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道讲习堂浮空群岛之上，九色衡理灵光漫卷长空，时序天镜悬于主殿穹顶，流转出柔和绵长的光带。
第一批修习衡理时序之道的学徒，今日结业。
殿外广场之上，整齐列着两百余名年轻修士与恒定道灵。其中修士一百一十三人，道灵八十七尊，皆是数月之前慕名而来，熬过神魂预检、时序推演、心神守御三重课业考核，方才拿到巡守令牌。苏砚也在队列之中，他灵台的伤势早已在木依生机灵光滋养下尽数复原，经历过识海被罔影侵占的劫难之后，他对于潜藏暗韵的感知，远比其余学徒敏锐。
龙昊立于高台之上，衡元印微光内敛，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你们不必是战力冠绝一方的强者，衡道巡守，首要之本，不在杀伐。” 龙昊的声音顺着衡道灵光铺开，落进每一人的识海，“往后去往边境哨点，遇到争执，先稳心神，再启时序碑，辨明因果，剥离罔韵。能和解则和解，能立约则立约。记住，你们不是裁决对错的判官，是天平的守御人。”
晏殊立于一侧，手中捧着一叠巡守玉牌，玉牌之上镌刻微型衡理符文，内置简易时序光丝，一旦所在位面检测到罔道气息，玉牌便会震颤示警。狻猊、睚眦、木依分立高台两侧，作为四道本源的见证者。
“分派名册已经拟定。” 晏殊抬手，名册浮于半空，光字流转，“近域三十七处成熟哨点，分配大半学徒驻守。余下三支小队，奔赴偏远位面，开辟新哨。其中一支，由苏砚带队，前往落萤位面。”
话音落下，队列之中，苏砚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落萤位面地处诸天边陲，远离几条主要虚空航道，灵气温润柔和，盛产莹光草，入夜之后漫山遍野莹光浮动，故而得名。此地少有大规模资源争夺，过往上报的争端寥寥无几，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处安稳清闲的值守之地。
木依青灵微微一动，低声向龙昊传音：“落萤位面地脉脉络很深，我此前远距离感知，地核之中有一层厚重隔绝，看不清内里。”
龙昊微微颔首，时序光丝悄然向外延伸，轻轻触碰落萤位面的虚空坐标。时序推演之下，画面一片朦胧，像是被一层万古尘埃遮蔽，无法窥见地脉深处景象。
“时序被屏蔽了。” 龙昊传音回道，“不是新近布设的禁制，痕迹古老，至少追溯到太古战火年代。多加叮嘱苏砚，小队行事，不可贸然深入地底。”
分派仪式继续进行，玉牌一一分发到学徒手中。临别之时，龙昊单独唤住苏砚，将一枚缩小版衡玉匣交给了他。
“匣内封存一缕衡理本源，遇难以抵挡的古罔暗韵之时，可以引动一次，剥离寂灭意念。但切记，只可应急，不可主动探查地脉深处的隐秘。” 龙昊叮嘱，“落萤看着平和，越是无人起争之地，暗藏的旧迹，往往越是凶险。一旦地脉之中传出异常波动，第一时间传讯返回讲习堂，切勿自行探查。”
苏砚双手接过衡玉匣，郑重收好：“弟子谨记。”
不多时，三支开辟新哨的小队辞别群岛，各自踏入虚空航道。苏砚这支小队一共五人，修士三名，恒定道灵两尊。除苏砚之外，修士是善控土脉的岑山、精通传讯符篆的晚晴；两尊道灵，一尊是土形道灵岩墩，一尊是萤光道灵流萤，天生契合落萤位面的环境，感知地脉异动极为灵敏。
虚空舟船裹着淡淡的衡理灵光，一路向着诸天最边缘航行。
