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良川一战,唐军大获全胜,战利品堆满营盘,除了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最惹眼的便是那数百头活羊——白花花一片,挤在临时扎起的栅栏里,咩咩叫得此起彼伏,给肃杀的军营添了几分鲜活气。李智云下令杀羊犒劳三军,士兵们欢呼雷动,纷纷抱来干柴枯枝,在空旷处堆起一座座篝火堆。火苗蹿起时,整座营地便被橘红色的光晕笼罩,油脂滴落柴火,“滋啦”作响,焦香混着肉香随风飘散,直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全羊在火上慢慢翻转,表皮金黄酥脆,内里汁水丰腴。李智云自己也撕下一大块羊腿,坐在帅旗下大口咀嚼,油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三军将士席地而坐,笑声、吆喝声、碰碗声交织成一片,连日征战的疲惫仿佛都随着烟火气蒸腾而去。
大军在美良川休整了一日。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绕着远处的山脊,营中已开始收拾帐幕、捆扎辎重,准备班师回柏壁。李智云正披甲整装,忽听营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冲破薄雾,溅起一路泥水。信使翻身下马,半跪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书信——是二哥李世民从前方转来的。李智云拆开信封,抽出内笺,目光一扫,心头便是一沉。笔迹苍劲而略带颤抖,是阿爸李渊亲笔,却非诏书格式,通篇只有寥寥数行:
世民、智云:
惊悉你们的堂叔李孝基等人被尉迟恭所俘,阿爸心中甚为焦虑,望设法营救。
阿爸
没有玺印,没有官衔,没有“朕”字,只一个“阿爸”落在末尾,像寻常人家老父亲在灯下悬着心写就的家书。李智云将信纸反复看了两遍,指尖轻轻摩挲着墨迹,不觉陷入沉思。他明白阿爸的深意——堂叔李孝基是至亲骨肉,营救一事终究是私谊,若以天子之尊发下明诏,反倒显得公器私用,惹朝臣议论。因此这封信辗转经由二哥之手送到他面前,既是嘱托,也是试探,更是沉甸甸的信任。二哥没有附任何批语,显然是把这担子全须全尾地交到了他肩上。
李智云虽非此世原生之人,但穿越以来,早已将李家血脉亲缘刻进了骨子里。他知道阿爸没有同胞兄弟,只有几位堂兄弟,而李孝基与阿爸自幼相伴读书习武,情谊最厚,远非一般族亲可比。前番阿爸命堂叔率兵攻打夏县,本是想给他积攒军功,谁知尉迟恭骁勇善战,竟在阵前生擒了李孝基及随行将佐。消息传回长安,阿爸那几日必定坐卧不安——他太了解这位老兄弟的性子,刚直倔强,宁折不弯,若在敌营受辱,怕是连命都敢不要。想到这里,李智云攥紧了信纸,眼底泛起一丝焦灼。
李智云因为飞机失事,穿越到这个世界,与原来的家人完全隔绝了。好在,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许多亲人,除了阿爸、阿妈、兄长、姐姐,还有堂叔和其他的亲属,都是这陌生时空里重新赐予他的羁绊。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失去”的滋味,所以也比任何人都执着于“守护”。更何况,他此次领兵出征,明面上的军令便是救援永安王李孝基等人。若就此折返柏壁,堂叔仍困于敌手,他怎能算得上不辱使命?
