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王府井这一带的夜景还不错,三个人贴着暖宝宝逛东安门大街,因为圣诞节,街道两边亮彤彤的,装饰了不少彩灯还有圣诞树。韩旻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早就司空见惯见奇不奇,比起他来,林志简直兴奋地不像话,一直举着相机拍个不停。

时槿把帽子戴上,贝雷帽很暖和,除了风吹得她鼻子有点红。她朝一旁摆好POSE在拍钟楼的林志看去,那人羽绒服的帽子戴在头上,口罩遮住了半张脸,裹得还算厚实。

“你以前都没有来过这里吗?”韩旻带他们走进老北京风味的胡同小街,人多又挤,还有些嘈杂,他第二次问她,时槿才听到。

“没来过。” 时槿说话也跟着大声起来。

她心里有一点点惆怅,在北京待了那么久,除了学校和医院,好像都没去过别的地方。那时候读书枯燥,她又不喜欢结交朋友,一个人生活行将就木,按部就班,现在想起来枯燥无趣得紧。

韩旻注意到她的情绪,时槿的注意力不在他的问题上,也不在意周围的灯火繁华,这样的时槿没来由地让他觉得虚幻恍然,但手心中冰凉的皮肤慢慢染上他的温度的感觉让他觉得真实,于是他又握紧了些。

时槿自然感觉到,低头,她的手在韩旻的大手中,那人宽厚的掌心和她想的一样,温暖而干燥,有种让人安定的感觉。

韩律师很贴心,这里人多,分开走容易走散,用他的话讲,他走在中间,是一个大人带着两个小孩。但是林志不喜欢两个大男人手握在一起的感觉,没一会就跑到她这边,要去牵她的手。

时槿没想过有一天上街,在大街上走着,能左手右手都牵着个人,好像在这个世间上,她也终于不再是孤家寡人了。

走着走着,听到他问:“时槿,你在想什么?”

韩律师的目光是向前的,笔直的,她看着他的侧脸有点分心,又很安定,看了一会了,才回答说:“为什么我觉得我和这座城市的缘分浅了点呢?”

“一样的。”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轻勾:“不过也刚刚好吧。”

林志刚才顾着沉浸在新奇的事物中,根本就没仔细听他们在说什么,这时候倒是搭了一句:“我也觉得刚刚好。”把时槿和他都给逗笑了。

快要零点的时候,天气果然变了,下起了雪,凛肆的风掠过,感觉像怪物一样穿梭在身边。时槿感觉脚都快冻麻了,还头疼林志的精力怎么这么好。回去的时候韩旻叫了车,停在巷口,她又累又冷的,也不管他们两个了,只管往车里钻。

韩旻坚持要送他们回来,于是时槿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林志和韩旻就被安排坐在后座。刚系好安全带,林志攀她的椅背,向前凑在她耳边笑:“姐姐,你怎么不跟韩律师坐后面?”

时槿掀起眼皮,林志脖子一缩,乖乖坐好了。她又朝韩旻看了一眼,他的视线正放在窗外呢,注意到她的视线,头转了回来,不过这个时候时槿头靠着座背上,已经闭上眼假寐去了。

到了下榻的酒店,雪比之前下的更大了点,毛茸茸地落在肩上,也不融化。时槿催促他早点回去休息,那边的林志抱着自己羽绒服不停地跳脚。

天气是有点冷,风云不测,时槿提醒林志先上去等她,林志坚持不要,就要在那里等他们说完跟她一起。

韩旻问她:“什么时候回上海?”

时槿说:“圣诞节后。”

“有什么计划吗?”

林志抢答:“没有。”

时槿:“.......”

他开始笑,笑完沉呤一声:“北京城其实还有很多的值得去的地方,要不要我明天开车过来接你们。”

听他这语气,是已经做好决定了,时槿觉得她好像有什么东西漏掉了没有整理,又或者吹了一晚上的风,她有些被吹得感冒了,总是没办法打起精神来。

“没关系,还不知道明天有没有时间。”

林志说:“姐姐你明天还有别的事吗?”

时槿冲他说:“闭嘴。”

林志:“.......”

韩旻看看她,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再坚持什么。

时槿只看到他那双适合黑夜的眼睛,像是有什么魔力要把这黑夜全部都吸进去,她只好假装呼了呼手心,搓一搓,对他讲:“韩律师,晚安吧”

林志也跟韩旻道了一遍晚安,跟上她。

上了电梯身体慢慢回暖,林志靠在她身上有点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为什么不答应他呢,明明我们明天有一整天的时间。”

时槿想了好久才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正要回答又听到他嘟囔:“好吧,也许姐姐你也不是很喜欢他。”

时槿:“......”

林志失望又不是很失望地靠着她肩膀叹气,时槿伸出食指抵开他的脑袋,半撒娇式的语气:“明天我要好好睡个懒觉。”

临睡前时槿又给他拿了一张酒店服务的电话清单,特意向他强调明天12点之前都不要喊她起床,早饭他自己想办法解决,去楼下吃或者叫客房服务都可以,还有记得给她叫上午餐服务。

林志皱了下眉,哦了一声,时槿见他懂了,哈着腰回自己房间睡了。

那晚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中都是雪,天地像倒过来了一样,混沌一片。

有一场梦里她好像回到了以前上学的时候,不过是一间陌生的教室,她进去,只看到讲台上两个穿着校服的人在黑板上书写着什么公式,两支不同颜色粉笔在黑板上走笔写画嚓嚓发出不同的两种声音。她在梦中抬头,阳光盖住站在她左边的人。

