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理长河划破虚空漫卷的淡雾，自争衡墟的道海残骸之间驶出。
身后万辩台上新刻下的争衡衡约道韵还在缓缓弥散，岑岩、云舒、枯禾、断朔四脉修士留在原地，着手修补防线残核、清理墟内残存的渊冥死气，并且布设传讯法阵，往后但凡捕捉到时序窃者的气息，便会第一时间跨墟传信。
龙昊立在船头，指尖捏着那团封存窃者残息的金丝球，衡元印在识海之中缓缓流转，反复推演方才鎏冶剥离出来的记忆碎片。
时序篡主。
这个名字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头。沿路遇到的窃者都只是爪牙，它们游走在光阴夹缝，挑动道统纷争，源源不断往篡主那里输送冲突本源。争衡墟一战，他们一口气清剿五头窃者，封堵渊冥缺口，等于硬生生切掉篡主一大份养料，对方必然早已生出杀心。
“忘机墟，上古衡道道尊坐化之所。” 鎏冶抬手，万千金丝向前探入前方茫茫白雾，眉头慢慢拧紧，“这片墟域很特殊，它本身就是一座天然幻境，不是谁布下的法阵，是道尊坐化之时，自身道念外泄，和墟域天地交融演化而成。幻境映照人心执念，执念越深，幻境越是真实。”
睚眦甩了甩锁链，金色龙神符文微微收敛：“幻境映照执念？那可要小心了。若是篡主借着幻境动手，不用亲自动手，我们自己的心魔就能互相厮杀。”
狻猊的紫雷压在鬃毛之下，阳极神雷本就破幻，可此刻雷光却隐隐有些躁动：“寻常幻术，我的雷霆一劈就散。但这是衡道道尊遗留的道念所化，里面带着纯正衡道法理，雷霆若是贸然强攻，极有可能损伤道尊残存的陵寝本源。”
元衍铺开青色永续道纹，一缕一缕渗入白雾，轻声补充：“忘机墟的幻境，不会凭空捏造虚妄，它只放大心底本就存在的念头。你害怕什么、执着什么、遗憾什么，幻境便会显化什么。篡主就是看中这一点，在此设局。它不用编织谎言，只需要推波助澜，放大我们所有人心中的执念裂隙。”
龙昊目光望向白雾深处，衡道灵光缓缓铺开，却没有强行驱散迷雾：“我们一路走来，每个人心底都有放不下的东西。我心中牵挂凡界，牵挂当初天阙一战之后，世间能否长久安稳；睚眦，你一直记挂龙族散落各处的同族，还有当年陨落在渊冥侵蚀之中的龙眷；狻猊，你始终在追寻上古雷道残缺的本源，想要补全雷印；鎏冶，你一直在寻找当年金丝道一脉覆灭的真相；元衍，你永续道纹想要维系诸天脉络，害怕时序彻底崩断。”
话音落下，几人皆是一怔。
他们从没有仔细细数过心底深埋的执念，经龙昊点破，才察觉这些念头一直潜藏道心深处。
“篡主的算计就在这里。” 龙昊沉声说道，“它不需要击败我们，只需要让我们困在各自的执念幻境里，自耗本源。等我们心力耗尽，它再出手夺取陵寝之内留存的衡道残核。”
衡理长河缓缓驶入忘机墟的白雾之中。
一踏入墟域，周遭景象瞬间变化。
原本漂浮的虚空雾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古朴的山谷，山间溪流潺潺，古松盘绕山岩，一座青石道观静立在山谷正中，观门匾额上，刻着两个褪色古字 —— 忘机。空气里流淌着温润醇厚的衡道气息，和龙昊修炼的衡元印本源同根同源。
“好浓郁的衡道余韵。” 鎏冶下意识收回漫天金丝，目光看向道观，“这里就是道尊坐化之地？”
还不等众人迈步，白雾忽然轻轻翻涌，无形的力量悄然落在每个人身上。
没有巨响，没有突袭，一股柔和的道念悄无声息渗入识海。
最先出事的是睚眦。
他身旁景象微微扭曲，山谷溪流的水光晃动之间，周遭画风一变。原本安静的松林，化作一片破碎的龙域残骸，遍地是断裂的龙角、染血的鳞甲，无数龙族残魂在虚空哀嚎，远处，渊冥黑雾正铺天盖地碾压而来。一名幼小龙族蜷缩在残岩之后，正是睚眦年少之时失散的幼弟。
“阿鳞！” 睚眦瞳孔骤缩，锁链几乎下意识挥出，想要冲过去护住那道小小的龙影。
