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在了一家铁匠铺的门口，似乎铁匠还是熬夜不眠的打铁。
铁匠很专注，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谁？”他看到的是一个裹着黑袍的小女孩，“我不施舍，也没有面包，去别家吧。”
“你为什么还要锻造这把剑？”诺儿记得他，被龙看到的事情很难忘记，“这是一把假剑，你修复了也没用的。”
“你还懂剑啊？”铁匠就是跟旅行商人买了大宝剑的人，他轻轻地笑了，从铁炉中取出铁水融到模器中，“我祖上是一名骑士，可是到了我这辈，就只能做一个铁匠咯。”
诺儿见过军队中的骑士，铠甲覆盖到全身的时候，就像是一只钢铁般的猛兽。
铁匠抡起锤子，一轮轮地敲打，“祖上骑士的光荣，不能败在我的手里。总有一天，我会凑齐全部的装备去参军的。就算是骑士自愿军，也能封三等男爵。”
“有什么好的？”诺儿很不能理解，为什么人类要去自相残杀。
“你还小，不懂。”铁匠轻轻地笑了，“男人的血里，就是会流动着不甘的血，生来就是想为了荣耀而战，为此不惜一切。”
诺儿还是不能理解人类的荣耀，明明弱小到不堪一击，就要为这种东西豁出命去吗？但人类，就是靠这样的东西几乎征服了整个大陆，把其他种族给逼到了深山树林当中，做了大陆的霸主。即使是全盛的巨龙去挑战一个人类的大帝国，也不一定可以成功。
“走吧，离我远一些。”铁匠说，“我不能收留你，我的命里只有这把剑。”
他把锤炼好的骑士长剑浸在水中淬火，眼睛入木三分地盯住那把长剑，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诺儿带着疑惑和不解离开了铁匠铺。
这座小镇没有夜市的传统，一到晚上，街上冷冷清清，也无人点灯照明，月色照下青石板上，仿佛铺上了一层银色的地毯。多数人在夜晚无事可做，都聚集在酒店，那里欢声笑语。
酒店的门口，一个全身缠着绷带的人，浑身酒气，靠在外面呕吐，他刚刚被酒店里的人赶出来了，因为无人可以理解他的疯言疯语。
“米洛伊 ……米洛伊……”他流着眼泪，不断地喊着同一个名字，靠在墙壁上，像是一条打断了脊椎的败狗。
“谁是米洛伊？”
他忽然被吓了一条，也许是喝酒喝的眼睛模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站着一个小女孩。他心里放松下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米洛伊是我喜欢的女孩，我们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诺儿歪着头，她还不能理解相爱的意思，只能明白喜欢，比如龙族喜欢金光闪闪的宝石，那就等于得到了，喜欢就是已经得到了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可米洛伊那个小家族，明明只是一个打败仗后的破落贵族，还说我配不上她！”他心中太过悲痛，都忍不住想讲出这一切，“我买了隐身药水，我还会做隐身斗篷，哈哈哈哈！我就能找到米洛伊，带她一起逃走，离开这个地方，谁也看不见我们，谁也看不见！噗……”他呕出一口血，和胃里混着的酒液一并吐出出来。
“你受伤了。”
“都是米洛伊那两个该死的哥哥阻住我和米洛伊见面，我会打败他们，我会打败所有人！”他挥舞着拳头，扯下一卷绷带，绑在额头上，斗志昂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呕……”他又扶着墙在吐。
“他已经疯了。”黑暗中又走出了一个人，墨色的眼镜不反射一点光，“嘿，疯子还记得我吗？”
“哈哈哈，晚上带墨镜，你是瞎子。”疯子手舞足蹈，“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对，我是瞎子。”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神，“但我也知道米洛伊怀孕了，是领主的孩子，跟你没关系。”
“哈哈，瞎子看不见，看不见。”疯子疯疯癫癫地跑了。
“奇怪的人。”诺儿看着疯子连滚带爬的样子，皱紧了眉头，她似乎不能明白这个人类一下子变得好像傻了起来。
“他以前还是魔法学徒呢，也是我的朋友。”瞎子戴回了墨镜，“我和他都喜欢米洛伊，他大胆追求，我暗地里喜欢。直到那个旅行商人来了，他卖给我了一个眼镜，我却看到米洛伊怀孕了。”
“怀孕？”诺儿不能理解什么意思。
“就是肚子里有孩子了，小孩都是从妈妈的肚子里出来的。”瞎子心里闷了一口气，他想说出来，说给谁听也无所谓，“我很惊讶，米洛伊在我们心中圣洁如天使。可我后来才知道，米洛伊被他们的家族送给了当地的领主，那是领主的孩子。我告诉了他，他不相信，就去米洛伊家里质问，被打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很愧疚，我把真相告诉了他，我们就不是朋友了，也毁了他。”
“诺儿听不明白。”她摇头，这种事情对她太复杂了，“可是，孩子要有爸爸和妈妈，他喜欢米洛伊就是孩子的爸爸，就可以和她在一起。”
