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源外围的劫海，幽黑暗流永不停歇地翻涌。
龙昊一行人停驻在这片黑暗汪洋之中，九色衡理光膜如同一片漂浮于浊浪之上的孤岛，隔绝着无处不在的消融气息。渊冥化身的灰袍虚影持续调控寂灭本源，辅助衡元印维系屏障稳定；睚眦与狻猊一左一右分列两侧，龙神锁链与本源雷力蓄而不发，时刻监察四面八方劫流的异动；木依的感知铺散开来，化作细密柔和的道丝，渗入周遭暗流，捕捉一切细微的情绪与力量波动。
按照方才劫中遗族首领定下的约定，三日为期。
前三日的第一日，一切尚且平静。劫流只是按照原本的节律回旋，遗族那边没有传来讯息，也没有劫影偷袭。各族随行修士轮流值守，静心调息，借着衡理调和生灭的契机打磨自身道基。只是所有人心底都清楚，这份平静太过脆弱，亿万年积累的隔阂，不会简单几句话便消弭无踪。
第二日正午，异变悄无声息地滋生。
木依忽然蹙眉，轻声提醒：“不对劲，东侧暗流流速变了，劫息之中裹挟着一股暴戾躁动的意念，不是先前那位首领的气息。”
龙昊眸光微凝，衡元印缓缓转动，九色道韵向着东侧探去。原本均匀流转的幽黑劫流，不知何时悄悄聚拢，一道道细密的劫丝缠绕交织，在虚空褶皱之下编织成一张无形罗网。罗网隐在正常流动的洪流之内，伪装得天衣无缝，若是没有木依的感知预警，等到队伍踏入陷阱范围，再察觉便为时已晚。
“是陷阱。” 睚眦金色锁链哗啦一声凌空舒展，龙神符文熠熠生辉，“有人违背长老会的约定，想要暗中动手，借劫流吞噬我们，挑起诸天与劫中遗族的血战。”
话音未落，东侧的劫流骤然爆发。
原本平缓的暗流猛地向内收拢，那一张隐匿许久的劫丝大网骤然收紧，无数幽黑劫线如同毒蛇，从四面八方刺向衡理光膜。劫线之上附着浓郁的消融之力，重重砸在九色光晕之上，光膜剧烈震颤，一圈圈波纹向外震荡，衡元印本源消耗骤然加剧。
“不是全族的决定，是遗族之中的主战派系。” 渊冥化身灰雾翻滚，寂灭本源化作一层辅盾贴在衡理光膜外侧，“他们不想接受共存的方案，认定只要灭杀我们这支探查小队，诸天必然震怒，催动大军强攻劫源。战火一起，旧局不变，他们依旧可以在劫流之中自在修行。”
幽黑劫线连绵不绝，源源不断从暗流深处涌出，劫阱层层叠加，想要硬生生磨穿衡理屏障。几名随行修士心神紧绷，有人忍不住想要催动本命神通反击，却被龙昊出声拦下。
“不要主动攻伐，不可落入对方圈套。” 龙昊声音沉稳，衡元印光华大涨，“一旦我们全力出手杀伤遗族族人，消息传回长老会，主战派便会大肆宣扬我们背约偷袭，到时候所有谈判的余地都会彻底断绝。我们只以衡理疏导劫阱，化解攻势，不伤人命。”
九色衡理道韵顺着撞击而来的劫线反向渗透。
衡理本就可以分化劫流凝聚的形体，此刻顺着劫丝脉络蔓延，那些编织罗网的暴戾劫息，在衡光浸润之下，一点点瓦解、散逸。那些刺向光膜的劫线，一根根软化，失去锋利的消融锋芒，重新化作零散的暗流汇入劫海。
可暗处的主事者显然不肯罢休。
见第一层劫阱被衡理化解，更深层的虚空褶皱之中，猛地涌出一团狂暴的劫流团。这一团劫流被特殊的劫族道纹加持，暴戾程度远胜方才的劫丝，轰然撞向光膜一处薄弱节点。砰的一声闷响，衡理光膜凹陷下去，光晕黯淡几分，一道细微的裂隙在光壁之上一闪而逝。
一缕劫息顺着裂隙钻了进来，落在一名阵道修士身侧。那修士只觉得神魂一凉，道纹在体内开始消融，脸色瞬间发白。狻猊雷光一闪，一道柔和雷丝扫过修士身躯，雷光裹挟衡理之力，将侵入体内的劫息逼出体外。
“对方不惜消耗劫源本源，执意要破开屏障。” 狻猊眼底雷光跳动，压抑着出手厮杀的冲动，“再这样下去，屏障迟早撑不住。”
“我感知到了，主战派一共七位长老，联手催动这处劫阱。” 木依闭着眼，感知不断延伸，“他们躲在暗流后侧，一边催动劫流，一边隔绝讯息，不让主首知晓这里的变故。他们赌的就是，我们被袭击之后忍无可忍，出手屠戮。”
