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底的震颤一刻强过一刻，岩层开裂的声响连绵不绝，如同万古大地在痛苦喘息。
沉渊周身燃烧的本源金焰越烧越盛，他大半身躯已经消融在火海之中，只剩下一团凝聚着执念的恒定意念，死死钉在矿脉核心的节点之上。整条上古本源矿脉被这股引信一般的力量刺激，无数蛰伏在岩层深处的恒定本源不断苏醒、激荡，狂暴的力量互相挤压冲撞，积蓄的毁灭势能节节攀升。
狻猊撑起的雷霆领域嗡鸣不止，一层又一层雷壁被地底溢散的本源冲击波撞得凹陷，银紫电弧大片崩碎，他额角渗出本源汗珠，天雷之力持续消耗，勉强撑住这道缓冲屏障。睚眦的龙神锁链与玄岑的恒定光纹交织成巨大锁环，牢牢箍住矿脉向外喷发的通道，金色链身不断震颤，龙神符文明灭不定，每一次本源冲击袭来，锁链便深深绷紧，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撑不了太久！矿脉内部的本源已经完全失控！” 睚眦的龙吟之声带着几分凝重，目光紧紧盯着下沉向矿脉深处的龙昊，心底暗暗捏着一把汗。
木依已经将上千道灵之中心智清醒的那一批尽数转移到渊口之外的安全虚空，青色灵根铺开，生机灵光笼罩在他们身上，持续涤荡残留的罔造微粒。那些道灵远远望着渊底翻滚的金色劫火，心神惶然，他们方才险些跟着沉渊一同坠入毁灭，此刻回想起来，后背一阵阵发凉。固朔与封临立在原地，恒定光纹黯淡，二人沉默不语，他们原本只想借封天大阵施压，逼玄岑收回墟约，从来没有料到沉渊会决绝到这种地步，不惜引爆整条矿脉，玉石俱焚。
龙昊置身狂暴的本源洪流之内，九色衡理光罩在金色浪潮的冲刷下裂纹不断蔓延。滚烫狂暴的恒定本源冲击在光罩之上，每一次撞击，都让他识海之中的衡元印剧烈震颤。他没有调动力量去强行镇压、封死这股力量，镇压只能短暂压住躁动，一旦积蓄到极限，只会迎来更加恐怖的总爆发。衡理之道，重在平衡疏导，堵不如疏。
他眉心衡元印全力轮转，九道印纹次第舒展，化作无数细密的衡道符文，顺着矿脉岩层的缝隙蔓延开去。这些符文不具备杀伐禁锢之力，只负责丈量本源流速、梳理岩层脉络，在原本封闭的矿脉岩层之中，开辟出一条条迂回绵长的缓释甬道。
狂暴的恒定本源被衡道符文牵引，原本朝着同一个出口疯狂冲撞的洪流，慢慢被拆分，顺着新开辟的甬道，分散渗入厚厚的岩层深处，缓慢释放积蓄的势能。
“没用的！” 沉渊残存的意念在火海之中嘶吼，意念裹挟着滔天恨意撞向龙昊，“本源劫火一旦点燃，注定只有毁灭一途！你所谓的平衡，只是自欺欺人！”
龙昊迎着这道执念意念，衡理神光轻轻一卷，没有将它击溃，反而以衡道之力，映照出沉渊心底封存的上古记忆。
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在矿脉核心的虚空缓缓铺开。
那是遥远的上古血战，诸天修士的洪流席卷陨道墟疆土，战火焚尽群山，无数恒定道灵陨落，沉渊亲眼看着同族一个个在流转法宝的轰击之下本源溃散。可画面继续向后延展，却还有被沉渊刻意封存、不愿回想的片段：大战爆发之前，也曾有诸天之中的中立修士前来议和，想要划定边界止戈，却被当时陨道墟内部的主战一脉粗暴回绝；战火绵延千年之后，两方生灵都在无尽杀伐之中承受剧痛，无数孩童般新生的道灵、修士，还来不及看懂世界，便葬身在本源洪流之内。
沉渊一直只记住了诸天挥来的屠刀，却刻意忽略，仇恨从来不是单方面滋生出来的。
他残存的意念呆呆看着这些画面，燃烧的本源金焰，不由自主黯淡了几分。罔造道息一直放大他记忆里的伤痛，遮蔽其余真相，如今衡理神光拨开迷雾，完整的过往，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的意念之中。
“不是…… 不是只有诸天在征伐我们……” 沉渊的意念微微发颤，狂暴的执念出现了第一道裂痕，“原来，战火的开端，本就是双向的偏执……”
“大道分化之初，流转与恒定，本无善恶。” 龙昊的声音平和，顺着本源浪潮传入他的意念，“变迁有新生，固守有传承，二者本可以并行于造化之中。是生灵心底的恐惧、仇恨、猜忌，才催生无休止的厮杀。墟约，不是让陨道墟低头臣服，只是定下边界，互不侵伐，给两边生灵一个不必永在战火之中煎熬的机会。”