“别陷进去！” 龙昊低喝一声，衡道光丝立刻向着睚眦送去。
可幻境之中的执念太过真切，睚眦脚步已经向前踏出半步，识海之中两种念头激烈拉扯。一边是龙昊的提醒，一边是失散万年、日夜惦念的同族至亲。
同一时刻，狻猊的周遭也起了变化。
他眼前的道观消失，取而代之是一处崩塌的上古雷坛，天穹之上，残缺的雷道本源悬在半空，无数断裂的雷纹四处飘散。只要他上前触碰，就能补齐缺失千万载的雷道印记，修成完整雷印。那是他苦修无数岁月，梦寐以求的机缘。狻猊周身紫雷不受控制地跳动，向前迈出一步。
鎏冶这边，虚空浮现出一座破碎的金丝道山门。山门之内，无数金丝道修士背对着她，站在血泊之中，只要她踏入山门，就能看到当年金丝道覆灭的真相，找到屠戮宗门的元凶。鎏冶指尖金丝微微颤抖，追寻灭门真相的执念，在心底疯狂翻涌。
元衍身前，诸天虚空脉络铺展而出，无数位面时序正在寸寸断裂，浩劫降临，生灵尽数湮灭。而在幻境之中，有一条永续道纹的终极解法，只要他抓住，就能稳住所有时序，杜绝渊冥、窃者带来的一切灾劫。元衍青色道纹微微晃动，心神被幻境牵动。
一瞬间，五人被幻境力量分割开来，彼此之间的视野被白雾隔断，只能看见自己执念演化出的世界。
龙昊站在原地，衡元印剧烈震颤，九色灵光死死护住自身识海。
他眼前浮现的，是凡界云海。
天阙决战之后的凡界，并没有迎来长久安宁。暗影余孽卷土重来，渊冥裂隙在凡界地底悄悄滋生，当初他拼死守护的凡界生灵，正在战火与死寂之中哀嚎。木依站在火海之中，回头望向他，眼神带着一丝失望，仿佛在说，你走遍诸天墟域调和大道，却忘了最初要守护的故土。
心底沉甸甸的愧疚翻涌上来。
他离开凡界，奔赴域外墟域，一路调和纷争，追寻时序篡主的踪迹，初衷本是斩断祸根，护凡界长治久安。可幻境不断放大一个念头：他舍本逐末，追逐遥远大道，放任故土陷入危机。
“这是我的执念。” 龙昊闭了闭眼，衡元印缓缓转动，没有去伸手触碰幻境里的木依，也没有冲进火海，“我确实牵挂凡界，但我清楚，若是时序篡主得逞，篡改衡道本源，不止凡界，所有诸天位面，都会归于寂灭。我今日所为，不是舍弃故土，是斩除祸根。”
衡道灵光自识海炸开，眼前火海云海的幻象如同水波一般晃动，可幻境并没有消散。
一道古老、威严的声音，自忘机道观深处缓缓传出。
“后生，你以衡道行走诸天，调和万道矛盾，可你真的明白衡道本意？”
龙昊抬眼，望向道观大殿。
一道半透明的老者虚影，自道观正中的蒲团之上缓缓起身。老者一身素色道袍，须发如雪，气息浑厚浩瀚，正是坐化于此的衡道道尊残念。只是这道残念的眼底，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雾，那是时序篡主留下的篡改印记。
“道尊残念。” 龙昊神色凝重，“篡主改动了你的认知。”
道尊残念缓缓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龙昊：“衡道，求静，求忘机。大道纷争，本就是自然之理，对立消长，循环往复。你四处奔走，强行调和所有分歧，强行平息道统之争，是在逆大道流转。时序篡主所言，有几分道理 —— 矛盾不灭，才是大道生机。你所行之路，是在抹杀大道的变化。”
灰雾在残念周身流转，正是篡主植入的歪理，借着道尊残存的衡道法理说出，极具蛊惑性。
“不对。” 龙昊稳步向前，衡元印悬浮在身前，“对立消长是大道本然，可借对立屠戮生灵、以纷争喂养窃者、引渊冥寂灭侵蚀诸天，这不是大道生机，是灾祸。衡道不是强行抹平一切差异，而是守住底线，让诸道可以论道辩理，而不是彼此屠戮，任由寂灭吞噬一切。”
“巧言。” 道尊残念抬手，温润的衡道之力化作一道光幕，向着龙昊压来，“你惊扰我陵寝，扰乱忘机墟的宁静，今日，便留在幻境之中，静思己过。”
这一股力量，是纯正的上古衡道本源，和龙昊的功法同根同源，他不能粗暴杀伐，一旦重创残念，道尊留存的衡道本源就会溃散，篡主就能趁机夺走陵寝之中的衡道残核。