龙昊抬眼望向暗流深处那一处隐匿的方位，衡理意念传了过去：“停下。尔等这般做法，就算今日得手，挑起战火，劫流大举入侵诸天，生灭衡界全力反击，最后劫源受损，你们赖以生存的根基，一样会崩塌。”
传过去的意念，换来的只是更加狂暴的劫流冲击。
“空谈衡理！诸天修士向来虚伪，今日放过你们，来日诸天大军压境，我族死无葬身之地！” 一道冰冷意念从暗处传来，“唯有一战，才能保全劫中遗族！”
就在局势越发紧张，劫阱攻势一浪强过一浪之时，远方劫海之中，一股截然不同、厚重沉稳的劫息快速逼近。
先前那名遗族首领破开翻滚的暗流，身后跟着十几名身着劫息法袍的长老，长老会的核心成员尽数抵达。首领一眼便看见不断撞击衡理光膜的劫阱，以及暗中催动洪流的七位主战长老，当即勃然变色。
“住手！”
首领一声喝令，自身劫息席卷而出，向着劫阱压去。他在族群之中威望极高，修为也是一族顶尖，厚重劫息碾压之下，那七位主战长老催动的劫流洪流，当即一顿。
七位主战长老见到首领与长老会众人赶来，脸色一变，却没有立刻收手。为首一名白发老者转身，直面赶来的长老会，声音慷慨激昂，回荡在劫海：“族长！你万万不可轻信此人！诸天修士的承诺，全是虚妄！所谓缓冲域共存，不过是慢慢同化我们、消解劫流的诡计！今日他们探查劫源，探明底细，来日便是大军压境！趁他们小队在此，一举灭杀，断了他们的念想，才是保全族群的唯一出路！”
“你胡说！” 首领沉声开口，“约定在先，三日之内互不攻伐，你等私自设阱偷袭，是置全族安危于不顾！龙昊一行人自始至终，只疏导劫阱，没有主动杀伤我族一人，这份克制，你看不见吗？”
“那是他们故作姿态！” 白发主战长老不退不让，环视周围一众长老，“诸位长老，想一想过往纪元。多少闯入夹缝的强者，一开始都说调和共存，最后无一例外，都是为了彻底根除劫流！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我们赌不起！”
长老会之内，气氛瞬间撕裂。一部分长老面露迟疑，被白发老者的说辞说动；另一部分长老，目睹方才龙昊一方只化解攻势、不反击伤人的举动，心中动摇，倾向遵守约定，好好商谈衡理共存方案。
龙昊借着这个间隙，催动衡元印，九色光幕在半空铺开。
光幕之上，演化出两幅图景。
第一幅，便是主战派预想的道路：今日偷袭失败，消息传往天平星海，诸天各族震怒，渊冥主宰寂灭本源配合诸天大道，集结力量强攻劫源。战火席卷域外夹缝，劫流疯狂冲击生灭衡界，双方死战。最终劫源重创，大量大道残息四散崩毁，劫中遗族失去家园，死伤惨重，残存者四散流亡，或者尽数湮灭在衡理洪流之中。
第二幅，则是他提出的缓冲域方案图景：划定固定疆域作为劫息自留地，遗族自治，自主掌控自留地之内的大道残息；溢出外流、侵袭诸天的残息，由衡元印疏导收纳，缓缓归入生灭循环，不再向外扩散吞噬位面。生灭界标稳固，劫源不再无限制膨胀，遗族安稳延续道统，不必再躲在暗流之中，时时刻刻担忧被剿灭。
两幅图景如实演化，没有刻意美化，也没有刻意丑化，将两条道路所有利弊、长远隐患，清清楚楚展现在所有长老眼前。
“我再重申一次。” 龙昊平静开口，意念传遍在场每一位遗族长老，“我们的目标，不是灭绝劫流，不是覆灭劫中遗族。我们要阻挡的，只是劫流无休止向外蔓延、吞噬新生寰宇。大道残息本就是脱离生灭循环的游离之物，衡理开辟缓冲域，是给这些残息一个归处，也给你们一族一条安稳延续的道路。”
白发主战长老盯着光幕上的画面，面色阴沉：“图景可以伪造，大道推演也可以作假！谁能保证，缓冲域开辟之后，你们不会暗中催动衡理，慢慢侵蚀自留地，一点点消解我们的劫息大道？”
“制衡之规，可以写入衡约。” 龙昊抬手，衡元印飞出一缕道纹，“缓冲域的界碑，由诸天、渊冥主宰，还有你们劫中遗族三方共同烙印。自留地之内的劫息流转、族群事务，诸天与寂灭不得插手。若是我们一方私自越界侵入缓冲域，动用力量消解自留地之内的劫流，界碑自动触发反噬，诸天一方要承受生灭法则的惩戒。这份约束，三方共守，天地大道为证。”
