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底本源之中那场大道论辩尘埃落定，龙昊自归冥葬墟底层返回石台，墟底古封的裂纹被守心之戒与木依藤蔓合力稳住，厌离本源躁动暂歇。龙昊将本源之内与隙怨论道的始末，尽数记述在传讯玉牒之上，分派巡者送往星海所有已经铺开念融之术的部族。
消息一经传开，整片星海掀起轩然大波。
亿万生灵终于知晓，长久以来散播永寂低语的隙怨，根源就在归冥葬墟之下，承载着诸天万古沉淀的厌离心念。更让各族震动的是，衡理一方没有剿灭本源，也没有强行禁绝永寂之道，反而与隙怨定下约定，两道并立，任由各族自行抉择前路。
各族心念，当即分作两路。
多数经由念融祭典、已经体会过传承安念的部族，愿意继续追随衡理，以念融收纳哀思，以念障分辨真伪，在流转之中承接先辈本心。可另有不少族群，世代饱经灾厄凋零，族内积郁的悲苦早已浸透道基。他们看过太多同族陨落，尝过太多无解遗憾，心底早已厌倦一轮轮悲欢循环。听闻永寂之道并非暗影邪法，只是生灵解脱苦痛的一条路，当即生出向往之心。
最先动身的，是远在西隅枯源星域的枯灵族。
枯灵族生于枯竭的虚空支脉，本源本就日渐衰微，族人寿元短促，往往新生尚未长成，长辈便先行消散。一代代看着血脉凋零，族内哀意深重。枯民族首枯衍带领族人，循着时序暗流的脉络，朝着原点夹缝方向进发，打算去往隙怨所在之处，求取永寂安宁。
沉叟收到巡者传报，立刻赶来禀报。
“枯灵族举族动身，奔赴原点夹缝。除此之外，南边还有三支小部族，也收拾祖祭信物，打算前去求见隙怨。要不要我们布设滞流纹路，拦阻他们？” 沉叟指尖攥紧，寂灭道韵在身周微微起伏，“若是任由他们投向永寂，一旦越来越多族群效仿，我们此前所有铺垫，都会大打折扣。”
龙昊望向星海图谱上那几道朝着原点夹缝移动的光点，缓缓摇头。
“不可阻拦。” 龙昊声音沉稳，“我们和隙怨定下的约定，核心便是选择权在各族生灵。若是他们想要归于永寂，我们强行拦截，便和昔日隙怨强迫众生信奉寂灭别无两样，衡理之道，自毁根基。”
元衍沉吟，指尖摩挲法理卷宗：“可隐患摆在眼前。一旦这些部族归入永寂，他们的心念会汇入厌离本源，壮大隙怨的力量。时日一久，向往永寂的族群越来越多，本源大势会再度抬升，我们后续疏导墟底本源，难度倍增。”
“风险必然存在，可大道不能只许一条路。” 白发老者开口，守心之戒悬浮半空，灰光柔和铺开，“初代衡修士当年错就错在，只看见永寂的危害，一味封禁，不去正视生灵心底的厌离。今日我们若是也走上这条路，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独断大道。”
木依青碧藤蔓舒展，嫩芽轻轻拂过图谱，追踪着枯灵族一行的心念波动：“枯灵族只是心力耗尽，想要解脱，并非被浊意蛊惑。他们的抉择，发自本心。”
龙昊思索片刻，定下方略。
沉叟依旧带领巡者，沿着虚空航道布防，却不再设下阻拦禁制，转而设立两处中立道驿。道驿之中，同时刻录念融之法的卷宗，也如实记载永寂之道的由来与后果。凡是途经去往原点夹缝的族群，都可以在道驿歇脚，细细读完两道记述，再做最终决断。
同时定下共处规矩。
其一，两道互不袭扰。信奉衡理者，不得以念障、念融纹路侵扰选择永寂的族群；归于永寂者，隙怨也不得主动派遣浊意，潜入衡理部族祖地篡改记忆、挑动仇怨，只能等候生灵主动前去求教。
其二，族群有反悔之权。若是投入永寂之后心生悔意，依旧可以循着源流航道，回到衡理道驿，重新修习念融之术，回归流转传承之路，不得被厌离本源禁锢心念。
其三，墟底本源为共论之地。每隔一轮时序周期，龙昊、元衍等人便入本源论道，各族也可派遣代表随同前往，旁听两道辩理，看清两条道路各自的得失。
元衍执笔，将三道规矩刻入虚空玉册，一式两份，一份送入原点夹缝交由隙怨核验，一份留在归冥葬墟，供各族查阅。
没过多久，隙怨的意念传回。
可以。我不强行诱骗，不袭扰衡理部族。凡自愿投奔永寂者，我亦不会锁死他们的心念。若是他们后悔，自可离去。
约定落定，星海格局就此一变。