矿脉之内，被衡道符文开辟的缓释甬道持续吸纳狂暴本源，不断攀升的爆炸势能，终于缓缓停下上涨的势头，一点点回落。地底沉闷的轰鸣慢慢减弱，岩层的震颤不再剧烈。
固朔看着渊底缓缓平息下去的金色洪流，恒定身躯微微一颤，向着玄岑传音：“若是龙昊今日没有拦下这一场劫爆，封寂渊所有同族，都会一同湮灭。是我们，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封临周身的寒霜消融大半，沉默着收回了蓄势待发的冰之本源。
就在危机逐步稳住的这一刻，一道加急传讯灵光划破陨道墟与诸天之间的虚空，穿透衡理界膜，径直落到玄岑手中。灵光炸开，来自天平星海密探的讯息急促无比。
“主君！诸天十一座位面之内，归伐盟残留同党感知到陨道墟封寂渊方向的本源异动，误以为墟内已经起事，提前发动了谋划！他们开启藏匿在秘境之中的杀伐残核，在三处边界哨点同时发难，袭击值守修士，冲击衡理清韵大阵，边界防线已经陷入混战！”
双线危机，同时炸开。
狻猊雷光猛地暴涨，转头看向界膜之外诸天的方向：“这群家伙，居然不等约定时日，直接动手了！一边是墟内刚刚稳住的本源矿脉，一边是诸天那边已经燃起战火的边界，我们分身乏术！”
睚眦锁链一抖，龙神符文闪烁：“若是两边战事同步扩大，界膜两面同时承压，衡理屏障迟早会被撕碎！”
龙昊一边持续以衡理之力稳住矿脉缓释通道，一边快速思索对策。沉渊的执念刚刚松动，封寂渊这里的局势还没有完全安定，固朔、封临以及一众道灵的心神尚且摇摆，不能所有人一同返回诸天。可诸天边界的战火已经燃起，放任归伐盟肆意破坏，伤亡会快速增加。
“分兵。” 龙昊迅速定下方略，衡理神光分出一缕，留在矿脉核心，持续维持缓释符文运转，“玄岑道友，你留在此地，安抚固朔、封临，妥善处置封寂渊一众道灵，引导他们放下兵刃。沉渊的本源已经燃损大半，待劫火彻底平息之后，以恒定本源温养他残存意念，给他一个静思悔悟的机会。墟内其余各处据点，也麻烦你立刻传令下去，严防其余激进道灵跟风起事。”
玄岑郑重颔首：“放心，墟内之事，我会稳住。”
“睚眦、狻猊随我返回诸天，奔赴交战的三处边界哨点。” 龙昊目光转向木依，“木依，你留在界膜主节点，催动生机本源加持全域清韵大阵，全力净化虚空之中爆发式扩散的罔造微粒。战火一起，人心躁动，罔造道息的煽动之力会成倍暴涨，清韵阵绝不能断掉。一旦大量修士被灰蒙气息裹挟，冲突只会越演越烈。”
木依青色灵根凌空舒展，万千根须向着九十七处边界片区延伸出去：“我明白，我会守住清韵防线，尽力安抚交战修士的心绪。”
安排已定，龙昊不再耽搁。衡理神光一卷，带上睚眦与狻猊，穿过衡理界膜，踏入诸天一侧的虚空。
刚越过界膜，远方虚空便传来轰鸣巨响。三处哨点方向，杀伐灵光冲天而起，流转本源的杀招不断碰撞，法宝碎裂的流光四处飞溅。归伐盟的残余修士借着事先埋伏的优势，突袭值守队伍，杀伐残核炸开的黑红色烟云笼罩哨点，烟云之中，浓郁的罔造灰韵四下飘散，不断刺激着交战双方的情绪。
不少值守修士本是中立之人，在灰蒙道息的扰动之下，怒火翻涌，出手愈发狠厉。
“他们刻意毁掉清韵阵的阵基，就是为了让罔造道息不受压制，放大厮杀。” 狻猊目光一扫，看清战场布局，雷霆在掌心汇聚，“我们先去损毁最严重的西隅哨点，那里的清韵阵已经大半崩塌！”
睚眦金色锁链腾空而起，龙吟震彻虚空：“归伐盟这群人，赌上所有，想要借着墟内异动，一举撕碎整个盟约！”
龙昊眉心衡元印光华璀璨，九色柔光铺展开来，化作一片巨大的衡道光域，向前席卷而去。道域所过之处，狂暴冲撞的本源招式被柔和分流，激化的战意稍稍降温。
只是龙昊心里清楚，这一次的考验，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凶险。一边是陨道墟内部尚未完全抚平的旧恨，一边是诸天已经燃起硝烟的边界，暗处还有寂罔的罔造道息源源不断推波助澜。衡理共存的道路，此刻正站在悬崖边缘。
无造荒域深处，灰袍寂罔静静立在漆黑平台之上，遥遥望向两道战火升腾的方向。模糊的面容之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缕淡淡的罔造道韵缓缓飘荡，静静等待最终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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