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足足烧了一个多时辰，火势才像一头力竭的巨兽，慢慢地伏低了脊梁。赤红的烈焰先是褪成暗金，继而化作浊黄，最后只剩下一簇簇细弱的火苗在焦木间苟延残喘。浓烟却不肯散去，翻涌着、盘旋着，将半边天空染成令人窒息的铅灰色。待到最后一缕明火也终于熄灭时，整座冯家大院已化作一片焦土，只剩下残垣断壁；能燃烧的一切，梁柱、围栏、窗棂、帷幔，尽数化为飞灰，连地砖都被烤得龟裂酥碎。风过处，焦黑的粉末簌簌飘落，带着一股油脂与骨肉混杂的怪味。而那些没能逃出屋舍的人，恐怕早已蜷缩成炭黑色的骨架，四肢保持着生前最后挣扎的姿势，在灰烬中凝固成永远的惨剧。
李智云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从头至尾，他表面上面容平静，内心却翻江倒海，甚至可以说惶恐不安。几十条鲜活的生命啊，就这么在大火中，被活生生地吞噬了。他仿佛能听见那些隔着墙壁传来的嘶嚎，一声比一声尖利，一声比一声微弱，最后统统淹没在梁柱坍塌的轰鸣里。这种惨烈，令他脊背上蹿起一阵又一阵的寒意，指尖都不由微微发颤。更令他惶恐的是，这些人的死，竟是由他一手造成。他调来火器营，原本只想以最小的代价快速结束战斗，让己方士卒少流点血，却不曾想硫磺引燃之后，毒烟与烈焰扩散得那般迅猛，连投降的机会都未及留出。他闭了闭眼，一个念头鬼魅般钻出来：造报应么？这满手的血腥，将来要拿什么来洗？
然而下一刻，另一个声音就在心底冷硬地响了起来。他给过他们机会的——阵前喊话、箭书传信，该做的都做了。这些人执意不降，死守顽抗，他又能怎样？若强攻，己方少说也要折损数十精锐，那些士卒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他麾下每一个兵，也都是父母所生、血肉所养。两军对垒，本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里容得下半分妇人之仁？常言道，慈不带兵，义不养财。他想起二哥在沙盘前指点江山时眼睛里那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柔软和愧疚硬生生按回肚里。生逢乱世，到处都是刀兵血火，他想当个太平王爷，那是痴人说梦。既然踏上了这条争霸之路，手上就不可能干干净净。
大概是受了主帅情绪的浸染，打了胜仗的士卒们竟无一人欢呼庆贺。连平日最爱说笑打闹的樊书香，此刻也像霜打过的小白菜，蔫蔫地耷拉着脑袋。李智云命令刀疤脸带人留下来善后，清理废墟，掩埋尸骨，自己则领着其余人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许有为和阿玉趁着混乱乔装潜逃，却在城门被守军识破，双双擒获，押入大牢，听候朝廷发落。张正的伤势比预想的更为凶险——剑疮感染，高烧不退，军医连换了几道药方都不见起色。李智云当机立断，派了一辆铺满厚被褥的马车，由几名亲兵护送，将他送回长安静养。临行前，李智云亲自给张正掖了掖被角，低声道：“好好养伤，剑法我坚持练，等你回来再校验。”张正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是扯动嘴角笑了笑，说了句“王爷莫忘了那二十四字诀”，便昏睡过去。
粮仓的威胁既已拔除，李智云便搬回了新军营地的帐篷。每日晨昏，他雷打不动地习练武艺。诸般兵刃中，他独钟剑术。剑乃百兵之君，自古君子佩剑，不唯御敌，亦以修身。唐人尚武，十五学击剑、十六诵诗书，原是常例。他今年恰逢十五，此时筑基，犹未为晚。张正已将整套越女剑法倾囊相授，临走前还把自己多年心得凝成二十四字口诀，一字一句教他背熟：“内动外静，后发先至；全神贯注，反应迅捷；变化多端，出敌不意。”李智云每练一剑，便默念其中要义，从刺、挑、抹、截中体悟那“后发先至”的玄机。可他也明白，光对着木桩练套路，终究是纸上谈兵，非得与活人对练，才能磨出真正的反应。张正既去，他便让蔡虎陪他喂招。蔡虎的剑术虽不及张正老辣，但胜在招数朴实、力道沉猛，做他的引路师父已是绰绰有余。