龙昊一边和道尊残念周旋，一边分出衡道光丝，尝试唤醒被困在执念幻境里的同伴。
光丝落在睚眦的幻境之中，睚眦正快要伸手抱住幻境里的幼龙阿鳞，金光触碰到龙影的瞬间，那道幼龙虚影微微透明。睚眦浑身一震，猛地回神。
“是假的。” 睚眦咬牙收回锁链，龙目之中的狂热褪去，“就算我日夜思念同族，也不能被幻境困住，耽误大事。等除掉篡主，扫清渊冥，我自会走遍诸天，寻找残存龙族，而不是沉溺幻象。”
龙神金光暴涨，撕碎眼前破碎龙域的幻境，白雾退去，睚眦挣脱执念束缚，重新回到山谷之中。
紧接着，龙昊的光丝落在狻猊的雷坛幻境。
狻猊的手距离残缺雷本源只差寸许，灵光一碰，雷坛虚影剧烈晃动。狻猊浑身雷光一滞，瞬间清醒。
“补全雷道固然是我毕生所求，可若是拿诸天生灵为代价，这雷道本源，不要也罢。” 紫雷轰然爆发，撕碎上古雷坛幻象，狻猊踏步走出幻境，回到山谷。
鎏冶、元衍也先后被衡道光丝点醒。
鎏冶看着幻境里满是血泊的金丝山门，缓缓收回探出的手：“真相我要查，但不能在篡主设下的幻境陷阱里追寻。” 万千金丝一卷，破碎山门幻象消散。
元衍望着时序崩断的诸天虚影，青色永续道纹缓缓平复：“永续之道，不是靠一己之力强行锁住所有时序，是联手诸道，共御祸患。” 幻境随之瓦解。
四人先后挣脱执念幻境，重新汇聚到龙昊身侧。
道尊残念看着脱困的五人，眼底灰雾愈发浓郁。
“你们都能勘破自身执念，倒是出乎预料。” 冰冷阴冷的笑声，从道尊残念的影子里面蔓延出来，一道纤细、近乎透明的暗影，自影子之中缓缓剥离，它没有固定形体，无数时序光流缠绕周身，每一缕光流都记录着被篡改的光阴片段。
时序篡主，终于现身。
它一直藏在道尊残念的阴影之中，借残念的衡道法理当做掩护，方才幻境分化众人，就是它一手主导。
“龙昊，我看了你一路的所作所为。” 篡主的声音飘忽不定，在整个忘机山谷回荡，“你确实厉害，接连破掉我布置的一处处墟域棋局，斩杀我的爪牙，封堵渊冥通道。可惜，你今日踏入忘机墟，就是自投罗网。”
睚眦锁链一横，龙神符文锁定篡主：“你潜伏在此，到底想要道尊陵寝里的衡道残核做什么？”
篡主轻轻笑了，周身时序光流流转，一幅幅被篡改的光阴画面在它身侧铺开：“衡道残核，承载着衡道诞生之初的本源时序。只要我吞下残核，就能回到衡道尚未成型的原点，在源头改写法理，抹除衡道这条大道。到时候，再也没有力量调和纷争，诸天所有道统，只会永无休止厮杀，源源不断为我供给本源。渊冥也会放开手脚，吞噬位面。”
狻猊紫雷蓄势待发：“痴心妄想。”
“是不是妄想，试过才知道。” 篡主抬手，灰雾灌入道尊残念体内，“残念本就认同‘忘机不争’，现在，它会成为我最好的兵器。你们要阻拦我，就要先过它这一关。”
道尊残念双目彻底蒙上灰暗，衡道之力汹涌铺开，向着五人缓缓压来。同出一源的衡道力量相撞，没有狂暴爆炸，只有法理层面沉重无比的对冲，每一次碰撞，都在撕扯众人的道心。
龙昊抬手，衡元印升腾到半空，九色灵光铺开，护住同伴：“我们不能伤残念本体，目标是剥离篡主植入的时序篡改印记。睚眦、狻猊，你们牵制攻势；鎏冶，金丝寻找灰雾印记的根节点；元衍，永续道纹封锁墟域所有时序夹缝，防止篡主遁走光阴！”
“收到！”
睚眦金色锁链盘旋飞出，龙神符文缠绕，层层金色屏障拦下道尊残念的衡道光浪；狻猊紫雷化作细密雷网，不做毁灭轰击，只用阳极雷光灼烧那些灰雾印记；鎏冶万千金丝如同细针，穿梭在残念的道念躯体之中，搜寻篡主扎根的暗痕；元衍青色道纹铺满整片忘机山谷，封死所有可以逃入过去、未来的光阴缝隙。
篡主悬浮在半空，看着众人和被操控的道尊残念缠斗，嘴角暗影扭曲，它没有急于出手，在等待下一个机会。
幻境的力量还没有彻底消散，山谷白雾之中，依旧潜藏着无数执念倒影，只要他们任何一人道心松动一瞬，篡主就能再次抓住破绽，重新将他们拖入幻境。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