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在衡道讲习堂后方的静思殿休养，生机灵光日夜环绕，修补神魂之内被罔影纠缠留下的细微裂痕。
木依的灵根化作淡淡的青碧光纱，笼罩整间殿宇，隔绝一切游离的罔造微粒，不让外界暗韵趁他神魂虚弱之时再度侵入。接连三日，苏砚大多时候都在闭目调息，识海之中，被剥离虚影之后留下的空洞，正以缓慢的速度，被他自身流转本源一点点填补。
待到神魂稍稍稳住，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依旧带着几分后怕。
那日在主殿之内，罔影裹挟他本源冲击时序天镜的画面，还清晰烙印在记忆深处。他努力回溯更早的过往，顺着残存的感知，追寻那一道罔影附着在自己身上的源头。
“是碎澜裂隙。” 苏砚低声开口，等候在殿中的龙昊抬眸看来，“当年我尚在云渺宗门修行，独自外出寻觅灵草，误入一处被风暴遮掩的虚空裂口，名叫碎澜裂隙。那时裂隙边缘灰雾弥漫，我只觉得心神发闷，却没有多想，匆匆退了出来。现在回想，那道罔影，便是在那时，悄悄沾在了我的灵台之上。”
龙昊眉心衡元印微微流转，时序光丝散开，落在苏砚身上，映照那段久远的往事。
光影缓缓铺开，少年苏砚孤身踏入风暴包裹的虚空缝隙，裂隙深处，一层朦胧灰暗的壁垒横亘在虚空尽头，正是古罔遗藏外层的时空壁垒。一缕逸散出来的罔韵顺着气流飘出，无声缠上他的神魂。
“碎澜裂隙，是古罔壁垒一处渗漏的缺口。” 龙昊缓缓颔首，“寻常虚空夹层，只是空间褶皱，唯有连通古罔本源壁垒的缺口，才会持续向外溢出能够依附神魂的罔道气息。之前我们只知晓古罔遗藏居于夹层深处，壁垒隔绝探查，却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处稳定的缺口，常年向外泄出暗韵。无数罔影，便是从这道缺口之中，源源不断流向诸天与陨道墟各大位面。”
消息迅速传给睚眦、狻猊与木依。
几人片刻便汇集到静思殿之外。
“若是这个缺口一直敞开，就算我们不断清缴各处位面的罔影，源头的暗韵依旧会持续往外输送，永远清不完。” 狻猊指尖雷光跃动，银紫电弧轻轻噼啪作响，“不如直接赶过去，以雷霆之力封死这道时空缺口。”
“不可贸然封禁。” 睚眦摇了摇头，金色锁链在腕间轻轻盘绕，龙神意念推演虚空脉络，“古罔壁垒自带纪元之初定下的本源规则，外力强行封堵缺口，极易触发壁垒的反噬。一旦壁垒震荡，内部沉睡的古罔洪流向外喷涌，那便是席卷整片造化的大祸。”
木依青灵舒展，万千细根向着虚空深处延伸，尝试远距离触碰碎澜裂隙的方位，片刻之后眉头微蹙：“裂隙周遭的时空极不稳定，时序混乱，普通巡守修士靠近，很容易迷失在褶皱之中，被逸散的罔韵无声侵染。想要探查缺口，只能我们四人一同前往，衡理、龙神、雷罚、生机四道本源相辅相成，互相庇护心神。”
龙昊点头，定下行程。
讲习堂这边，晏殊留下来坐镇，统筹学徒修习、预检神魂，边界九十七处哨点的预警禁制照常运转，一旦别处再有罔影挑动争端，传讯玉简会第一时间送到他们手中。
做好交接，四人一同踏入虚空。
衡理神光铺开成一道九色光舟，承载众人穿行在夹层虚空之间。四周不再是诸天位面熟悉的星光，而是一片片明暗交错、扭曲折叠的时空褶皱，远方星辰的光芒在这里被拉扯成细长的光带，时序来回颠倒，前一刻看见的是千年之前的残影，下一瞬又掠过未来细碎的幻景。淡淡的灰蒙气息，随着距离碎澜裂隙越来越近，一点点浓厚起来。
越是靠近，龙昊心中的失衡感便越发清晰。
