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渊壁垒金光流转,稳稳隔绝太古深渊向外溢散的渊息。龙昊将值守基座的安排交代妥当,留一道衡理分神持续监测禁制节律,一旦怨潮冲击异动,便可第一时间传讯告警。木依调息片刻,把受损严重的灵根收归体内,表层那些碳化枯萎的藤条慢慢脱落,新生嫩芽在经脉深处缓缓滋生;元衍把太古残卷收好,指尖摩挲册页边缘,眼底带着几分凝重。
“太古墟地,位置在星海东南,是上古大战之后被遗弃的战场。” 元衍指尖凌空划出星图轨迹,虚空之中浮现一片破碎陆地轮廓,“当年先民和渊冥决战,一部分生灵不愿回归星海衡序,主动投入渊冥麾下,在墟地扎根繁衍,便是如今的墟地遗族。他们和那些被渊冥念力蛊惑、身不由己的族人不一样,世代信奉沉沦解脱之道,是自愿选择站在渊冥一侧。”
龙昊点头,九印在识海之中静静蛰伏:“不是被强行操控,而是道念相悖。如此一来,杀伐只能治标,若是不能厘清其中根源,就算剿灭这一批,往后依旧会有生灵心生向往,主动投向渊冥。”
三人踏上飞梭,调转航向,离开环渊壁垒笼罩的虚空,向着东南太古墟地疾驰。
越靠近墟地,虚空之中不再是太古深渊那种浓稠漆黑的浊雾,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尘埃。无数破碎的山岳、断裂的道碑、残破的祭坛残骸漂浮在虚空,到处都是上古大战留下的痕迹。这里没有汲源念丝蔓延,也没有狂暴怨潮翻滚,气氛安静得近乎死寂,一股看淡一切、归于寂灭的气息笼罩整片墟地。
飞梭落在墟地中央一座巨大的断台之上。断台由整块暗灰色原石构筑,台面布满裂痕,上面刻着古老的文字,记载着遗族先祖立下的誓约。断台四周,零零散散站着数十道身影。
他们形貌和寻常修士并无两样,只是眼眸深处没有鲜活的光亮,情绪淡得近乎虚无,周身流转的渊息温和内敛,没有攻击性,却又和衡理道韵天然相悖。为首一人是须发皆白的老者,灰布衣衫,脚步缓慢,缓步走到断台前沿,平静看向龙昊三人。
“衡理大道的行者,我们等候多时。” 老者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环渊壁垒封锁深渊主核的消息,墟地之内,早已感知。”
“前辈便是墟地遗族的族老?” 龙昊拱手,没有催动九印,不施加任何威压。
“老夫名唤沉叟,是这一族的守约人。” 沉叟抬手,指向身侧断碑,“你们看碑上文字,便是先祖当年立下的旧约。世间生灵,生而背负苦难,悲欢离合,求而不得,苦苦挣扎,皆是煎熬。先民开辟衡序,想要调和苦难,可苦难本是众生与生俱来的宿命,调和不尽,抚平不完。先祖认定,与其在无尽轮回之中反复受苦,不如投入渊冥,放下执念,归于寂灭,得永恒安宁。”
木依碧色灵根轻轻微动,低声开口:“安宁不该是抹去所有心念,斩断一切牵挂。生机流转,有痛亦有喜,苦难可以安抚,却不该以舍弃所有情绪为代价。”
沉叟淡淡看了木依一眼:“小姑娘,你以灵根滋养万物,所见皆是生生不息的美好,所以难以体会。可你不曾见过位面崩塌、族群灭绝之时,生灵眼睁睁看着亲友消亡,却无力回天的绝望。挣扎,只是徒增痛苦。沉沦渊冥,斩断执念,不再有欢喜,也就不会再有悲伤,这是另一种解脱。”
元衍翻开怀中残卷,目光落在一段记载之上:“上古先民留下的文字里,记载过这批遗族先祖。当年决战落幕,先民并没有赶尽杀绝,而是和他们定下旧约。只要他们不主动外出侵扰星海诸位面,先民便任由他们在墟地安居,互不干涉。如今你们苏醒,可是打算打破这份古老约定?”