这日清晨，薄雾未散，李智云正与蔡虎在营外空地上持木剑对拆。两人身形交错，木剑相击，发出笃笃的闷响。李智云觑准蔡虎一个右撩的破绽，手腕一翻，木剑斜刺其肋下，蔡虎侧身避过，哈哈大笑：“王爷这一招‘白猿献果’，比前日快了半拍！”话音未落，营门处一匹快马驰来，鞍上骑士翻身落地，快步上前抱拳道：“楚王，秦王殿下请您即刻去中军大营议事。”李智云收好木剑，擦了把额上的汗，朝蔡虎点点头，便跟着侍卫去了。
中军大帐内，二哥李世民正负手站在地图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沉静中带着一丝急迫。他示意李智云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五弟，阿爸派堂叔李孝基、陕州总管于筠、内史侍郎唐俭等人率军攻打夏县。据守夏县的吕崇茂已向刘武周称臣，并求宋金刚发兵救援。宋金刚遣麾下猛将尉迟恭与寻相领精兵兼程前去。我探得消息，尉迟恭此人骁勇绝伦，素有‘万人敌’之称，堂叔他们未必抵挡得住。我想让你带五千兵马，即刻驰援夏县，你意下如何？”
李智云一听，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点头：“行。何时出发？”他心念电转——尉迟恭这个名字，前世便如雷贯耳，后来似乎归降了二哥，成了一员虎将。但眼下他还不清楚此人何时易帜，倒不如趁此机会先去会上一会。若能正面挫一挫这员猛将的锐气，那军功薄上便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就算不能，也算长了见识。
“救人如救火，越快越好。兵马粮草我已替你备齐，就在隔壁营中。随我来。”李世民说罢，掀帘而出，李智云紧随其后。两人穿过两道鹿砦，走进另一座兵营。寨门一开，便见对面帐篷里走出四人，当先一个虎背熊腰、面如淡金，正是秦琼秦叔宝；他身后跟着一个虬髯环眼、腆着肚子的壮汉，正是程咬金；再后是一老一少，老者精悍干练，乃是樊伯通，少女腰悬短剑、眉目英挺，自然是樊书香。李世民抬手一指：“五弟，这是我给你挑的四员大将，随你同去。”
四人齐齐上前抱拳行礼。李世民还了一礼，朗声道：“诸位将军，皆我大唐虎贲。此番随楚王驰援夏县，本王相信你们定能马到成功，凯旋而归。”程咬金咧嘴一笑，声若洪钟：“秦王放心！俺老程保管把那个尉迟恭揍得满地找牙，哭爹喊娘，让他知道咱大唐的拳头有多硬！”众人都被逗得一笑，周围凝重的气氛稍缓。
李世民交代完军务，便转身回中军去了。李智云目送二哥走远，方回过头来，目光扫过四位将领：“诸位，谁愿为先锋？”秦琼踏前一步，声如金石：“楚王，末将愿往。”李智云点了点头，又问：“秦将军，此去夏县，你打算走哪条路？”
秦琼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入帐详谈。”众人鱼贯而入，秦琼走到军用地图前，手指沿着两道墨线缓缓移动：“从柏壁到夏县，有两条道。一条是官道，平坦宽阔，但要途经闻喜——闻喜县城现被宋金刚的军队围得铁桶一般，咱们若走此路，少不得要杀出一条血路，耽误时辰。另一条是小道，穿山越岭，溪涧纵横，虽难行，但无需绕道闻喜，直线插向夏县，路程反而短上数十里。”
李智云凑近细看，目光在柏壁、闻喜、夏县之间来回游移，心中迅速盘算。程咬金率先嚷嚷：“走大道！俺们五千精兵，怕他个球！一路碾过去便是！”樊伯通却摇头：“老程，你那是蛮干。咱们是去救人，不是去跟宋金刚拼命。小道虽险，却快。”两人各执一词，李智云沉吟片刻，抬头看了看帐外天色，忽然道：“今日是十二月十四，晚上月光明亮，正好可以连夜行军。走小道，抢的就是时间。”他转向秦琼，“秦将军，你以为如何？”秦琼点头：“末将附议。”程咬金虽有些不甘，但见众人都无异议，便嘟囔了一句“小道就小道，俺老程不怕崴脚”，也不再争。
