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理长河顺着时序航道缓缓前行,周遭的黑雾一层浓过一层,渊薮夹层的光影、时序流的波动,尽数被隔绝在外。越靠近寂灭之海,光阴的感知便越是淡薄,没有朝暮更迭,没有时序推移,仿佛一步踏入永恒静止的虚空。
待到舟身穿出最后一层黑雾,一片迥异于灰茫寂灭大海的天地,铺展在龙昊眼前。
这便是试道滩。
它悬浮在寂灭之海之上,如同漂浮在死寂汪洋里的一块孤岛,自成闭环域场。域外是吞噬一切的寂灭本源,域内却有天光、大地、灵泉、山川草木,和风拂过林莽,飞鸟掠过层峦,生机盎然,全然不见半分寂灭的气息。域场内部自有一套独立的时序,有春生秋落,有世代更迭,和诸天位面的天地规则别无二致。
龙昊收了衡理长河,脚步落在柔软的青草地上。脚下泥土带着温润的灵气,远处山涧溪流叮咚流淌,各族初生的生灵在原野之上奔走嬉戏。有身形矫健、身披翠羽的羽族,振翅穿梭云海;有身躯敦实、擅长掘土的岩民,在山腹开凿居所;还有居于水泽、善驭水雾的澜族,顺着河道往来。
一切方才起步,族群数量不多,灵脉充裕,疆域广阔,各族各居一方,互不侵扰,一派祥和。
龙昊收敛自身所有道韵,衡元大印隐于识海深处,九色灵光敛得干干净净,化作一道寻常游者的模样。按照试炼的规矩,他不能展露威压,不能出手强行干预生民抉择,只能隐于暗处,以衡理道韵潜移默化,布下边界,疏导争端。一旦他出手镇压族群,或是强行抹去生灵心底的执念,试炼便直接宣告失败。
元衍留在渊薮的那一缕永续光阴丝线,悄无声息缠绕在他神魂之中。丝线极淡,不会惊动域场之内的时序运转,只负责传递讯息,让渊薮众人知晓域内的大势走向。
他缓步登上一处平缓山巅,静静俯瞰整片试道滩。
域内的时序缓缓流转,春去秋来,一代生灵老去,新生一代接续繁衍。短短数旬域内光阴,各族族群规模成倍壮大,原本空旷的原野、河谷、灵脉节点,渐渐被族群占据。
最初的和睦,在资源慢慢紧张之后,悄然裂开缝隙。
最先起摩擦的,是澜族与羽族。
滩中最大一处灵泉湖,本是澜族世代栖息之地,湖水蕴养浓郁灵机,滋养族群血脉。羽族看中湖面之上凌空的浮空石台,那处石台靠近灵泉源头,便于吸收灵气、搭建巢居。起初两族还能互相避让,羽族只占据石台外缘,澜族守住水域深处。可随着羽族人口涨势惊人,巢居越建越多,慢慢挤占了灵泉上方的灵气通道,澜族汲取到的灵机日渐稀薄。
矛盾一点点积累,口角、对峙、小规模的推搡冲突,接连发生。
龙昊隐在山林阴影之中,远远观望。他没有立刻现身,只是放出一缕极淡的衡道光韵,散落在灵泉湖周边。道韵不偏向任何一族,只是悄然梳理两族之间躁动的情绪,引导他们坐下来商谈边界,划分灵泉的灵气分流份额,定下互不越界的约定。
在衡理潜移默化的浸润之下,两族之中年长的智者,渐渐生出退让协商的念头。双方长老相约在湖畔石坪会面,一番商谈,划定水域归澜族、浮空石台归羽族,灵泉灵气依照疆域人口比例分流,立下誓约。
这场冲突,悄无声息地平息下去。
龙昊立于林间,微微颔首。这只是小小的摩擦,尚且容易疏导。可他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资源有限,生灵繁衍不息,欲望和领地的渴求,是根植在血脉里的本能。
域内时序继续流转,又过数代。
岩民一族出了一名强悍的勇士,名唤石夯。岩民居于连绵山脉之中,依靠山中矿脉锤炼肉身,族群繁衍迅速,山中浅层矿脉渐渐开采枯竭。石夯体魄强横,在族群之中威望极高,他带领族人向外扩张,想要抢占西侧一片蕴含高阶灵矿的山谷,而那片山谷,恰好是羽族一处重要的灵植培育地。
这一次的争端,远胜于灵泉湖畔的纠纷。
羽族不肯让出山谷,岩民认定矿脉是天地自生之物,强者可得。谈判数次,言语不和,怒火积蓄,冲突爆发。
最先只是两族精锐对峙,言语争锋,不知是谁率先出手,矿砾与羽箭交错,鲜血洒落山谷。冲突迅速升级,小规模的械斗,演变成族群之间的厮杀。
石夯身先士卒,坚硬的岩肤抵挡羽族翎箭,一拳砸塌羽族搭建的灵植棚屋。羽族的箭雨铺天盖地,射伤多名岩民青壮。山谷之内,喊杀震天,灵植被践踏,矿脉被战火损毁,死伤不断增加。
仇恨,一旦染上鲜血,便再也不是几句约定可以轻易抚平。
龙昊站在远山之巅,目光沉沉地望着山谷中的厮杀。衡道光韵缓缓铺开,试图安抚两族狂躁的心绪,消弭战意。可鲜血带来的怨恨执念,远比先前的资源争端厚重得多。衡理道韵落在那些负伤、失去亲友的生灵身上,收效微乎其微。
“他们杀了我的兄长,此仇必报!” 一名年轻岩民握着染血石斧,嘶吼着冲向羽族。
“岩民凶蛮,毁我家园,屠戮族人,绝不能饶恕!” 羽族的长老立于云巅,羽翼染血,目光之中尽是冰冷杀意。
