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隅哨点的虚空早已被硝烟浸染。
原本静静流转的衡理清韵阵，大半阵基被法宝轰击崩碎，九色符文碎成漫天星屑飘散，再也拦不住虚空之中疯狂扩散的罔造灰韵。黑红色的杀伐烟云从一枚枚破碎的本源残核之中滚滚升腾，烟云里裹挟着上古大战残留的杀伐意志，如同无数蛰伏的凶灵，在虚空之中无声嘶吼。
归伐盟余下的骨干修士结成连环杀阵，流转本源汇聚成滚滚洪流，一波接着一波冲击哨点残存的防线。值守的诸天修士奋力抵挡，法宝碰撞、本源对冲的爆响连绵不绝，虚空不断掀起一圈圈狂暴的震荡波纹。
更让人揪心的是，已有数名值守修士被杀伐烟云裹住，双目赤红，识海被上古杀伐意志侵染，失去神智，化作只知挥刃屠戮的杀傀。他们不分敌我，灵力毫无保留地疯狂宣泄，同阵营的道友上前阻拦，反倒被他们狠狠重创。
“小心那些被侵染的修士！杀伐残核之中的上古凶意，和罔造道息相辅相成，双重裹挟之下，寻常修士极难守住心神！” 狻猊踏在雷光之上，银紫天雷在周身盘旋，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声音穿透轰鸣传向龙昊与睚眦。
睚眦腕间金色锁链凌空盘旋，龙神符文层层亮起，链身扫过之处，一道道直奔值守修士的杀招被拦腰挡下，龙鸣震荡，稍稍压下烟云之中的凶戾嘶吼：“归伐盟这次是铁了心，不惜放出上古杀伐意志，牺牲同族修士，也要搅乱整条西隅防线。”
龙昊衡理神光铺开，九色光域缓缓向前舒展。衡理之光不似雷霆那般刚烈，也不似龙神锁链那般霸道，如同平稳的天平，缓缓切入混乱的战场。凡是被杀伐意志侵染的赤红目光修士，一踏入衡道光域之内，狂暴翻涌的灵力便会缓缓滞涩，缠绕在他们神魂之上的黑红色杀伐丝线，在九色道纹的缠绕之下，一点点松脱开来。
“衡理之道，分衡诸力，安守本心。” 龙昊低声诵道，衡元印在眉心轮转不息，无数细密柔和的衡道符文，顺着光域流淌，钻入那些杀傀的识海。
一名被侵染的修士手持长剑，灵力凝聚的剑刃裹挟黑红煞气，朝着身旁同伴狠狠劈落。眼看剑锋就要落下，九色微光悄然落在他灵台之上，他浑身剧烈一颤，疯狂躁动的身躯骤然僵住，眼底赤红缓缓褪去，茫然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出鞘的长剑，方才疯狂厮杀的记忆如同噩梦一般翻涌上来，一股后怕涌上心头。
“我…… 方才都做了什么？” 修士声音发颤，长剑哐当一声脱手，本源灵力涣散，踉跄后退。
龙昊分出一缕衡理灵光稳住他的神魂，目光穿过厚重的杀伐烟云，望向归伐盟阵形最中央那道黑袍身影。那便是归伐盟最后的核心首领，名唤晏殊。他资历比岑朔更深，是上古大战幸存下来的老修士，亲眼见证过当年陨道墟恒定道灵踏破位面疆土、屠戮无数宗门的惨剧。
晏殊立在三枚最大的杀伐残核之间，双手不断捏动印诀，源源不断将自身流转本源注入残核，催动里面封存的杀伐意志向外扩散。他察觉到龙昊的目光，缓缓抬首，黑袍之下，一双饱经沧桑、盛满悲苦与执拗的眼眸直视过来。
“龙昊，你来了。” 晏殊的声音沙哑，没有暴怒嘶吼，反而带着一种沉沉的悲凉，“我知道你的衡理大道精妙，能安抚神魂、疏导本源，可你疏导得了力量，疏导不了刻在血脉传承里的伤痛。”