越靠近落萤位面，周遭虚空之中的戾气、纷争气息便越发稀薄，连游离的细碎罔造微粒都寥寥无几。夹层虚空的灰雾淡去，远方星辰柔和，待舟船穿过位面屏障，入目便是漫山遍野随风浮动的莹光。
山不险峻，溪流平缓，草木之上附着点点萤光，暮色之下，整片大地如同浸在一片温柔星海之中。溪流叮咚，鸟兽不惊，一派安宁祥和。
“果然如卷宗记载，此地十分安静。” 晚晴收起传讯玉简，舒展眉头，“难怪这里长久没有争端上报。”
岩墩踏在泥土之上，土形本源缓缓沉入地底，探查表层地脉：“浅层岩土之中灵气流转平稳，没有火脉躁动、泉眼淤塞一类隐患，也没有次级罔影潜伏的气息。”
流萤周身莹光和天地间的萤光融为一体，四散飘飞，探查周遭百里，片刻之后折返回来，意念传递给众人：百里之内，生灵和睦，没有敌意。
小队选定一处高地，搭建衡道哨站。
地基由岑山催动土系灵力夯实，岩墩以恒定道纹加固地底，晚晴布设虚空传讯阵，确保和讲习堂之间讯息畅通；苏砚立起制式时序碑，碑身嵌入地底，衡理符文缓缓亮起，开始持续扫描整片位面的时序脉络。
哨站建成，时序碑平稳运转，一切有条不紊。
最初的十余日，果然风平浪静。
小队每日轮值巡查，走访此地原生生灵，宣讲衡理之道，教会他们辨识心底莫名升起的无端猜忌。落萤位面的生灵性情温和，极易接纳，一切都进展顺利。苏砚一度以为，龙昊的叮嘱只是谨慎过头，这片土地，当真只是一处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变故，发生在值守的第十六日深夜。
夜半，漫天萤光忽然同时一暗。
不是天色遮蔽，是整片位面散逸出来的莹光本源，骤然向内收缩，向着大地深处沉降。原本漂浮在草木之间的点点萤火，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拉扯，顺着岩土缝隙，汇入地核方向。时序碑原本平稳流转的光纹猛地震颤，碑身表层浮现出一层灰蒙蒙的古老纹路，符文运转滞涩，发出低沉嗡鸣。
“时序碑告警！” 晚晴最先惊醒，抓起传讯玉简，玉简已经发烫，虚空传讯阵的光丝扭曲，向外传递讯息的通道被地脉涌出的暗韵干扰，讯息根本送不出去，“传讯被阻断了！”
岩墩立刻沉下心神，本源全力探入地脉深处。这一次，他的土灵意念不再是畅通无阻，地底深处，一股苍茫、冰冷，裹挟着无尽疲惫与悲恸的气息缓缓上浮，隔着厚厚的岩层传递上来。
“下面有东西醒了。不是新来的罔影，气息太古老，沉埋了万古岁月。” 岩墩的声音带着震颤，“一股残存的怨痕，扎根在地核岩层里面，和地脉融为一体。”
苏砚心头一紧，立刻取出龙昊交付的衡玉匣握在掌心，衡理本源在匣内蓄势待发。他催动时序碑全力推演地底因果，可时序光丝往下探入千丈，便被一层厚重的太古残痕屏障挡住，只隐约窥见一幅幅破碎的画面碎片。
太古大战之时，曾经有一支退守在此地的本源族群，流转一脉与恒定一脉的生灵放弃厮杀，相约一同避入落萤地核深处，想要远离浩劫，寻一处安稳栖息之地。可古罔洪流席卷而至，湮灭了族群大部，临死之前，族群所有生灵的悲恸、不甘、对无休止战火的厌倦，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残痕，烙印在地核岩层之中。
它不是有意识的罔行者，也不是寂罔种下的罔影，只是无数陨落生灵临终情绪沉淀下来的印记，一道被动的太古残痕。
平日里它深埋沉睡，和地脉气息相融，不显分毫。可衡理时序碑，本就是专门映照纷争、平衡时序的器物，碑上衡理道韵持续渗透地脉，如同轻轻叩响了封存残痕的封印。残痕被衡理之光惊扰，缓缓复苏。