古罔壁垒散出的寂灭道性，无处不在，压制流转与恒定两种本源，就连衡理大道，在此地运转起来，都要耗费更多神魂之力维持平衡。狻猊的净化雷光，在这片虚空之中威力大打折扣，电弧飘出不远，便会被灰韵缓缓消融。睚眦锁链上的龙神符文持续亮起，一圈圈龙纹屏障挡在光舟外围，隔绝暗韵侵入。木依的生机灵光包裹四人神魂，如同在寂灭寒雾之中撑起一方温暖的净土。
不多时，前方虚空之中，一道扭曲撕裂的口子映入眼帘。
那便是碎澜裂隙。
裂隙边缘的空间不断蠕动、开合，像是一道缓慢呼吸的伤口，灰蒙雾霭从裂隙之内缓缓流淌而出，散向四面八方，融入夹层虚空，化作无数细碎罔造微粒，顺着虚空脉络飘往诸天、陨道墟。裂隙深处，一层厚重、苍茫、没有任何纹路的灰暗壁垒静静横亘，那就是古罔遗藏的外层壁垒。
就在他们的光舟距离裂隙尚有千丈之时，一道灰蒙身影，自壁垒边缘的雾霭之中缓步走出。
它的形态和寂罔相似，通体由罔道灰流凝聚而成，轮廓模糊，没有清晰面容，可气息却和寂罔有着微妙的区分。寂罔的寂灭意念之中，裹挟着鼓动纷争、倾覆天平的主动欲念；而眼前这一尊存在，身上只有淡淡的寂灭本源，没有躁动的挑唆之意，它安静伫立在壁垒之前，像是这片壁垒天然的守御者。
“是罔使。” 龙昊衡理道眼牢牢锁定对方，低声告知同伴，“古罔壁垒自行孕育的守护行者，和寂罔同源，却不是同一尊。寂罔是主动向外游走、挑动矛盾的行者，而罔使，生来便驻守在壁垒边缘，看管这些向外渗漏的缺口。”
那尊罔使停下脚步，灰蒙意念缓缓铺开，没有立刻发起攻击，一道平淡无波的意念传入四人识海。
“外来的衡理行者，止步于此。这里是古罔之界，壁垒之内，是纪元本源安息之地，不容踏足。”
狻猊雷光一凝，上前半步：“这道缺口持续向外泄出罔韵，无数罔影借着这股气息诞生，去往诸天与陨道墟，挑起无数纷争，害死不少生灵。难道你们任由暗韵外泄，视亿万生灵的苦难于无物？”
罔使灰雾微微起伏，意念依旧平静，不含喜怒：“古罔本无善恶。壁垒渗漏道韵，只是本源自然流淌，并非刻意加害。流转、恒定，自本源分化那一刻起，对立便刻在根基。若无古罔暗韵，生灵心底的猜忌、恐惧，依旧存在。你们把所有争端，全部归于古罔，本就是偏颇。”
这番话，让龙昊心中一动。
过往他们一直认定，所有细碎矛盾背后，都是古罔暗流在暗中挑唆。可罔使一语点破最根本的一点：罔韵只是放大人心之中本就存在的负面执念，执念的种子，本就扎根生灵自身。古罔是放大器，却不是执念的源头。
“我不否认人心自有隔阂。” 龙昊向前踏出一步，九色衡理神光平稳铺开，没有释放半分攻势，“可这道缺口持续源源不断泄出罔道本源，将原本微不足道的误会，放大到兵刃相向，让原本可以和解的分歧，演变成不死不休的仇怨。任由它持续流淌，平衡只会越来越脆弱。我们不是要攻入壁垒，毁灭古罔本源，只是想要寻一个法子，约束缺口渗漏的流速，减少向外飘散的暗韵。”
罔使静静看着龙昊，灰蒙的雾影微微晃动。
“寂罔想要借生灵战火，催醒沉睡的古罔本源，让寂灭吞噬一切秩序。” 罔使的意念缓缓传来，道出一桩连龙昊四人都不曾预料的秘辛，“壁垒孕育两尊行者，我守缺口，阻外人闯入；寂罔游走造化，煽动纷争。古罔本源沉睡之时，没有自主意志，它的苏醒，取决于造化之中对立本源的厮杀烈度。战火越盛，仇恨越浓，壁垒得到的供养便越多，古罔便越容易复苏。”
睚眦锁链缓缓收紧，龙吟低沉：“同为古罔孕育，你和寂罔，目标截然相反？”
“我不愿古罔复苏。” 罔使的意念之中，终于透出一丝清晰的倾向，“一旦古罔彻底苏醒，整片造化，流转与恒定一切秩序都会消融，万物归于寂灭，包括壁垒，包括我。寂罔只看见寂灭为本源归宿，却看不见，秩序消亡之日，罔道自身，也将失去依托。有秩序在，才有对立，才有古罔存在的余地；秩序尽数消散，古罔也会重归虚无。”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道路。
