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虚空,浪潮翻涌。
千澜位面依傍一条横跨星海的本源水脉而生,天地之间常年漾着层层叠叠的水雾,各族生灵傍水而居。往日里水脉流转温润,滋养万物,可此刻位面天穹之上,一层灰蒙蒙的云幕沉沉压落,哀戚道息弥漫四野,连奔涌不息的本源水脉,流速都变得滞涩迟缓。
龙昊一行人遁光破开水雾,甫一踏入位面,一股刺骨沉郁的悲恸便扑面而来。
木依的藤蔓第一时间铺展,万千嫩芽扎进水脉岩层,可刚触及天穹下的灰云,藤蔓末梢便蒙上一层灰暗,生机被浓烈的哀意压制,难以深入。渊冥的灰雾悬在半空,悲苦源流徐徐铺开,瞬间辨明情势,意念急促传来:“一共十三团悲恸本源,已经互相交融缠绕,彼此勾连,生出共通的心念。再晚片刻,便会凝合为一体,踏出悲恸元灵的第一步。”
沉叟墟地道韵向外铺开,浅灰色寂灭纹路顺着水脉游走,快速锁定了灰云之下的一众修士。十几道人影立在湖畔高台,周身都缠绕着同源的灰暗道纹,正是被隙怨蛊惑、一同推演歧路古法的惑者。他们彼此呼应,合力维系天穹上的云幕,看向赶来的龙昊一行人,目光里带着戒备,还有一丝固执的期待。
为首一名青衣水修,名叫澜舟,乃是千澜位面的族中主事。他痛失一双儿女,接连承受丧亲之痛,最先接收到隙怨散播的残纹,而后将这套剥离悲恸的法理传给了同样深陷哀痛的同族。
“龙昊行者,我们知道你们会来。” 澜舟声音沙哑,目光望着头顶汇聚的灰云,“送别坛我去过数次,可心中苦楚分毫未减。衡理的疏导之法,对我们无用。此法能将痛苦剥离,保留念想,我们所求,不过是不再日日被哀痛碾碎神魂。”
“我们不是否定你们的悲苦。” 龙昊缓步向前,九印悬浮头顶,金光柔和,没有雷霆镇压,“可你们将苦痛剥离出来,聚作一团,这份没有神魂承载的哀戚,没有分寸,没有边界。它现在只是安安静静悬在天上,待到积蓄足够力量,便会不受控制地向外蔓延,到时候千澜位面所有生灵,不分老幼,都会被强行卷入无边哀恸之中。你们想要解脱,最后却会把整片位面拖入永无停歇的悲苦炼狱。”
“那是先民推演里遥远的灾祸,未必一定会应验。” 澜舟身旁一名女修出声,眼底满是疲惫,“我们已经受够了日夜煎熬,哪怕只是赌一次,我们也想抓住这唯一的出路。衡理有衡理的道路,凭什么不许我们走另一条?守心之戒写着尊重本心,如今你们前来阻拦,难道不是违背戒约?”