“伤痛不该是无休止厮杀的理由。” 龙昊缓步向前，衡道光域依旧在不断安抚战场上被侵染的修士，“上古的恩怨，该留在上古。如今陨道墟之中，愿意恪守盟约、不再征伐的道灵比比皆是，玄岑执掌墟内，约束族人，边界安稳许久。你执意掀起战火，死伤的，大多是从未经历过上古血战的年轻修士，他们不该为千年前的仇怨陪葬。”
“他们不该？” 晏殊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苦涩，抬手一挥，虚空之中浮现无数残破的光影，是上古时代破碎的记忆画面，“你看这些，这片西隅哨点所在的青芜位面，当年是何等繁华，宗门林立，灵脉绵延。恒定洪流席卷而来之时，山峰被冻结，灵河凝固，亿万生灵连逃遁的机会都没有，尽数封冻在冰层之下。我宗门满门上下，两百七十二名师兄弟，只有我一人侥幸逃出生天。”
光影流转，冰封的群山、死寂的城池、冰层里定格的生灵，一幕幕映入所有人眼底。周遭交战的修士动作不自觉放缓，不少年轻修士，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上古图景，心神震动。
“我不是嗜杀好战，我只是不敢赌。” 晏殊缓缓收了笑意，目光重新锁定龙昊，“龙昊，你可以相信玄岑，可以相信墟约，可你能保证陨道墟永远不会再出现沉渊、固朔这样的激进道灵吗？你能保证，万年之后，恒定本源积蓄足够力量，不会再次越过界膜，踏平诸天位面？盟约是纸张，是道印，本源之间天生对立，这份平衡，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与其日夜活在恐惧之中，等待灾难降临，不如主动出手，趁他们尚未完全恢复，一举根除祸患。”
“你赌的方式，是掀起大战，让新的血海诞生。” 龙昊摇头，衡理神光轻轻拂过那些上古记忆光影，没有抹去伤痛，只是在画面之外，铺开另一幅图景，“你看见的只有上古屠戮，却看不见这千年来，两道生灵被仇恨困住的轮回。今日你剿灭陨道墟激进一脉，来日他们残存的后裔，又会埋下复仇的种子，仇恨代代相传，永无止境。寂罔就在无造荒域等着，等着我们反复厮杀，力量耗尽，最后由它出手，抹去这一整个造化纪元。”
晏殊眉头紧锁，周身流转本源微微震颤。他清楚寂罔的存在，也知晓罔造大道消弭一切秩序的本质，可心底深处的恐惧，压过了这份警醒。
“那你告诉我，除了征伐，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诸天生灵不必活在永恒的恐惧之下？” 晏殊沉声发问。
“制衡，教化，律法，还有守望。” 龙昊眉心衡元印光芒愈发温润，“墟约不是单方面的信任，是一套互相约束的规矩。诸天这边有边界调停使、衡理清韵大阵，陨道墟那边玄岑在镇压激进族群，元离守在上古裂隙，作为双方都忌惮的一道警戒。一旦有人破坏约定，两边一同出手镇压。恐惧源于未知，而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把未知的风险，放到所有人可以一同监管的目光之下。”
晏殊沉默片刻，手掌之中，印诀依旧没有停下，三枚杀伐残核之中，黑红色烟云还在向外翻涌：“说得轻巧。只要恒定本源还存在，这份对立就不会消失。今日我退了，来日大祸临头之时，谁来替死去的生灵承担后果？”
话音落下，晏殊不再争辩，本源猛地一催，三枚杀伐残核同时震颤，里面封存的上古杀伐意志骤然爆发，化作三头巨大、形态模糊的杀伐虚影，带着万古凶戾，朝着龙昊、睚眦、狻猊扑杀而来。
虚影没有固定形体，由无数残碎的战念交织而成，所过之处，虚空都染上一层厚重的黑红，罔造灰韵缠绕在虚影体表，进一步放大杀伐之力。