“我只是心里憋着话，一定想说出来，可你还个孩子，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该明白。”瞎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喜欢一个人并不会成为孩子的爸爸。孩子是男人和女人**地抱在一起生出来的，谁和女人生了孩子，那个人才是孩子的爸爸。喜欢就有用了吗？喜欢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样……那样会生孩子吗？”诺儿想到了，在马车上醒来，被那个男人给抱着，脸上出现了一丝恐惧。
“吓到你了？”瞎子叹息，“小女孩回家去吧，晚上不要出门。打仗了，现在外面乱。”
看不见的黑暗阴影下的街道中，窃窃私语声不断传来，可能是乞丐，可能是流浪的人，主街上是干净的青石板，而后街则是恶臭和地痞流氓汇聚。
夜更深了，诺儿站在屋檐下，也如流浪的人，无家可归。她从龙穴中离开，来到人类世界两个月，寻找爸爸和妈妈。
可是……她摸着自己的肚子，一点点魔力透出来，似乎能感受到，里面仿佛有一块红褐色的圆石。
她脸色煞白，那……那是龙蛋吗？她当然不会记得，她失去意识的时候，把一块红色的石头吞进了肚子里，这块石头蕴含着神奇魔力，治愈了她的伤口，但那石头被她吞进肚子里，竟然也无法被消化掉。
诺儿不敢去试探，小心翼翼地用魔力感应到了，她以为那颗红色的石头是龙蛋，因为她是从龙蛋中出生的。
她来到人类世界就像刚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孩子，她不知道，这样……这样抱在一起会生小孩子啊。
她越想越委屈，龙族的聪明悟性让她很快学习到了语言、文字，即使学习地很笨拙也明白了人类的羞耻心，她能聪明的学习人类的一切，去模仿人类的感情。但是对于怀孕，生孩子这件事，瞎子也没讲清楚，她就陷入了钻牛角尖的想法，觉得自己是怀孕了。
这种被羞愧和委屈的感觉，让诺儿想要哭出来，可是怎么也不能哭，她已经是妈妈了，肚子里有了新的孩子，她要做出表率，不能让孩子觉得她很软弱地会流泪。
她抬起头看见月光，泛在她脸上是冷冷地银色，像是覆了一层薄纱银。她想妈妈，可是她从没见过，她想要有龙来教她怎么做，从龙蛋里出生才十年，也没生过孩子。
诺儿悄无声息地沿着街道在走，夜色下寂静无人，就在小镇子里面漫无目的的游荡。终于她走累了，原来龙也会觉的累么。她坐在地上，用手抱住双膝，遮住自己的小肚子，也是为了保护孩子，她一直看着月亮，很困，就想就这样睡着了。
“嘎吱、嘎吱。”马车轮压过道路。
“哟，这不是幼龙女吧。”陆南停下了马车，“大晚上没地方住，睡路中间？”
诺儿猛地抬起头，身上杀意顿起，心里涌起无尽的恨意想杀了他。
可是……孩子怎么办。诺儿是一个孤儿，没有爸爸的痛苦，她最清楚了，如果把孩子的爸爸杀死了，难道要让孩子一出生也没有爸爸吗？
“你怎么一下子凶，一下子又哭了？”陆南觉得他真是不懂小孩的性子。
“坏人！”诺儿想不出去骂人的词，小孩子的世界里，最简单的对错就是好人和坏人，她忍不住低声哭泣，把脸埋在双膝间，几缕金色的头发悠悠地垂下，除了哭，她真不知道要怎么去把自己的心情发泄出来了，“呜呜……”
“也不是我让你睡大街上吧……别哭啊……”陆南慌慌张张地，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就算他明白事情原委，也会对这位龙族小女孩基本常识的无知感到无奈，“好吧，好吧，救人救到底行了吧？”
“呜……”诺儿抬起头，脸上哀怨地像是没吃到糖的小女孩。
“请吧，龙族小姐。诺儿·维斯特艾莉。”陆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打开了马车的侧门，“我是旅行商人，会去很多地方，也许能碰到你的龙族亲戚，你得叫他们还我钱。先说好啊，在这之前你要帮我打工还钱，我才收留你的。”
“诺儿不要。”她想了许久，轻声说，“诺儿有很多黄金，诺儿还给你。”
“你有龙族宝藏。”陆南的眼睛像是冒出了钱一样的光芒，“在哪？”
“诺儿住的龙穴在雪山的山洞，很远、很远……”她悠悠地说，“诺儿想回家了。”
“没问题，没问题。”陆南大喜，“我送你回家。”
他已经能想象出，那堆满整个龙穴的黄金。
“但诺儿不太记得，龙穴是在哪里了。”她走上了马车，回过头问：“在此之前，诺儿会跟你一直旅行的。这样？”
“我旅行大陆八年，没有我不熟悉的地理，绝对会找到你家的，放心好了。”陆南拍着胸膛保证。
“诺儿累了，要睡觉。”她真是毫不客气地，趴在马车内的地板上就睡。睡姿的话，可能还是龙的习惯，全身蜷缩在一起，就没有动了。
“真是小孩，转变也太快了。”
陆南回到马车前面驾驶，为油灯加了油，挂在车前。
他回头看着马车内，似乎已经熟睡的幼龙，其实马车内可以展开一张床铺的，睡着车板上就太冷了，也许龙比人类要耐得住寒冷。不过，陆楠觉得她也只是幼龙，还是为她披上了一层绒布被子。他转过头，诺儿轻轻地往被子里面缩。
陆南拉下马车内的帘子，坐到马车外轻轻地拉着缰绳，马儿就开始拉着货车静悄悄地离开了这座城镇。赶夜路对于旅行商人是常事了，他抬起头仰望夜空，看到了月亮。
月色下，马车沿着道路缓缓而行，少年与龙带着奇怪的误会，而展开的旅途正式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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