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自墟海最深的底层翻涌上来，不是残道碰撞的脆响，也不是吞墟吞噬万道时低沉的吞吐，而是一种源自天地开辟之前，苍茫浑厚的震荡，仿佛承载着所有无序、未被梳理的原始混沌。
整片墨色墟海剧烈摇晃，原本缓缓回缩的吞噬触丝骤然失控，四处胡乱抽打。那些已经褪去凶戾的黑色纹路重新泛起狂暴黑光，无数暗流逆向翻滚，原本被吞墟清空、干净得只剩下吞噬气息的虚空，此刻掀起层层叠叠灰黑色的原始道浪。
这股力量，既不属于时序之内的秩序、逆序，也不是吞墟掠夺而来的吞噬本源，更不是墟执执掌的归藏。它是墟海诞生之初便沉埋在底层的原生之物，没有执念，没有目标，没有好恶，只有纯粹无边的无序。
“墟渊。” 龙昊衡元印光华暴涨，三元衡域牢牢绷紧，九色光幕死死将三人护在当中，目光穿透翻涌的原始道浪，望向下方不断抬升的幽暗深渊，“墟执，把墟渊的来历说清楚。”
墟执的暗金光团剧烈震颤，螺旋纹路飞快旋转，归藏道域全力铺开，试图挡下扑面而来的原始洪流，可归藏擅长收纳沉淀成型的残道，面对这种尚未分化、无拘无束的原始混沌，约束力大打折扣。
“墟渊是墟海的根。” 墟执的道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时序开辟之前，有一片原始混沌，时序大道从中剥离出有序脉络，演化诸天循环；那些无法被时序收纳、无法被梳理成型的无序残渣，被一同剥离，沉淀在时序之外，化作墟海，而墟渊，就是所有无序残渣汇聚的本源核心。亿万年以来，它一直沉眠墟海底部，所有怨厄、狂暴残道的躁动，根源都是墟渊逸散出来的原始气息。吞墟只是借着这股无序之力壮大自身，它本身，不过是墟渊溢散力量催生出来的衍生物。”
木依青色灵根全力舒展，生机道丝层层缠绕衡域光幕，原始道浪撞在灵丝之上，青色灵光大片消融，灵根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刺痛。她咬紧牙关，稳住道韵：“这股原始之力，不懂得荣枯生灭，不懂得收纳沉寂，一切落入其中的道，都会被打回最原始的散乱状态，连残道都留不下。”
狻猊昂首咆哮，银紫先天神雷铺成环形雷壁，雷光和灰黑色原始洪流相撞，滋滋轰鸣，漫天雷弧瞬间溃散。他一身龙血本源都在震颤，龙神血脉本能畏惧这种不分善恶、碾碎一切成型道则的原始混沌。
“难怪方才吞墟会惊慌失措，在墟渊面前，它这点吞噬之力，根本不值一提。” 狻猊沉声说道，雷光不断重新凝聚，勉强抵挡一波波冲击。
黑暗深处，吞墟收回所有触丝，那道浩瀚的意念此刻满是惶恐。它挣扎亿万年，一心想要吞噬万道、挣脱时序枷锁，可在墟渊苏醒的原始洪流面前，它所有的力量都显得微不足道。原始无序之力天生克制一切成型道体，吞墟的本源、它吞下的万千残道，一旦被墟渊洪流裹住，瞬间就会被拆解成无根无凭的混沌碎息。
“我不能被墟渊吞没。” 吞墟的意念在虚空震荡，漆黑的本源光团自黑暗中心缓缓浮起，无数残存的吞噬纹路流转，它主动向着龙昊一行人这边靠近，“衡理、归藏，还有你们身上完整的时序道韵，是唯一能够暂时缓冲墟渊无序之力的东西。我愿和你们临时联手，共挡墟渊狂潮。危机过后，我再重新抉择是否归入归藏。”
龙昊目光沉静，衡元印微微一转，九色衡光分出一缕，落在吞墟本源光团之外。这一道衡理印记，不是禁锢，是盟约的凭证。
“可以。临时结盟。但你要记住，联手只是抵御墟渊，不许借机偷袭我们，也不能趁乱掠夺周遭残存的残道本源。一旦你违背约定，衡藏合流之力会第一时间锁死你的本源。”