一句话,戳中要害。
元衍上前一步,捧着流光残册,古纹流转:“守心之戒尊重本心,却不纵容本心走向倾覆大道的歧途。先民早已勘定,这条路的终点是浩劫。你们以为这是属于自己的大道选择,可暗中是隙怨在借你们之手布局。它藏在原点夹缝,借着你们的手,冲击整个生衡的根基。你们以为是自主推演,实则早已沦为暗影的棋子。”
狻猊周身雷光隐而不发,麾下雷修小队沿着水脉两岸布下封锁阵纹,不是为攻伐,而是锁住灰云向外扩散的通道。寂灭巡者也同步赶到,一道道寂灭印记落在位面四方,和归冥葬墟的守心之戒遥遥相连,一旦本源彻底融合,戒环便会引爆寂灭之力强行切割云幕。
天穹之上,灰云翻滚得愈发剧烈。
十三团本源互相缠绕交融,内部流转的悲恸洪流越来越浑厚,隙怨潜藏在时序暗流里的怨丝,顺着哀戚道息悄悄渗入云团深处,暗中催动交融的速度。一股朦胧的意识,正在灰云之中缓缓酝酿,那正是悲恸元灵的雏形。
龙昊眸光一沉,当即定下方略:“不可强行击碎云幕。本源相连,骤然打散,散逸的悲恸会瞬间席卷全位面。我们分作四路,木依,你以生机藤蔓稳住水脉,安抚位面生灵的心绪,避免普通人被哀恸侵染;沉叟,你带领寂灭巡者,以寂灭纹路分割本源之间的联结,切断它们交融的纽带;渊冥,你铺开苦难源流,承接溢出的哀戚,引导悲恸回归大道,不让它化作游离本源;元衍随我登台,与他们论道,解开心中执念。狻猊,你守在外围,防备暗影趁乱释放时序幻象。”
众人应声,立刻分头行动。
木依纵身掠向湖面,万千青碧藤蔓顺着湖水蔓延,一朵朵素白的送别花自藤蔓之上绽放,柔和的生机漫开,一点点冲淡弥散在天地间的沉郁。那些躲在屋舍之中、已经被哀意影响、心神惶惶的普通生灵,感受到花中暖意,紧绷的心绪慢慢松弛下来。
沉叟抬手,墟地道韵化作细密的灰纹,如同一张大网,缓缓伸向天穹灰云。寂灭纹路落在本源相交之处,一点点割裂它们之间勾连的心念纽带。每切断一处,灰云便震颤一次,高台上的修士心头一紧,连忙催动法力维系交融。
龙昊与元衍踏上湖畔高台,直面澜舟一行人。
“我知晓你们心中之痛。” 龙昊看向澜舟,声音平稳,“失去骨肉之痛,刻骨蚀魂,送别坛只能提供一处寄托念想的地方,没办法抹除伤痛。衡理之道从来没有许诺过,悲伤可以凭空消失。我们所能做的,只是不让悲痛积蓄成毁灭一切的力量。”
澜舟闭了闭眼,眼底泛红:“可我们真的撑不住了。日复一日,每一次看见湖水,都想起孩子嬉水的模样。这份痛苦,压得我们快要神魂崩碎。”
“痛苦本就是思念的一部分。” 元衍翻开残册,调出先民推演完整图景,投射在高台虚空,“你看,一旦悲恸元灵成型,它不分善恶,不分亲疏,它不会替你们分担苦楚,只会把这份苦楚放大千万倍,倾泻给整片天地。到那时,你怀念儿女的心意,会淹没在无边无际、毫无来由的哀恸之中,连你自己的记忆,都会被洪流冲散。”
隙怨见论道渐渐动摇众人的心志,暗中拨动时序暗流。
一缕时序微光悄然落在高台之上,幻象铺开。幻象里,千澜位面一片祥和,天穹上的灰云安安静静悬浮,所有推演此法的修士,都摆脱了痛楚,自在度日,没有灾祸,没有浩劫,是他们心中梦寐以求的光景。
“看!这便是这条路本该有的模样!” 一名修士失声喊道。
“是幻象!” 木依立刻出声提醒,藤蔓一卷,生机之力撞向图景。幻象晃了晃,可哀恸本源生出的心念,让修士们更愿意相信眼前所见。
就在这时,天穹灰云内部,那一缕雏形意识猛地一动。
它吸纳了幻象之中的期许,力量暴涨一分,本源交融的速度骤然加快,灰蒙蒙的云团向内收缩,隐隐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悲恸元灵,只差最后一步,便要彻底成型。
