道。但今日，渊冥是共同大敌。此战过后，我们之间的道理之争，依旧要辩。”
龙昊微微颔首：“无妨。道理可以慢慢辩，生灵，先要护住。”
黑雾之中，数条如同触手一般的渊冥侵蚀洪流，已经冲破裂隙，带着寂灭死寂的气息，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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