“它没有主动挑唆的意念，但是它承载的是太古时代积累的万古旧怨。” 苏砚凝神分辨残痕散发的意念，低声对同伴说道，“一旦这道残痕彻底挣脱束缚，旧怨会顺着地脉灵气扩散，浸染落萤位面所有生灵。此地生灵本就心性平和，没有抵御怨恨的经验，会被旧怨裹挟，无端生出对立，原本和睦的族群，会自相敌视。”
流萤莹光微微颤抖，它和位面莹光本源相连，感知最为清晰：“残痕还在持续上浮，地脉之中的安宁灵气，正在一点点被悲恸怨意取代。再等几个时辰，地核封印就会彻底松动。”
岑山手掌按在大地之上，土灵力涌动，尝试以岩土之力加固地核封印：“我来加固岩层封印，能不能暂时压住它？”
厚重土石层层堆叠，向着地核方向挤压而去。可太古残痕烙印在地脉本源之中，不是简单土石封印可以禁锢。土石刚一靠近，便被残痕散出的旧怨气息侵蚀，岩层纹路快速开裂，加固的土层寸寸崩碎。
“不行，普通土力压不住。这道残痕，本身就是地脉的一部分。” 岑山收回灵力，额头渗出冷汗。
几人快速商议对策。
按照龙昊临行叮嘱，遇到不可控异动，第一时间撤退传讯。但虚空传讯通道已经被残痕的暗韵截断，讯息送不回讲习堂。若是他们全部撤离，任由残痕彻底苏醒，整个落萤位面万千生灵，都会被太古旧怨侵染，好好一处安宁位面，转瞬沦为仇怨滋生之地，成为供给古罔的养料。
“不能直接撤走。” 苏砚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掌心衡玉匣上，“匣内衡理本源，可以剥离寂灭怨意，但力量有限，只能中和残痕的情绪烙印，无法直接抹除这道太古印记。我们要做的，不是毁灭残痕，而是重新安抚它，让它归于沉睡。”
“可残痕是万古悲怨凝聚，我们该如何安抚？” 晚晴蹙眉。
苏砚回想讲习堂所学的衡理要义，衡理之道，制衡、疏导，而非镇压毁灭。这道残痕，诞生于无尽战火带来的痛苦，它本质上，只是太古生灵渴求安宁的执念，只是长久掩埋，只剩下悲怨的外壳。
“它想要的，本就是长久沉寂，远离厮杀。” 苏砚缓缓开口，“我们以衡理时序之光，映照它诞生之后万古以来这片位面的安宁景象，告诉它，战火早已远去，这片土地如愿迎来了长久平和。让它看见，当年族群追寻的安稳，已经成真。或许，它愿意重新沉眠。”
这个法子凶险万分。
一旦疏导失败，旧怨被刺激激化，残痕会瞬间爆发，怨流席卷整个位面。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岩墩催动恒定土纹，稳住地脉震荡的节奏；岑山铺展土脉结界，隔绝残痕向外扩散的怨意；晚晴倾尽灵力，维持仅剩一丝的传讯脉络，抱着一丝希望，等待讲习堂那边察觉异常；流萤引动漫天莹光，化作柔和光幕，包裹地底怨痕，以位面原生灵气温柔包覆；苏砚开启衡玉匣，九色衡理微光缓缓流淌而出，顺着时序碑的光丝，一路向着地核深处延伸而去。
九色衡理之光抵达地核，触碰那层灰蒙蒙的太古残痕。
一瞬间，无数破碎、惨烈的太古画面涌入众人识海。烈焰焚空，位面崩碎，同族倒在血泊之中，两大本源的战火无边无际，逃亡的生灵一路奔逃，绝望、疲惫、伤痛，铺天盖地压来。小队五人齐齐心神震颤，心底不由自主生出浓重的厌战悲戚之感，差点被万古旧怨同化。
“守住心神！我们是衡道守御人！” 苏砚咬紧牙关，时序符文在识海转动，稳住本心，引导衡理之光，不触碰那些惨烈的战火记忆，转而向着残痕，映照落萤位面万古以来的安宁光景。
时序光丝流转，一幅幅画面缓缓在残痕之前铺开：