寂罔想要掀起大战，唤醒古罔，让一切归于寂灭；而这一尊驻守缺口的罔使，清楚寂灭终局是同归于尽，所以它并不希望天平彻底倾覆。它守着缺口，只是恪守与生俱来的使命，不让生灵贸然闯入壁垒内部，却并不认同寂罔倾覆造化的谋划。
木依轻声开口，生机灵光柔和荡漾：“既然你不愿看见古罔苏醒，那为何不直接封死这一处渗漏的缺口？”
“我做不到。” 罔使答道，“缺口是时空自然磨损而生，是壁垒和外部造化之间天然的通道，我只能暂时阻挡修士、道灵深入壁垒之内，无法抹除本源层面的渗漏。缺口存在，是规则使然，不是我能够随意更改。我能做的，只有不配合寂罔，不会主动向外释放罔韵。这些年，寂罔数次来此，想要说服我放开缺口，加速暗韵外泄，我都拒绝了。”
龙昊心中思绪飞速转动，一条全新的出路，在心底慢慢成型。
他们原本以为，所有古罔衍生的存在，全都是敌人，可如今才知晓，古罔壁垒孕育的行者之中，也存在分歧。敌人不是所有罔道生灵，只有一心推动战火、催醒古罔的寂罔，才是他们需要持续对峙的对象。
“我们可以达成约定。” 龙昊目光落在罔使身上，衡元印缓缓轮转，“我们不踏入古罔壁垒半步，不试图摧毁古罔本源。你也在此地，帮我们约束碎澜裂隙的渗漏，一旦寂罔前来，想要强行催动缺口释放大量罔韵，你便出手阻拦。而我们，在诸天与陨道墟之内，守住墟约平衡，消弭纷争，减少可供古罔吸收的仇恨养料。两边合力，延缓古罔复苏的进程。”
罔使沉默良久，裂隙之中流动的灰雾缓缓放缓了流速。
它思考的，是本源长久存续的可能。若是造化的平衡能够长久稳住，对立本源温和共存，没有大规模战火供养壁垒，古罔便会一直沉睡，它也能长久驻守在此，不必迎来万物同寂的结局。
“可以。” 罔使终于传出回应，“我答应这个约定。但我有一个底线，若是你们之中有人，妄图持衡理之力攻入壁垒，我会立刻出手阻拦，不再恪守盟约。另外，我只能约束这一处碎澜裂隙，夹层之内，还有其余大大小小的渗漏缺口，不在我的看管范围，那些缺口，依旧会有罔影流出。”
“我们明白。” 龙昊颔首，“其余缺口，我们会依靠衡道巡守队慢慢排查、监控，不会将所有重担压在你身上。”
狻猊收起***光，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原本准备好的雷霆攻势尽数散去。睚眦的龙神锁链也缓缓平复，不再蓄势。木依的灵根不再戒备，生机灵光轻轻飘荡，不再和罔道气息相互抵触。
就在两方约定刚刚落定的一刻，遥远虚空，一道熟悉的灰蒙意念破空而来。
寂罔来了。
它自无造荒域跨越夹层虚空，感知到碎澜裂隙这边的异动，循着本源气息赶到此地。灰蒙蒙的身影浮现在裂隙另一侧的虚空褶皱之中，隔着翻滚的灰雾，望向驻守壁垒的罔使，又看向龙昊四人。
寂罔的意念带着淡淡的寒意：“你要和衡理行者定下盟约，阻断古罔苏醒之机？”
“寂灭不是唯一归宿。” 罔使直面寂罔，灰流微微挺起，“你走的路，最后是同归于尽。”
“秩序轮回，本就该归于罔。” 寂罔的意念缓缓铺开，淡淡的罔造道韵向着碎澜裂隙蔓延而去，“既然你不愿助我，那我便亲手打开这道缺口，让暗韵尽数流淌而出。诸天陨道墟的平衡，今日，便从这一处缺口开始崩塌。”
两股同源却道路相悖的罔道力量，在古罔壁垒之前，骤然对峙。
龙昊四人站在一旁，衡理神光蓄势待发。原本只是探查缺口的一趟行程，陡然演变成，衡理一脉与守界罔使联手，对抗寂罔的正面交锋。夹层虚空之中，灰雾翻涌，时空裂隙开合不定，碎澜缺口之上，大战一触即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