“我明白。” 吞墟应下，漆黑光团落在衡域一侧，吞噬道力调转方向，不再针对众人，化作一层漆黑屏障，迎向袭来的原始道浪。
一时之间，墟海深处形成一道奇特的防线。墟执的暗金归藏道域在外层承接、安抚被冲散的道息；吞墟的吞噬之力吞噬消融一部分狂暴的原始碎流；狻猊的先天神雷劈开迎面冲撞的厚重浪头；木依生机道韵不断修补防线之中被撕碎的道纹；龙昊坐镇中央，催动衡藏合一的道韵，调和归藏、吞噬、雷道、生机四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让彼此不会互相冲突，凝成一体。
五种本源交织，一道五彩斑斓的巨大道壁横亘在墟渊狂潮之前。
轰隆！
新一轮更加厚重的原始洪流狠狠撞在联合道壁之上。
道壁剧烈震颤，无数道纹寸寸开裂。墟执的暗金光团光芒黯淡不少，归藏道域被冲开一道道缺口；吞墟本源光团表面不断剥落漆黑流光，它每消融一分原始无序之力，自身本源便损耗一分；狻猊大口喘息，雷光已经不复先前鼎盛；木依灵根边缘大片枯萎，青色光泽消退大半。
龙昊识海之中九印齐鸣，生灭天平飞速起落，不断推演墟渊原始力量的规律。
衡理大道擅长调和循环之内的矛盾，可墟渊的原始无序，本就脱离循环，不存在对立、不存在平衡，只有永恒的散乱。寻常调和之法完全行不通。
“墟渊不是有意志的敌人。” 龙昊高声道音传遍防线每一处，“它没有执念，没有目的，只是自然向外扩散的原始无序。我们不能强攻，不能试图击溃它，只能疏导、约束，把向外漫溢的原始洪流，重新导回墟渊底层，将它再度压回沉眠状态。”
“疏导？” 墟执一惊，“原始无序无迹可寻，怎么疏导？”
“衡理定序，归藏锁根。” 龙昊目光落在衡元印之上，九色柔光混着暗金螺旋纹路缓缓升腾，“衡理，给散乱的原始气息定下临时的流转轨迹；归藏，锁住墟渊本源的根基，不让它持续向外喷发。吞墟，你的吞噬之力，用来收拢那些脱离轨迹、四处逃逸的无序碎息，避免它们散入墟海，顺着裂隙流进时序位面。”
吞墟微微沉默，随即应道：“我可以做到，但收拢无序碎息，对我负担极重，稍有不慎，我自身本源就会被无序之力侵染，彻底沦为墟渊的一部分。”
“木依，你的生机道韵，维系整条疏导脉络的稳定，给散乱的原始道息一个缓缓沉降的依托。狻猊，你的神雷不是用来毁灭，而是作为界标，在疏导通道两侧刻下雷纹界限，防止原始洪流冲出通道。”
所有人立刻依令调动力量。
龙昊抬手，衡藏合一的光华向着下方翻腾的墟渊深渊铺展而去。无数细密有序的衡理纹路如同蛛网，在空中编织出一条巨大螺旋通道，通道一头连接向外奔涌的原始洪流，一头直通墟渊最底部的本源根核。
墟执归藏道韵下沉，暗金螺旋锁链一根根缠绕墟渊深处那团翻滚的原始道根，缓慢下压，遏制它向外喷发的势头。
吞墟漆黑流光散开，化作无数细密的吞噬网罗，游走在螺旋通道周边，但凡有脱离轨道逃逸出去的无序碎息，立刻被网罗收拢，送入疏导通道之内。
木依舒展残存的生机灵丝，沿着衡理纹路铺设，化作柔和的依托，让狂暴无序的原始气息在生机的牵引之下，慢慢放缓躁动，顺着螺旋纹路缓缓下沉。
狻猊引动残存本源，一道道银紫雷纹烙印在疏导通道两侧虚空，雷光化作边界壁垒，死死框定洪流的行进范围。
原始无序洪流被引入螺旋通道，原本四处肆虐的灰黑浪潮，渐渐收拢，化作一条巨大灰黑色长河，沿着衡理定下的轨迹，向着墟渊底部回流。
可墟渊本源的力量太过浩瀚，回流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喷发的速度。道壁之上的裂痕越来越多，众人本源持续透支，体力道力不断下滑。