“旧约依旧有效。” 沉叟摇头,目光望向太古深渊的方向,“我们本打算世代留守墟地,不问外界纷争。可渊冥主核被环渊壁垒封锁,它向外汲取心念的通路断绝。墟地和渊冥本源血脉相连,主核受阻,我们族内的道脉也会缓缓枯萎。若是道脉消散,我们这一族世代追寻的沉沦解脱之道,便就此断绝。”
这句话,让龙昊心中了然。
他们不是受渊冥主核指令,外出挑起祸乱,而是为了保全自身道统。衡理筑起壁垒,隔绝渊冥念力,等于断了墟地遗族赖以存续的本源根基,二者矛盾由此而生。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做?” 龙昊问道。
沉叟抬手,墟地四周的遗族缓缓抬起手掌,淡淡的渊息汇聚,在半空凝成一道连通墟地与深渊的微弱通道雏形。
“我们不袭击星海位面,不抽取生灵念力,只想在环渊壁垒之上,撕开一道极细的通道,供维系族内道脉的本源流通。仅此而已,不会向外扩张,不会再催生怨潮。”
龙昊神色沉静,九印微光在眼底一闪:“壁垒是为了隔绝渊冥主核掠夺众生心念。通道一旦打开,缺口便会成为破绽。渊冥主核可以借着这道缝隙,重新向外铺展汲源念丝,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于你们而言是破绽,于我们一族,是生路。” 沉叟语气依旧平和,没有争执,只有坚持,“大道万千,衡理是一条路,沉沦寂灭,也是一条路。凭什么你们的道,要断绝我们存续的机会?”
墟地之上,大道之辩缓缓展开。
遗族之中有人低声附和,他们自幼生长在墟地,从小便被灌输沉沦解脱的理念,认定龙昊一行人所行,是在剥夺他们选择道途的权利。
木依灵根铺开,在断台边缘长出几丛野花,花苞缓缓绽放,而后又自然凋零:“你看草木,有盛放之时,也有枯萎之日。它们凋零,是自然循环,不是主动湮灭生机。苦难固然难熬,可那些相守的温暖、拼尽全力守护家园的信念,也是苦难之中生出的珍贵东西。若是一刀斩断所有心念,一并舍弃的,不只是痛苦,还有世间所有温柔。”
沉叟看向那丛花草,沉默片刻:“温暖短暂,痛苦绵长。衡理大道,赌的是众生能够学会安放伤痛,可赌局一旦输了,便是星海生灵尽数沉沦。我们不愿赌,只想选择一条没有变数、永无悲喜的道路。”
元衍上前一步:“可你们的道,依附渊冥主核而存。渊冥主核的本质,是掠夺众生心念滋养自身。今日你们只求一道细流维系道脉,来日主核力量恢复,会不会借着这条通道,裹挟你们一同向外征伐?旧约只能约束你们本心,约束不了渊冥主核。”
沉叟闻言,眉头微蹙,这一点,他们族内也曾反复争论,却没有答案。
就在双方论辩相持不下之时,墟地外围灰蒙蒙的尘埃忽然翻涌起来。数道身影自尘埃之中走出,并非墟地遗族,也不是衡理麾下修士。他们身上的渊息更加狂暴,和沉叟一脉温和寂灭的气息截然不同。
为首一人黑袍翻飞,眼瞳漆黑滚烫,高声大笑:“沉叟,你何必和衡理行者废话!旧约早已过时!渊冥主核被封锁,正是我们一举发难的时机!借着墟地遗族道脉为引子,合力冲破环渊壁垒,到时候整个星海,尽数归于渊冥!”
沉叟脸色一变:“你们是游离在外的渊冥狂徒,并非墟地族人!谁允许你们闯入此地!”
“墟地连通深渊,本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黑袍狂徒抬手,怨力席卷而出,向着断台轰去,“你们这群守旧之人,安于一隅,白白浪费渊冥赐予的力量!今日便由我们,借着墟地遗族的本源,撞开环渊壁垒!”
遗族之中瞬间大乱。沉叟原本只想求取一线维系道脉的生机,从没想过配合狂徒掀起浩劫。可狂徒已经动手,怨力顺着墟地地脉蔓延,强行牵引墟地遗族的渊息,打算合力冲击壁垒。
龙昊目光一凝:“分歧已生。沉叟,你且稳住族人,不要被狂徒裹挟。”
话音落下,九印腾空而起,九色光浪向前席卷而出,拦截黑袍狂徒的怨潮。木依灵根疯狂舒展,藤蔓纵横交错,拦住四散奔袭的其余狂徒;元衍迅速在墟地地脉布下衡理锁纹,隔断狂徒借用墟地道脉的通道。
沉叟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族人:“守住旧约,不侵星海,不随狂徒作乱!”
墟地遗族纷纷凝神,一同催动自身渊息,反向压制那些闯入的狂徒。一边是追寻寂灭安宁的遗族,一边是想要毁灭星海的渊冥狂徒,原本对立的衡理行者与墟地遗族,此刻竟临时站在了同一方。
断台之上,战火骤起,一场混杂大道理念之争与杀伐的交锋,在太古墟地的残碑之下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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