萤草岁岁生长，溪流常年不绝，鸟兽结伴觅食，族群互不侵扰，风过山野，萤光漫舞，没有兵刃，没有厮杀，没有本源战火。一代又一代生灵，在此平静生息，岁月缓缓流淌，平和从未中断。
残痕翻涌的灰雾，微微顿住。
承载在印记之中的悲恸意念，慢慢放缓躁动。它沉寂万古，诞生之时唯一的期盼，便是寻一处再无战火的归处。此刻衡理之光映照出来的景象，正是当年陨落族群穷尽一切想要抵达的归宿。
“战火已经落幕，这片大地，如你们所愿，长久安宁。” 苏砚的意念温和，顺着衡理光丝传入残痕之中，“不必再背负万古悲恸，安心沉睡吧。”
灰蒙残痕持续震荡许久，时而翻起怨意的浪潮，时而被安宁图景抚平。
拉锯持续整整三个时辰。
漫天沉寂的萤光，一点点重新亮起，地脉向外飘散的悲怨气息缓缓收敛，重新向着地核深处退去。太古残痕的躁动慢慢平息，灰蒙蒙的印记一点点黯淡，再次贴合在地核岩层之中，回归沉睡。时序碑震颤平息，紊乱的符文重新恢复平稳流转。
阻断的虚空传讯通道，终于重新贯通。
晚晴立刻催动玉简，一道加急讯息，划破虚空，飞向衡道讲习堂，将落萤位面太古残痕一事完整上报。
危机暂时平息，小队五人全都脱力，瘫坐在高地哨站旁边，浑身灵力几乎耗尽。
流萤周身莹光黯淡不少，岩墩的土形身躯裂纹密布，岑山、晚晴灵力枯竭，苏砚掌心的衡玉匣，里面那一缕衡理本源已经消耗殆尽，玉匣归于平淡。
“稳住了。” 苏砚长长吐出一口气，望向漫山重新浮动的萤光，“还好，它听懂了。”
可苏砚心中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抚。
这一道太古残痕扎根在地核本源，只要位面之中再起大规模纷争，生出浓烈仇怨，便会再次被唤醒，而且下一次苏醒，积蓄的旧怨只会更加厚重，更难安抚。
讲习堂那边，时序天镜捕捉到落萤位面传来的讯息，龙昊、睚眦、狻猊、木依立刻围到镜面之前，看完小队传回的全部经过。
“太古大战遗留的残痕，藏在偏僻位面地脉，是我们从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隐患。” 龙昊眸光沉凝，时序光丝铺开，推演诸天所有边陲位面，“像落萤这样的地方，还有很多。太古浩劫留下的情绪印记，散落在造化各处，深埋地底，不是寂罔种下的罔影，却同样是可以喂养古罔的养料。”
狻猊指尖雷光一闪：“也就是说，就算我们清除所有寂罔布下的罔影，这些万古遗留的残痕，依旧是潜藏的雷？”
“没错。” 木依轻声道，生机灵根微微起伏，“它们不会主动挑唆，但只要纷争爆发，生出怨恨，就会引燃这些沉睡的旧痕。”
睚眦锁链轻轻震颤：“寂罔想必早就知晓这些太古残痕的存在。它先前布局连环局，是主动播种祸根，往后，它说不定会刻意去往这些藏有残痕的位面，刻意挑起纷争，唤醒一处又一处太古印记。”
时序天镜之上，遥远夹层虚空，一缕淡淡的灰影静静悬浮，遥遥望向落萤位面的方向。
寂罔感知到落萤残痕方才爆发又被安抚的波动，没有现身干预。
它记下了这个点位。
一处沉睡的太古残痕，便是一枚天然的炸药。不必费心种下罔影，只需要等待合适时机，轻轻点燃纷争的引线，万古积累的怨意便会倾泻而出。
它默默记下诸天所有藏有太古残痕的坐标，身影缓缓隐入夹层灰雾，继续搜寻下一处沉睡的旧痕。
天平的博弈，除了主动布下的罔影祸局，又多出一重跨越万古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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