首领闻言，眸光一动，转头看向一众长老：“这个条款，可以纳入约定之中。我们掌握缓冲域内的自治权，他们无权干涉域内一切。”
长老们彼此低声商议，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白发主战长老见一众长老心思松动，心中不甘，忽然周身劫息暴涨：“就算约束可以立下，人心难测！纪元漫长，一代又一代之后，谁还会坚守约定！我绝不接受！”
他猛地催动自身本源，想要引爆埋在暗处的备用劫阱，打算孤注一掷强行开战。
可就在他本源激荡的一瞬，木依忽然出声：“长老，你身后，还有别的东西。真正想要挑起战火的，不只是你。”
所有人目光齐齐落在白发长老身后的暗流深处。
那里，一缕比寻常劫流更加暗沉、更加阴冷的隐秘黑丝，缠绕在白发长老的神魂根脉之上。这股力量，就连在场诸多遗族长老先前都未曾察觉。它不是寻常的劫息，而是一股寄生在劫流之中、以冲突和毁灭为养料的暗股。它潜移默化蛊惑主战派长老，放大他们心中的恐惧与敌意，暗中推动一切冲突。
渊冥化身灰雾震颤，沉声开口：“原来如此。劫流之中，还滋生出了这种寄生暗息。它依靠战火、对立、仇怨汲取力量，只要诸天与遗族开战，它便会借着厮杀产生的大道残息疯狂壮大。历代劫源冲突，背后，都有它暗中挑唆。”
白发长老浑身一震，感知自身神魂，才发现这一缕悄无声息依附自己无数岁月的暗丝。他一直以为，主战的想法，全是自己深思熟虑之后的抉择，不曾想，心底的恐惧与偏执，早就被这道暗股不断放大。
“这…… 这是什么？” 白发长老声音发颤，周身暴涨的劫息瞬间收敛。
“是劫流衍生出来的次生祸根。” 龙昊缓缓说道，衡理柔光轻轻延伸过去，小心翼翼裹住那一缕暗丝，“它不喜欢平衡，不喜和平。一旦生灭稳定、劫流有序，它便没有养料，只能蛰伏。唯有对立厮杀，大道崩碎，它才能成长。历代以来无数次谈判破裂、血战爆发，背后都有它暗中作祟。”
衡理光芒笼罩暗丝，这股寄生暗息疯狂扭动，想要逃离，却被九色道韵牢牢锁住。它没有强大的正面战力，擅长的只是蛊惑人心、制造猜忌。在衡理的映照之下，它无处遁形，暴戾的气息一点点被衡理拆解消融。
暗丝消散的一刻，白发长老只觉得心头积压多年的戾气、无边的恐惧，如同潮水一般褪去。他怔怔看着龙昊，又看向身旁同族长老，久久无言，而后长长叹息一声，周身劫息缓缓平复：“是我…… 被蒙蔽了。”
主战派其余六人，见到这一幕，心神动摇，纷纷收回催动劫阱的力量。没有了七人合力支撑，那笼罩小队的劫阱洪流，缓缓散开，重新回归劫海。
危机，就此暂时平息。
劫中遗族首领环视所有长老，沉声开口：“诸位，方才之事，足以警醒我们。若是一味敌视，便会被这等暗息趁虚而入，落入圈套。龙昊提出的共存之法，附带三方界碑制衡，自留地自治，是我们族群千载难逢的机会。继续厮杀，我们赌不起。”
长老们彼此对视，陆续点头。
方才偷袭风波、寄生暗股现世，打消了不少长老心底最后的疑虑。他们终于看清，一味抗争血战，反而正中暗处祸根的下怀。
首领转头看向龙昊，郑重开口：“长老会商议决断，我们愿意接受缓冲域共存之约。但是还有几项细则，需要和你仔细敲定。缓冲域边界、残息疏导速率、巡查机制、界碑烙印的法则条文，每一条，都不能有半点疏漏。”
龙昊微微颔首，衡元印光华柔和：“可以，我们细细商定，立下三方共守的新衡规。”
只是所有人都清楚，定下条文只是第一步。开辟缓冲域、疏导无边大道残息，工程量浩瀚无垠，而且那寄生暗股只是其中一缕，夹缝深处，说不定还有更多同类潜藏在劫流之中，伺机而动。
域外劫海依旧黑暗翻涌，可一条介于生灭、劫流之间的新路，终于在重重阻碍之中，露出了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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