“动手了！” 狻猊长啸一声，漫天银紫雷霆汇聚，化作一道横贯虚空的雷柱，迎着当头扑来的一头杀伐虚影狠狠劈下。雷光撞上虚影，电弧疯狂炸开，虚影身躯不断消融，可消散的战念又迅速从烟云之中汲取力量，再度凝聚成型。
“这些杀伐虚影，依托残核烟云而生，不毁掉核心残核，杀之不尽！” 睚眦锁链如龙腾空，两条金色长链分别缠住另外两头虚影，龙神符文不断灼烧上面附着的杀伐战念，锁链与虚影缠斗，虚空之中不断响起刺耳的尖啸。
龙昊衡理神光一展，九色道域正面迎向三头虚影合力的冲击。狂暴的杀伐力量撞在衡道光域之上，光域表面层层波纹震荡，裂纹不断蔓延。他一边以衡理之力承接冲击，一边凝神推演残核的脉络。晏殊把三枚杀伐残核呈三角排布，互相供给力量，形成循环，想要破局，就要打断这个循环。
“晏殊，你执念太深，被旧日的恐惧裹挟，成了寂罔手中的棋子。” 龙昊的声音穿透杀伐尖啸，传入晏殊耳中，“你以为自己在守护诸天，实际上，你正在一步步走向寂罔想要看见的结局。”
晏殊置若罔闻，源源不断输送本源滋养残核，眼底只有决绝。
战场外围，其余归伐盟修士见到首领出手，再度催动杀招，向着哨点防线猛攻，又有几名修士不慎被黑红烟云沾到，神智恍惚，眼看就要再度沦为杀傀。
就在战局僵持不下之时，遥远的界膜主节点方向，一股浩荡柔和的生机灵光跨越虚空蔓延而来。木依远在节点，分出大量生机本源，沿着虚空脉络支援西隅哨点，生机灵光落下，烟云之中的罔造微粒飞速消融，杀伐意志的凶戾程度，稍稍衰减。
“木依在远程支援，罔韵压制住了！” 狻猊一眼察觉到变化，雷光攻势陡然暴涨。
龙昊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衡元印九道印记齐鸣，九色衡理之力汇聚成一柄柔和无光的道剑，不蕴杀伐，只分脉络，划破虚空，直刺三枚残核之间流转本源的连接通道。
道剑刺入烟云，三角循环的本源链路应声断裂。
三枚杀伐残核之间的供给瞬间中断，三头杀伐虚影力量大幅跌落，身躯开始不断虚化、崩解。晏殊身躯猛地一晃，本源反噬之力顺着印诀传回，一口本源精血从他口中溢出。
“不……” 晏殊望着不断淡化消散的杀伐虚影，眼底的执拗第一次出现巨大的裂痕。
龙昊衡理神光顺势铺开，笼罩住三枚杀伐残核，九色符文缠绕其上，缓缓封印里面躁动的上古杀伐意志，黑红色的烟云一点点收敛，不再向外扩散。
“残核我可以封印，不再为祸。” 龙昊看着晏殊，声音沉稳，“可你心底的恐惧与仇恨，只能由你自己抉择。是继续困在上古的惨剧里，不断制造新的悲剧，还是愿意停下来，看一看这条共存制衡的道路，究竟能不能走通。”
晏殊垂落双手，印诀散掉，周身流转本源缓缓平复。他望着虚空之中那些被衡理之光唤醒、慢慢恢复神智的修士，又望向陨道墟方向安静矗立的衡理界膜，长久沉默。归伐盟其余修士见首领停下攻势，催动的法宝也纷纷悬停在半空，战场之上，厮杀的轰鸣一点点平息下来，只剩下虚空之中残余烟云缓缓消散的细微声响。
只是龙昊清楚，晏殊的沉默，不代表他已经放下执念。他只是暂时停下了兵刃，心底那道横跨万古的伤疤，远没有愈合。
无造荒域深处，寂罔静静凝望这边平复下去的战火，灰蒙的意念淡淡浮动。这一场发难，依旧没能撕碎墟约。可它并不着急，仇恨与恐惧扎根在生灵心底，只要对立本源还共存于这片天地，考验，便永远不会停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