她看不清楚那人的长相,正想着往前看看呢,场景切换,又回到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中。四下无人,除了茫茫天地只剩她自己。她忽然感觉到呼吸困难,可是她还是不停地往前狂奔着,奔跑着直到累到倒下去,太阳挂在天空正中眩晕出一个五彩的光圈。

第一堂分享会结束,时槿刚出教研楼就被几个同校的师弟师妹们拦住了。欣欣向荣的学子好奇又好学,借着求经验的机会问了她不少课业和生活上的问题,时槿配合着他们回答,一路走的很慢,最后一起合了影留念,他们这才心满意足答应放她走了。

到食堂时,庞大的打饭队伍已经散开了,同行的林老师给她打了午饭,时槿不是很饿,吃得也慢。

以往挂在食堂大厅里的电视机放的都是什么美食节目或者购物频道,这天不知道为什么,蒙牛广告打完竟然跳到了新闻频道。

林老师和团队其他几位医生都吃得差不多了,撂了筷子,一边看起了新闻,一边等她吃完。

时槿往后看了一眼,美女新闻主播如往常一般一条一条地播报最新的时政新闻和国内外社会经济形势。

“今天的新闻有什么特别的吗?”

林老师开了一瓶优益C的饮料,问她:“你不知道?”

时槿答:“知道什么?”

林老师说:“中央纪委监委工作反腐检查工作,又是一大批厅级官员密集落马,人民网上消息前两天就出了,只不过还没登上电视,午间新闻还没报道,可能到晚间吧。”

他们隔壁桌一个也关心政治新闻的热心观众听到了,补充:“可不,这次落马贪官查处的事情干得好,不止有在任的还有退休了的。就那谁...就...哦,前A市市委常委、副厅长就是其中一个。”

林老师问那位留着地中海发型的教授:“好像有点儿印象,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地中海教授眼镜往下一拉,看了看林老师,又看了一眼只埋头吃饭的时槿。

时槿抬头,就跟他对了一眼,不是熟人,她在这里读书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过就不知道了,反正当下不认识。不过这教授长得还挺慈眉善目的。

那人哼了一声,“还能叫什么名字,裘满。”

时槿正夹了一块米饭往嘴里放,手一僵,筷子被她咬了一下,差点舌头也咬到了。

林老师念叨:“裘满,裘....这名字怎么听得有些耳熟。”

那教授凑过来,“哎,就是...”

时槿插了一句,问那教授:“老师,您是教历史的?”

“不不不不。”他摇摇手,“我是教物理的。”

时槿点头,哦了一句。

那看来他们一定不认识了,她上学的时候又不上这门课。

林老师还在继续跟他聊,两个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想到一块了,对视一眼,哎了一声,齐齐点头,倒有点不宣于口默契。

“阜禄水电站事故还记得不?十几年前这人还在云南省G县当他那地区副县长,负责这水电站修建工程的监察工作,可是谁知道施工不到俩月就发生了塌方事故。一共13人遇难啊,总工程师还有工程团队成员无一幸免。”物理教授都有一颗忧国忧民的心,说起来连连惋惜,语气里又是对那裘副厅的愤懑嫌恶。

时槿继续戳着米饭,刚才那饭没嚼碎就咽下去了,堵得她食管有些不舒服。

林老师眼尖地给她递了一瓶矿泉水,边递给她边说:“这件事情在当时可是闹得不小,省厅以此作为重大安全事故严厉通报了的。”

林老师十几年前才刚刚大学毕业,这件事他关注过的,所以记得很清楚。当时事情一发生,当地省委领导第一时间就派了人去排查原因,由此多方关系也都牵涉了进来。原老县长在事故发生之后引咎辞职,直接灰溜溜地退休了。副县长裘某被调去其他地方县,降职一级从轻处罚。水电开发公司的老总公司财务被查,最后直接进了监狱,被判刑5年。官方给出的解释是贿赂当时的工程总负责人也就是时成林总工,在施工期间违规使用质检不合格的钢筋混凝土,这才直接导致了在施工期间因承重问题造成的坍塌。至于那时总工在任职期间以权谋私,直接导致了他人生命和国家利益财产损失,渎职罪和受贿罪两罪并罚,也判处上缴全部个人财产。因死者为大,加上有部分受害人家属联名,集体力保,倒没有累及妻女,至于后来怎么样,林老师也不清楚了。

“当时这件案子一落庭宣判,不就有传闻说原本是贪官伙同那水电开发商的下属给开发商老板下套,死无对证才推到人家总工头上的嘛。这位副厅长年轻的时候背后势力大呀,当时社会私下议论的声音还小吗,家属联名上诉也没有成功。现如今你看,这一查下去,等着吧,指不定什么见不得人的肮脏勾当都查出来了。”

那教授将眼镜一摘,吹了吹,又戴上。“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林老师问:“听教授的话是相信那时总工,是认识的人?”

他身子往后一挺,点头,“同校的师兄,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接触过,人品敢打包票。”

林老师扼手惋惜:“那如果真要是这样,时总工一家也太惨了。不知他家人呢?”

教授摇头,“没人知道,早就从老家搬走了。”

林老师还好奇,问他:“那裘副厅是怎么被查到的,不知教授你知不知道?”

教授掩嘴跟他细语:“还能是怎么被抓到的,退休后想继续“发挥余热”呗,利用关系想保他那侄子徐政强,但罪名是什么,那可是铁证如山的财务私吞罪啊,人家那陆氏是那么好惹的?还有负责这件案子的诉讼律师,听说背景也是大得很。”声音又小了下去,“京圈老张家的。”

林老师长哦了一声。

教授奚言:“这回哦,是阴沟里翻船翻到自家了。”

林老师事情听了个来龙去脉,等他说完一瞧,时槿的位置已经空了,盘子也收走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不多的头发,乖乖,人啥时候走的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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