木依身子微微一晃，灵根几乎快要支撑不住，轻声道：“龙昊，原始力量源源不断，我们的本源快要耗尽了，这样疏导，撑不了太久。”
狻猊的雷光已经变得稀薄，额间龙角光芒暗淡：“再这样下去，就算洪流没有冲破通道，我们会先被本源耗空，道基崩碎，落入墟渊之中。”
墟执的暗金光团不断缩小，螺旋纹路越来越淡：“归藏之力快要到极限，我压制不住墟渊道根的躁动了。”
吞墟本源光团之上，已经染上一层淡淡的灰雾，那是原始无序之力侵染的痕迹，它的意念带着痛苦：“无序气息正在渗入我的本源，再持续片刻，我会失去自我，彻底融入墟渊。”
龙昊心头清楚，眼下这套疏导之法，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他们可以暂时引导洪流回流，却无法根除墟渊向外溢散无序的根源。
他凝神望向墟渊深处那团翻滚不休的原始道根，识海之中，九印一枚枚相继亮起。
九印，承载时序之内生、杀、衡、藏、荣、枯、空、衍、寂九种大道根基。往日龙昊以九印演化衡理，调和顺逆循环。而此刻，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底升起。
时序剥离有序脉络，留下墟渊无序残渣。若是以九印为架，衡藏之道为绳，在墟渊本源之上，架设一道独立于时序之外、专属于墟海自身的循环？
不必让原始无序彻底消失，而是给无序定下属于墟海自己的流转规则，让墟渊的原始力量在墟海之内自成循环，不再持续向外泛滥，不再化作怨厄，顺着裂隙侵染诸天时序。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连墟执都感知到了，暗金光团猛地一颤。
“以九印在墟渊本源搭建循环？疯了！时序的循环，是依托诸天位面、万千生灵、生生不息的大道造化支撑。墟海之中没有生灵，没有繁茂大道，只有原始无序，根本承载不起一套循环。一旦循环崩塌，积攒的无序之力瞬间全部炸开，墟海、时序，一同覆灭。”
“风险我知晓。” 龙昊声音沉稳，衡元印缓缓腾空，九道印记自印身飞出，在虚空排成环形，“但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继续疏导，我们本源耗尽，防线崩溃，墟渊狂潮席卷墟海，无数裂隙炸开，时序之内亿万里位面生灵尽数遭殃。与其坐视浩劫，不如一试。”
吞墟的意念震颤，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若是你真的能在墟海建起循环，我愿意归入归藏，接受沉淀。这是我愿意赌上本源，去换的结局。”
就在龙昊准备催动九印，落向墟渊原始道根的一刻，远处墟海通往时序的裂隙方向，一道熟悉的金龙道讯穿透层层原始浪潮，艰难传到他神魂之中。
是睚眦！
“龙昊，不好！时序那边，新生晦厄数量暴涨，不止是裂隙溢出怨厄，有不少被墟渊气息侵染的残道，直接冲破壁垒，降临天平星海！无归已经负伤，衡元防线快要撑不住了！”
内外双线，同时走到绝境。
墟渊洪流在下方翻腾咆哮，九印悬浮虚空，而时序之内的灾劫，已经压不住了。
龙昊抬眼，望向漫天灰黑色的原始道浪，九印光华大盛。
抉择，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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