主意已定。李智云命侍卫召来几位将领——程咬金、秦琼、樊伯通等人鱼贯入帐。他把阿爸的信传示众人,待诸将看完,方沉声道:“我们不回柏壁了。改道夏县,先救永安王,顺势拿下县城,诸位意下如何?”程咬金第一个拍掌大笑:“早该如此!俺老程正嫌没杀过瘾呢!”秦琼捋须点头,其余将领也纷纷拱手称善。李智云当即下令:大军拔营,朝夏县进发。
两日行军,沿途山道崎岖,秋草枯黄。第三日黄昏,队伍抵达一座名为高阳的镇子。镇子不大,约莫百来户人家,青瓦白墙,依着一条浅溪而建。李智云命军在镇外开阔处扎营,连营数里,炊烟四起。程咬金骑着马急匆匆闯进中军,扯着嗓子问:“王爷,夏县就在五十里外,怎的不走了?趁热打铁杀过去呀!”李智云正对着案上的一幅粗制地图皱眉,闻言抬头,苦笑道:“如何攻打县城,我尚未想透。贸然围城,万一逼急了吕崇茂,他拿堂叔祭旗,咱们可就悔之晚矣。”程咬金挠挠光头,嘟囔道:“那你慢慢琢磨,琢磨好了可别忘了俺老程,俺还等着砍几颗脑袋立功呢!”说罢拎着板斧晃悠出去,留下一阵尘土。
当日下午,冬阳西斜,照得军帐外的空地一片暖黄。李智云让蔡虎陪他练剑,一来活动筋骨,二来疏散胸中郁结。两人各持木剑,你来我往,木刃相击发出“啪啪”脆响。正练得汗流浃背,樊书香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一身劲装,扎着利落的马尾,笑嘻嘻地抢过蔡虎的位置:“虎哥歇着,我来陪王爷过几招。”蔡虎识趣退开。樊书香的剑法灵动诡谲,路子野得很,专挑李智云的破绽下手,连续几剑都点在他肩窝、手腕、膝弯处,虽不疼,却让他狼狈不堪。李智云索性扔掉木剑,喘着气道:“不练了,歇歇。”樊书香得意地扬着下巴:“怎么样,不行了吧?你喊我一声师傅,我天天过来陪你练剑,包你一个月后脱胎换骨。”李智云没接这个茬,反而抬眼望着她,认真地问:“樊小姐,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一趟夏县?”樊书香眼睛一亮:“那有什么不愿意的!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一早。”
李智云之所以决意亲赴夏县,自有深算。尉迟恭离开夏县时,只带走了大批粮草军械和金银细软,俘虏却一个没带——大概是觉得押送麻烦,又或是有意留作筹码。因此,堂叔李孝基及被俘的唐将应当还关押在县城某处。但具体是囚于县衙大牢、军营地窖,还是吕崇茂的私宅密室?是死是活?伤势如何?看守多少?这些全是一团迷雾。若不先摸清底细,贸然攻城,无异于盲人瞎马。更关键的是,他此行首重救人,次才是夺城。手中五千兵马,与吕崇茂的四五千人相差无几,若硬攻城墙,毫无胜算。即便侥幸破城,若吕崇茂狗急跳墙,在城破前先将俘虏屠戮殆尽,那便是得不偿失。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最下攻城”,可如何“伐谋”“伐交”,唯有深入虎穴方能窥得门径。派人探报固然稳妥,但情报转述总有偏差,有些细节、氛围、人心向背,非亲眼所见不能真切。思忖再三,他认定这趟险非冒不可——哪怕龙潭虎穴,为了堂叔,他豁出去了。
不过,他也并非全无顾忌。他曾去过夏县,城中不少官吏士绅都认得他这张脸。一旦被识破,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折进去。于是他想了个笨法子:命伙夫用糯米熬了浓稠的浆糊,又让人从猪圈里捉来刚满月的小猪崽,剪下细软茸毛,一根根蘸着浆糊贴在嘴唇和下巴上。铜镜一照,原本清秀稚嫩的面容顿时多了几分潦倒沧桑,下巴一圈灰褐色的短须,眉眼间的少年气被压下去大半,乍看竟像是个三十出头的落拓书生。他自己端详了半晌,险些认不出自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蔡虎也照此法炮制,贴上两撇浓密的八字胡,配上他那魁梧身材,活脱脱一个粗豪管家。
那只燧发手枪是不能带了——尺寸太长,塞在腰间鼓鼓囊囊,万一被守城士兵搜出来,百口莫辩。李智云便换了一把寻常铁剑,悬于腰侧。唐代士子好佩剑,无论武艺高低,腰间悬一柄长剑既是风雅,也显气度,走在街上不会惹人侧目。他又带樊书香和蔡虎去高阳镇上,按各人身量买了几身成衣。他自己挑了一件青色隐花绸布的圆领大袖襕衫,束上革带,蹬一双乌皮靴,配剑而行,端的是文质彬彬、仗剑游学的模样。樊书香换上一袭蓝色碎花襦裙,梳了双鬟髻,低眉顺眼时倒像个乖巧侍女;蔡虎则套了件紫色素布襜褕,宽袍大袖,腰间挂一串铜钥匙,扮作跟随出门的管家。三人又向镇上一户殷实人家租了一辆雕花车窗、顶蓬垂着杏黄流苏的桐木马车,又从军中挑了个会赶车的校尉王文清——此人名字虽雅,却生得黝黑壮实,满脸风霜,换上粗麻短褐、头戴斗笠,活脱脱一个老练车把式。
一切拾掇停当,次日天未大亮,四人便赶着马车沿官道朝夏县进发。五十里路,半日工夫便到了。远远望见夏县城墙巍峨,城头插着吕崇茂自制的“魏”字旗号,在风中猎猎翻卷。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被拦成几列,每名行人经过都要被守兵盘问搜检。李智云深吸一口气,与樊书香、蔡虎下了马车,步行随车上前。
到了城门口,一名歪戴铁盔的士兵横枪拦住马车,厉声喝道:“干什么的?”李智云上前半步,拱手含笑,语调温润:“长官,我等是外乡来的,进城投亲。”士兵上下打量他几眼,又瞥了瞥车旁的樊书香和蔡虎,鼻子里“哼”了一声:“投亲?投亲也得交钱。”
“交什么钱?”
