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唐林骑在马上，手提长矛，腰间斜挎短刀，背着雕弓和箭袋，从山坡上怅然目视着距离他只有几里的一道山岗。
那道山岗阻隔他的视线，他只能从山岗另一头传来的喊杀声想象战斗的激烈图景。
正前方唐狡骑着那头枣红马，巍然不动，宛如一尊雕像。打从楚晋宣布开战那天起，唐狡便每日操练武艺，夜里挑灯习读兵书，那柄长矛也被擦得亮闪闪的。唐狡眼里充溢着精光，一扫绝缨会以来的委琐和困顿。
两大强国此番尽起国内之军，楚王更是御驾亲征。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作为大楚的猛将，唐狡却被晾在一边，不仅未能担任先锋官，连到阵前杀敌的机会也没有。
唐狡负责守卫营地，而且是和其余七位武将一起，直接听命于南宫延。
发生那次事情之后，唐狡连降三级，如今官职比郑全更低。唐林明白，养繇基的意思是让唐狡自行辞官。但唐狡并没有那样做，而是一直等待着机会，比如今天这样的机会。
可一切都结束了，唐林怅然看着唐狡的背影，发现那曾经魁岸雄壮的身躯居然透着一股苍凉和衰惫，头盔下露出的几许银丝夹杂在凌乱的头发里，被风吹得不住乱抖。
一个小校骑着马跌跌撞撞而来，唐林认得那是传令兵，便上前询问。传令兵告诉他，楚王被晋军围困在西坡，养繇基将军已传令守营诸将火速前往营救。唐狡一听，灰败的双目忽然有了神采。他拍马横在小校面前问，南宫将军已经知道消息了？小校点头说，南宫将军正在大营调度，准备营救大王。唐狡便拨转马头，带着唐林赶往大营。大帐里却不见南宫延及诸将，只有南宫延的副将南宫无忌。唐狡问他：“南宫将军何在？”南宫无忌斜了他一眼，道：“唐将军，你不守在营地，来此何事？”
唐狡道：“听闻大王被困，特来向南宫将军请战。”
“南宫将军得了养与司马将令，便与诸将前去支援，唐将军依旧负责守住大营。”
“何不派他人驻守，我本擅长冲锋陷阵——”
“你的意思是其他人都不如你了？”
“我绝无此意。”
唐林见唐狡抱拳的手正微微发颤。南宫无忌的年纪比唐林还小，唐林盯着他白净的脸庞，以及覆盖在嘴唇上方的一层薄薄的黑色绒毛，若不是南宫延，这样乳臭未干的半大小子给他抬刀他也未必瞅得上眼。
“南宫将军有令，大营不可无人据收，就这么定了，再勿多言！”南宫无忌略微稚嫩的嗓音里却夹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唐林跟着唐狡，刚退出大营，便听得远处号角声响，估计是南宫延领着诸将冲往西坡。
唐林问道：“将军，如今却待如何？”
唐狡道：“南宫延公报私仇，似此窝在大营，如何立得大功？”说完，狠狠将长矛插入地面，回头对将士道：“我欲前往营救大王，众人或从或留，可自行决定。”
唐林道：“将军，违抗军令，可是重罪。”
唐狡淡然道：“救得王驾，便是有功。”
唐林振臂高呼：“不怕死的，都跟我来！”
愿意跟随的只有十之三四，约百余人。唐狡领着众将士，从土坡上杀将下来，冲上那道山岗。烟尘散去，四下里竟全是晋军。唐狡杀开一条血路，直奔西坡而去。
西坡只是为方便作战取的名字，原是位于战场西面的无名山坡。其地甚小，无法扎营，亦不宜设伏，两军都不曾将其定为战略要地。正因西坡方圆不到半里，极易被围，想必楚王必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退上西坡。唐狡杀至坡前，果见晋军层层叠叠，将西坡围个水泄不通。
唐狡谓众人道：“晋军人多，而今唯有死战。”言毕，大喝一声，朝晋军杀去。唐林及众人紧随其后。
三次冲锋后，唐狡总算杀上山坡。他们又击退一队追截的晋军，这才冲至坡顶。但见坡顶林木葱郁，地上杂草丛生，横卧着许多士兵的尸体，却不见半个活人。
唐狡下马，将长矛插入土里，默然走到土坡中央，喃喃道：“莫非传令兵消息有误？”
唐林俯身在草丛里拾起一块绣着凤凰的布条，那是楚王所乘玉辇的伞盖上撕扯下来的。
“大王确曾在此被困。”唐林将布条递与唐狡。唐狡接过去，低头不语。
“将军救我——”更远的草丛里传来微弱的低吟。唐狡近前一看，身穿楚军军服的士兵蜷缩在地，一条腿上满是血污。
“你是谁的部下？”唐狡问道。
“属下在窦励将军营中听令。”兵士答道。
“你为何在此？”
“属下随窦将军到此营救楚王，因腿伤严重疼晕过去，醒来已不见其他人。”
“大王已被窦将军解救去了？”
“窦将军听闻大王被困，便与郑将军、徐将军等八位将军齐来救驾，窦将军率先杀上坡顶，救了大王。”
“终究是我时乖命蹇，今日救驾来迟，前者又被诬陷调戏许姬……”
“宴会之事倒是真相大白了，大王适才见窦将军异常欢喜，便问，爱卿舍命救孤，实在难得，莫非宴席上被许姬扯去帽缨之人？窦将军稽颡于地答道，罪臣犯不赦之罪，幸得吾王大度不较，敢不舍命报恩？”
唐狡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木然瞪着双眼。唐林上前道：“今日虽未救得王驾，将军从此再无需背负污名，也是好事。”
唐狡缓缓摇头。“窦励之座离我甚远，又在对面，绝不能是他。”
“无论如何，且待回大营再做理会。”
唐狡摇摇头，看着满脸血污的众人。一路厮杀下来，此时仅存二十余人。
“我不能光耀门楣，为不孝；无法救驾报恩，为不忠；累同僚受人指摘，为不义；置将士于危境，为不仁；夫人耻以我为夫，儿子羞以我为父。纵无污名，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将军——”
唐狡摆手制止唐林。
“而今之计，唯有待我去冲杀晋军，你趁机领众人突围。”唐狡语罢，抄起长矛，纵身上马，猛喝一声，驰往敌阵方向。
“——今日之事，以报楚王——”昏黄的烟尘中传来唐狡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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