李智云遂对樊伯通道：“樊将军，劳你负责押运粮秣。小道大车难行，改用骡马驮运，不必带太多，够十天人吃马喂即可。”樊伯通抱拳领命。李智云又补了一句：“诸位将军，各自准备，午后就出发。”
众人散去，李智云却叫住樊书香，低声说：“樊小姐，打仗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姑娘家，何苦跟着受这份罪？”樊书香一听，眉毛一挑，翻了个俏皮的白眼：“瞧不起女子么？别忘了，上次在董家堡，你的小命还是本姑娘救的呢。”李智云被她噎得摸了摸鼻子，只好讪讪一笑，不再多言。
他心里明白，二哥既拨了五千兵马给他，新军那支劲旅便不必带了——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二哥自有他的通盘考量。
午饭后，李智云率五千人马拔营启程。秦琼在当地寻了一个熟识山路的樵夫做向导，队伍沿羊肠小道蜿蜒南行。小道果然崎岖不堪，时而贴着悬崖，仅容单人牵马侧身而过；时而没入密林，枝桠横生，刮得盔甲吱嘎作响；时而又要攀上陡坡，碎石滚落，前面的人几乎能踩到后面人的头顶。最要命的是那些溪涧，隆冬时节水寒刺骨，骑马的将领尚可纵马涉水，徒步的士卒却只能脱了鞋袜、卷起裤管，咬着牙赤脚踩进冰水中。每过一道溪，便有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牙关打颤的咯咯声，但没人叫苦，没人掉队。李智云自己也脱靴下水，冰棱子划破脚踝，血珠渗出来，瞬间就被冻得麻木了。他一声不吭，只催促队伍快行。
入夜，果然月光如银，洒在山道上，将碎石和枯枝照得清清楚楚。队伍借着月色继续赶路，直到三更过后，士兵们实在疲乏至极，有人走着走着就靠着山壁打起了瞌睡。李智云这才下令就地宿营，只留少量哨兵警戒，其余人裹着毡毯倒头便睡。
五更刚过，炊事兵摸黑生火，煮了几锅热粥。士兵们狼吞虎咽吃完，正准备收拾行装开拔，忽见远处山坡上一匹快马如流星般沿山道冲来。马到近前，斥候滚鞍落地，跌跌撞撞跑到李智云面前，单膝跪下，声音都变了调：“启禀楚王……尉迟恭已抵夏县，攻破永安王营垒……永安王李孝基、于筠总管、唐俭侍郎……全数被俘！”李智云如遭雷殛，脸色刷地白了。这么快？从得到情报到出发，不过一天光景，堂叔他们竟连一个昼夜都没撑住？尉迟恭究竟何等凶悍，才能以雷霆之势击溃数千守军？
几位将领闻讯围拢过来，秦琼眉头拧成疙瘩：“楚王，永安王既已兵败被俘，夏县之围已解，咱们还去不去？”程咬金却一跺脚，铜铃眼圆睁：“去！为啥不去！俺们去把尉迟恭截住，把人抢回来！”李智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对蔡虎道：“取地图来。”蔡虎奔进帐篷，捧出地图铺在草地上。李智云蹲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山川关隘，忽然手指重重点在一个地名上：“尉迟恭解了夏县之围，必会班师回绛县老巢。美良川，是他回去的必经之路。”他抬起头，眼中已恢复了沉着，“咱们就在这儿，打他一个埋伏。”
程咬金一听，猛拍大腿：“妙啊！美良川地势狭窄，两边都是高坡，正好扎口袋！”秦琼也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李智云卷起地图，长身而立，目光扫过麾下五千将士，朗声道：“大军即刻开拔，目标美良川！”命令传下去，原本疲惫的队伍忽然间精神一振——仗还要打，机会还在。所有人的脚步都变得急促而坚定，朝那片即将成为伏击战场的山谷，疾行而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