“城门税。魏王有令,不论商旅百姓,入城者每人五十文。你们四个,一共两百文。”
蔡虎一听就急了:“我们又不是贩货的,凭什么交城门税?”那士兵把眼一瞪,枪杆往地上一顿:“少废话!不交就别进!”李智云拦住还要争辩的蔡虎,低声道:“算了,给他。”蔡虎悻悻地摸出碎银,称了二钱有余,递了过去。士兵掂了掂,咧嘴一笑,挥手放行。
四人鱼贯而入。李智云回头瞥了一眼城门洞里排着长队的百姓,有挑担的菜农、背篓的妇人、拄杖的老翁,个个脸上带着怯意,老老实实摸出铜钱投入木箱。他暗自皱眉:吕崇茂不过据城称王数月,竟将原先只收商贩的城门税扩至全民,这等横征暴敛,百姓焉能不苦?
踏入城内主街,李智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半年光景,这座他曾赞为“丰饶膏腴之地”的县城,竟似换了人间。街面店铺虽还开着,却门可罗雀;行人步履匆匆,面色灰黄,许多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然是长期缺粮所致。更触目惊心的是,街道两侧屋檐下、墙角处,密密麻麻挤满了流民——有的铺一层稻草,摊开污秽破旧的被褥;有的用几根竹竿撑起油布,搭成勉强容身的窝棚;孩童赤着脚,追着过往行人伸出一双双脏兮兮的小手,乞求铜板;中年汉子蹲在墙根,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灵魂已被抽走;老妇搂着孙儿,低声啜泣,声音被街市的嘈杂淹没。李智云心头一紧:这些流民是从哪里来的?是本地因战乱破产的农户,还是从河东其他州县逃难至此?无论如何,吕崇茂治下,夏县已是民不聊生。
他强压情绪,赶着马车寻到驿馆。驿馆门面依旧,匾额尚在,只是驿卒全换了生面孔——这倒正中下怀,省得遮遮掩掩。他要了上回住过的那间客房,推开窗,正对着后院的槐树,枝叶萧疏。樊书香和蔡虎分住左右隔壁,王文清因要照料马匹,住了离马厩最近的偏房。安顿下来时,天色已擦黑,暮鸦绕城盘旋,叫声凄切。
次日一早,李智云带上樊书香和蔡虎上街,名为闲逛,实则暗中观察城防布局、驻军哨位。行至东市附近,忽听前方一阵喧哗。只见一家店铺门口,几名披甲士兵正围着一个老者推搡叫骂。老者穿着褐色素布直裰,须发皆白,瘦得肋骨嶙峋,被两名士兵架住胳膊,膝盖已跪在地上,嘴里不住求饶:“军爷,小店今日还未开张,实在拿不出钱来……”为首的军官一脚踹翻门前的招牌,骂道:“老东西,魏王定的月例钱,你敢拖欠?今日不给,砸了你的铺子!”说罢挥拳便打。老者闷哼一声倒地,那军官还要抬脚去踹。
樊书香哪里忍得住?她自幼习武,性子刚烈如火,见状柳眉倒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飞起一脚正中那军官的腰窝。军官“哎哟”一声跌出三步,撞翻了旁边的菜摊。其余士兵顿时炸了锅,纷纷拔刀围拢过来,为首的军官爬起来,捂着腰,指着樊书香狞笑道:“嚯!小娘子好俊的功夫!这是要造.反不成?”
李智云心头一凛,抢在事态扩大之前大步插入中间,张开双臂隔开双方,面上堆起一团和气,拱手道:“长官息怒!误会,全是误会!这位店家欠的钱,在下替他付了。”军官上下扫他一眼,见他衣着讲究,佩剑得体,像是有些来头的读书人,便压了压火气,回头问身后士兵:“这老东西欠了多少?”
“回队正,一百文。”李智云立刻朝蔡虎使个眼色,蔡虎摸出一块约莫五两的碎银递过来。李智云双手捧着,送到军官面前:“这是五两银子,多出来的给弟兄们买碗酒喝,权当赔罪。”军官接过银子,在掌心掂了两掂,嘴角一扯:“公子倒是懂事。行,今儿给公子面子。”他一挥手,领着手下扬长而去,转向隔壁的粮铺继续催收。
樊书香气得脸颊通红,凑到李智云耳边低声道:“你怎的给他们那么多?平白便宜了这帮恶狼!”李智云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四周——不少百姓正偷偷朝这边张望,眼神里既有感激也有畏惧。他压低声音:“花钱消灾。你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千万不可节外生枝。”樊书香咬了咬唇,终究没再吭声,只恨恨地跺了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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