“不好,它要凝形!” 渊冥的意念急促响起,灰雾全力铺开,源源不断承接奔涌而出的哀恸洪流,可新生元灵吸纳悲恸的速度,快得惊人。
沉叟不再慢慢分割纽带,寂灭道韵全力爆发,无数浅灰色铭文刺入云幕之中,强行撕扯本源。灰云剧烈翻腾,一声声无声的哀鸣回荡在天地之间,听得人心头发闷。
龙昊不再争辩,九印金光冲天而起,金色衡理之力化作无数柔和丝线,一一缠绕住每一团悲恸本源。
“诸位,你们想要解脱,我给你们另一条路。不必剥离痛苦,不必催生浩劫。随我一同,将心中的思念,刻在千澜水脉的忆纹之中。水脉万古奔流,你们的牵挂,会随流水长存,岁岁不息。痛苦依旧存在,却不再是吞噬你们神魂的枷锁,而是你们惦念亲人的印证。”
九印光芒垂落,在湖面之上显化出一方水脉忆台。
澜舟望着忆台,又看了看天穹上不断翻涌、已经生出毁灭气息的灰云,再回想先民推演里末日图景,心中的执念一点点松动。他看向身旁同族修士,众人面面相觑,长久以来支撑他们的那一份希冀,开始摇摇欲坠。
“若是此法依旧不能释怀呢?” 澜舟低声问道。
“那你依旧可以去往安苦坛,让溢出的悲恸缓缓疏导。选择权,依旧在你手中,不会有人逼迫你。” 龙昊缓缓说道,“但绝不能再走剥离悲恸的歧路,这条路的尽头,没有解脱,只有毁灭。”
隙怨在暗处焦急,不断催动怨丝,想要继续蛊惑,可沉叟的寂灭纹路封死了时序暗流的通道,暗影的意念再也难以传入高台。
良久,澜舟长长叹息,收回维系本源的法力。
“罢了。我们赌不起,也不能拿整个位面陪葬。”
他率先抬手,引动自身那一团悲恸本源,顺着金色衡理丝线,缓缓流向水脉忆台。其余修士见状,接连放下执念,一一撤去法力。
失去修士法力维系,再加上沉叟的寂灭纹路割裂纽带,十三团交融在一起的本源,慢慢分开,不再互相汇聚。渊冥的苦难源流顺势包裹住每一团本源,缓缓牵引,引导哀戚道韵有序散入天地,回归大道本源。
天穹之上沉沉的灰云,一点点淡化、消散,压抑在千澜位面上空的哀戚氛围缓缓褪去。奔涌的水脉重新恢复往日温润的流速,水雾轻柔,不再带着刺骨寒意。
待到最后一缕悲恸本源消融干净,澜舟带着一众修士,走到水脉忆台前。他们依照本心,将对逝去亲人的思念,铭刻进万古奔流的水纹之中。水流不息,念想永存,痛楚还在心底,却不再是压垮神魂的重担。
“多谢行者点醒。” 澜舟躬身行礼,“我等知晓过错,往后会在千澜各处宣讲警讯,警示周边星洲的同道,莫要被暗影蛊惑,踏上这条歧路。”
龙昊微微颔首:“能勘破迷障,便是万幸。只是隙怨散播的残纹已经流散出去,这片星域,还要多加巡查。”
远处虚空褶皱之中,暗影静静蛰伏,感知千澜位面的本源气息平复,知晓这一次谋划再度落空。它没有躁动,没有掀起狂暴攻势,只是默默记下今日的一切。
一次失败不算什么。星海之内,承受离别之苦的生灵数不胜数,只要伤痛还在,渴求捷径的心便不会断绝。它还有无数个位面,无数个绝望之人,可以等待。
狻猊走到龙昊身侧,雷光微微收敛:“千澜之事平息,可东南这片星域,还有不少偏远小位面,都有残纹流传的痕迹。”
龙昊抬眼望向东南无尽的水雾星海,九印金光平稳流转:“继续巡察,把忆纹台的法子传出去。比起禁令,一处可以安放思念的地方,才是对抗歧路蛊惑最好的屏障。”
一行人辞别澜舟与千澜的修士,再度启程,循着残纹流转的气息,向着更遥远的东南位面而去。
归冥葬墟之内,守心之戒微微明灭,将千澜位面之事纳入监察记录。一众太古葬者静静观望着星海动向,知晓暗影的攻势,才刚刚铺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