死伤不断叠加,仇恨在族群之中代代传递。羽族伤亡惨重,退守山谷高处,暗中积蓄力量,等待复仇时机;岩民虽然夺下矿谷,族群同样折损不少,对羽族戒备到极致,只要看见羽族靠近山谷边界,便直接动手。
一道无法化解的仇结,就此生根。
龙昊眉头微蹙。
先前灵泉之争,只是利益划分,没有流血,故而衡理可以引导协商。可一旦有伤亡,悲痛化作仇恨,生灵心中的天平,便很难再向均衡退让。
他没有贸然介入,依旧隐于暗处,细细观察两族的族群长老、年轻族人的心态。他看见岩民之中,一部分族人厌倦厮杀,不愿再持续流血,却畏惧石夯的威严,不敢出言反对;羽族之内,也有智者知晓长久仇杀只会两败俱伤,可族群之中的少壮被仇恨裹挟,复仇的呼声压倒一切。
石夯借着这场胜利,威望达到顶峰,他不断操练族中青壮,甚至放出话来,待到族中子弟休整完毕,便要继续向外拓土,夺取澜族的灵泉湖。
若是让他继续扩张,整个试道滩,都会卷入连绵战火。
龙昊思索疏导之法。强行压制石夯,便是直接出手干预生灵抉择,试炼失败;放任不管,战火蔓延,渊冥主宰便会印证心中论断,秩序生灵终究无法摆脱征伐苦难。
他缓缓催动识海之中的衡元印,散出更厚重的衡理道韵。这一次,道韵不再单纯安抚情绪,而是落在两族长老的识海,缓缓映照出仇杀的结局。一幅幅景象在他们心神之中浮现:持续征战,一代又一代年轻人奔赴战场,族群人口持续衰减,矿脉、灵泉、灵植尽数在战火之中毁坏,最后两族两败俱伤,资源耗尽,一同走向衰亡沉寂。
景象真实清晰,不带半点虚饰,只把仇杀的终局摆在他们眼前。
岩民长老最先动摇。他看着心神之中那些白骨遍野、山川荒芜的幻象,心中震颤,私下找到石夯,苦口婆心劝说,不要再继续挑起战事。
可石夯一身血性,丧亲之痛烙印在心,根本不肯听从。
“退让,便是示弱!今日我们退一步,来日羽族恢复元气,便会屠尽我们全族!” 石夯捶打胸膛,岩石般的身躯隆隆作响,“唯有打怕他们,占尽沃土矿脉,岩民才能长久存续!”
羽族那边亦是如此。一部分长老看清结局想要止戈,族群内的少壮族人坚决反对,复仇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仇恨的惯性,已然压倒理智。
龙昊静静看着,心中明白,这便是渊冥主宰过往所有试炼挑战者栽跟头的地方。欲望可协商,利益可划分,唯独血仇最难调和。仇恨一旦扎根,族群便会主动走向厮杀,任何道理,都难以入耳。
他没有急躁,衡道光韵持续流转,不急不缓,日复一日,在域场时序之中慢慢渗透。他不再试图劝说狂热的少壮,转而落在那些失去孩子、失去伴侣,日日活在悲痛之中的老弱身上。他们厌倦厮杀,只盼安稳度日,只是之前迫于族群大势,不敢言语。
一缕缕衡理微光,守护着这些厌战者的本心。
域内时序流转,又是数年。
石夯筹备妥当,集结岩民精锐,准备主动向羽族的浮空巢穴发起突袭。大战一触即发,整片山谷都弥漫肃杀之气。
龙昊立于山巅,目光望向寂灭之海的方向。他能够感知到,渊冥主宰的意志,笼罩着整个试道滩,默默注视这里发生的一切。主宰在看,看他能否解开这枚死结,看均衡大道,能不能在仇恨之中寻到生路。
元衍那边透过光阴丝线传来一缕意念,带着担忧:“仇恨太深,疏导阻力极大,要不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龙昊以意念回应:“再等等。仇恨不是天生,是伤痛催生。衡道不是消去伤痛,而是让他们明白,复仇,换不回逝去的亲人,只会造就更多新的伤痛。”
就在岩民大军即将开拔的前夜,变故悄然发生。
几名在仇杀之中失去子女的岩民老妇,拦在了大军出征的山道之上。她们没有兵刃,没有力量,只是垂泪劝说,不要让更多孩童奔赴沙场,落得尸骨无存。
她们的声音微弱,却像是投入沸油之中的一滴水,在狂热的族群之中掀起波澜。一部分原本就不愿出战的岩民青壮,停下脚步,迟疑起来。
石夯震怒,厉声呵斥,想要驱散老妇,强令大军前行。
就在这时,远处云海之中,羽族那边也出现了相似的景象。几名羽族老者,同样拦住了准备伺机伏击岩民的羽族战士。
两股厌战的声音,隔着山谷遥遥呼应。
仇恨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只是这一道缝隙太过渺小,石夯与羽族主战的首领依旧不肯退让,大战的阴影依旧盘旋在试道滩上空。
龙昊凝神,衡元印缓缓运转,静待时机。他清楚,这只是一丝转机,距离两族放下刀兵、定下新的衡约,还有极远的距离。这场试炼最艰难的一关,方才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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