枯灵族一行人抵达中立道驿，驻足研读两道卷宗。枯衍带领族人静坐许久，反复权衡。他们见过念融之下，别的部族哀而不伤的模样，可族内本源衰败的困局，念融也无法逆转，凋零依旧无法避免。
枯衍最终躬身，向着衡理一方驻守道驿的巡者行礼。
“多谢诸位敞开道路，让我们看清两条前路。可我族世代困于枯源，心力已然耗尽，我们想要安宁。”
说完，枯灵族众人辞别道驿，继续向着原点夹缝前行。驻守巡者依规矩不加阻拦，只以衡理道韵护住他们路途，免得虚空浪涛伤及其本源。
消息传回归冥葬墟，沉面上难免怅然。
“终究还是留不住。”
“不是留住。” 龙昊望向远方，“是让他们做出自己的选择。衡理之道，不是要把所有人都拉进传承长河，只是给不愿归于寂灭的生灵一处归宿。”
但也并非所有奔赴原点夹缝的族群，都会选择永寂。
有一支来自碎星滩的小部族，一路行至道驿，读完卷宗，又听闻过往部族在墟底本源旁听论道的见闻，反复思索之后，打消了投奔永寂的念头。他们折返祖地，开启族祭，布设念障，归入衡理一脉。
一去一返，两道分流，渐渐成了常态。
一部分族群，一代代安稳传承，在遗憾之中守望相守；一部分族群，倦于悲欢循环，放下传承，归于永寂安宁。两道沿着星海源流，并行铺开，彼此相望，却互不侵犯。
只是暗流依旧不曾停歇。
有一些居于星域夹缝、摇摆不定的族群，族人之中意见分裂。一部分族人想要延续传承，一部分族人向往永寂，一族之内，两道心思并存，族群内部生出微妙隔阂。
南边的涟汐族，便是如此。
涟汐一族依虚空汐流而生，族人半数想要守着历代汐祭，代代相传；半数族人不堪一次次汐潮倾覆、亲友消散的苦痛，想要去往原点夹缝。两方族人同祭一台，心念拉扯，族群记忆长河动荡不休，念障反复震颤。
涟民族首汐澜送来急讯，请求龙昊一行人前去调停。
龙昊带着元衍、木依动身赶赴涟汐族祖地，沉叟留守归冥葬墟，看守墟底古封，防备本源异动。
抵达涟汐祭台之时，祭台之上泾渭分明，两拨族人分立两侧，气氛压抑。
向往传承者守着汐流祖碑，不肯舍弃先辈留下的汐渡印记；向往永寂者立在祭台另一侧，眼底满是疲惫，不愿再承受下一次汐潮带来的离别。
龙昊没有劝任何一方改变主意，只是铺开念融与念障纹路，在祭台之上分出两道心念支流。
“不必强求一族同途。愿意承接传承者，汇入族群记忆长河；想要安宁解脱者，可结伴去往原点夹缝。同族之人，不必因为道路不同，便生出仇恨。”
汐澜迟疑：“同族分途，往后再难共聚族祭，会不会彻底离散？”
“道路不同，血脉与过往的羁绊仍在。” 龙昊抬手，九印金光化作一道柔和的连通纹路，“往后每逢轮回祭期，两道族人依旧可以遥遥共祭，感念共同的先辈。只是前路各自选择，互不胁迫。”
纹路铺开，涟汐族两派族人静静体悟。原本紧绷对立的心绪，缓缓松弛下来。
向往永寂的族人，辞别同族，结伴踏上前往原点夹缝的航道；留下的族人，重启汐祭，继续守护汐流传承。离别之时，没有争吵怨恨，只有一场安静的告别。
目送他们远去，元衍轻声感慨：“从前我们以为，安定便是万众同途。如今才明白，衡理的安宁，是容纳不同选择。”
虚空之中，隙怨的意念缓缓飘荡过来，不带敌意，只是平静评述。
你愿意放手，让生灵自行取舍，这一点，倒是超出我的预料。只是你应当清楚，选择永寂的生灵越多，本源便越强，终有一日，天平会倾斜。
“我知晓。” 龙昊抬眼望向原点夹缝方向，“可若是选择权被剥夺，大道本就失去意义。天平如何倾斜，由亿万生灵一次次抉择决定，不是你，也不是我。”
两道并立，流转与永寂，在浩瀚星海之中，形成了长久对峙的格局。归冥葬墟底层的厌离本源，成了两道定期论辩之地；星海之中，中立道驿串联各方部族，供生灵看清两条道路的得失。
前路依旧漫长。往后每一次墟底论道，每一个部族的抉择，都在一点点拨动诸天大道的天平。而龙昊一行人，一边守护愿意延续传承的族群，一边恪守约定，维持两道之间脆弱却必须坚守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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