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营 救

李智云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靴底碾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已从正午的明亮渐渐转成黄昏前的沉郁,他瞟了一眼案上的铜漏,申时已过了一半。这时门帘一掀,蔡虎大步迈了进来,李智云立刻止住脚步,急切地问:“蔡虎,樊书香回来了没有?”

蔡虎摇了摇头,面上也浮起一层忧虑:“还没有。属下去祠堂门口张望了几回,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李智云不由皱紧了眉头,眉心拧成一道深痕。上午辰时,樊书香笑盈盈地跟他说要出去买些胭脂水粉和针线零碎,他见她兴致高,也没多想便允了。可如今都快过去四个时辰了,她素来行事有分寸,即便贪玩耽搁,也不至于杳无音信至此。李智云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忽然一阵莫名的不安涌上来,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房——他隐约觉着,恐怕出事了。

“王爷,”蔡虎压低了嗓音,凑近一步,“我刚才出去探了一圈,院子外头多了几张生面孔,在巷口来回晃荡,眼神总往咱们这边瞟。恐怕……咱们已经被盯上了。”

李智云正要开口,门外脚步声骤起,许子胜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他那三个年轻兄弟,个个神色紧张。许子胜一进屋也顾不上行礼,劈头便道:“殿下,不好了!我刚从外面得到信儿——樊姑娘在长明街上被郑雷的人抓走了!”

“什么?”李智云心头猛地一沉,声音都变了调。他万万没料到对方动手会这般快,难道身份已经暴露了?脑子里电光石火般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强撑着没有失态。

许子胜急得额头青筋直跳,上前一步攥住李智云的胳膊:“殿下,郑雷既然敢对樊姑娘下手,肯定已经知道了您的身份!您再在城里待下去,实在是太危险了,还是快走吧!”他说得恳切,眼眶都有些泛红。在他的心目中,李智云就是他的大恩人。没有李智云,就没有现在的许子胜。

李智云却缓缓挣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深知越是危急关头,越需要一颗冷静的头脑。他闭了闭眼,须臾后再睁开,目光已恢复了往日的沉定:“不行。樊姑娘如今生死未卜,许舜臣那边还没给最后回话,我若一走了之,前功尽弃不说,也对不起那些把性命托付给我的人。”

许子胜急得直跺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兄弟,坚定地:“殿下放心,我们几个已经商量好了——只要您率领大军攻城,我们豁出命去也要夺下西门,迎大军入城!城防图我都记在脑子里了,哪处岗哨薄弱,哪段城墙好攀,一清二楚!”

“对!殿下放心,我们弟兄几个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三个年轻人血气上涌,纷纷拍着胸脯嚷道,眼睛里闪着灼灼的光。

李智云望着他们年轻而滚烫的面庞,心头一热,却还是摆了摆手,语气沉缓却不容置疑:“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也记下了。但你们都有父母妻小,我不能让你们冒这等九死一生的风险。”他顿了顿,转而分析道,“郑雷没有直接冲进兵营来拿人,而是挑樊书香落单时在外面下手,说明他手里证据不足,还不敢跟许舜臣彻底撕破脸。所以,我暂时还是安全的。”

许子胜听了这番话,仔细一琢磨,确实是这个理,胸中那股躁动的火气才勉强按了下去,不再强劝。李智云见安抚住了他,立刻转向蔡虎:“去隔壁把王文清叫来。”蔡虎应声快步出去,不多时便领着王文清进了屋。

李智云从袖中取出一面铜质令牌,上面刻着“楚王府行军”五个篆字,郑重地交到王文清手中:“王校尉,你即刻骑马赶回高阳镇,让秦将军率领大军拔营前来夏县。现在是申时二刻,你务必转告秦将军——大军必须在明日卯时之前抵达城下。”他临行前已将兵符暂托秦琼掌管,这道令便是调动全军的凭证。

王文清双手接过令牌,抱拳一揖到底:“属下遵命!”转身便大步而去,到马厩里牵出一匹枣红马,许子胜派了一名兄弟领他从祠堂角门悄悄出去,一路送到西门,守门的是许舜臣的心腹,见是许家的人,二话不说便放行。王文清出了城门,翻身上马,鞭子一甩,那马四蹄腾空,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转眼便消失在苍茫暮色里。

送走了王文清,李智云的思绪立刻转回樊书香身上。她一个姑娘家落在郑雷那等粗野蛮横之人手中,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凶险。他把许子胜拉到一旁,低声道:“许兄,你觉得郑雷会把樊姑娘关在何处?”许子胜沉吟片刻,摸着下巴道:“郑雷在城里有两处地方用得着,一处是军营,一处是他的私宅。军营里人多眼杂,他若要瞒着吕崇茂行事,私宅的可能性更大些。”李智云点点头:“跟我想的一样。他既然没有大张旗鼓,就是不想惊动吕崇茂。咱们这就去他私宅走一趟。”

事实上,李智云猜得分毫不差。樊书香此刻正被反绑着双手,关在郑雷宅邸后宅的一间厢房里。

上午她从许氏祠堂出来,才走出不到一里地,拐进长明街时,迎面便撞上七八个携刀带剑的汉子,个个目光不善地拦住了去路。樊书香心知不妙,掉头想跑,身后又涌出一群人,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对方足有十余人,呈扇形将她包围在当中。樊书香虽然两手空空,但以她的身手,夺下一把兵器杀开一条血路并非没有可能。可她转念一想——若真动了手,岂不等于不打自招?暴露了身份,首当其冲受牵连的就是楚王。她平日里虽然大大咧咧、风风火火,可脑子一点也不糊涂。敌情未明之前,最好的应对就是按兵不动。所以她咬了咬嘴唇,硬生生压下了拔拳的冲动,任由那些人把她双手反剪捆住,押进了郑府。

此刻她靠坐在床榻边,手腕上的麻绳勒得生疼,但她一声不吭。郑雷就站在她面前,像一头饿狼围着一只羔羊打转,目光里满是恶狠狠的戾气,凑近了逼问道:“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跟你一起那小子,是不是李唐的楚王?”樊书香抬起下巴,狠狠剜了他一眼,嘴角紧抿成一条线,一个字也不肯吐。

郑雷本就是个泼皮无赖出身,杀人放火在行,审问犯人却毫无章法。他耐着性子问了几句,见这女子油盐不进,不由心浮气躁起来。再看樊书香虽然灰头土脸,却掩不住眉目间的清丽,那双杏眼瞪过来时又凶又亮,反倒激起了他心中一股邪火。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皮笑肉不笑地凑上前去,伸出手想摸她的脸:“小娘子生得倒是水灵。你不想说,本将军也不难为你——只要你好好伺候本将军一回,什么都好商量。”

樊书香一偏头躲开那只脏手,柳眉倒竖,一口唾沫正吐在他脸上:“滚!”郑雷愣住了,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脸色铁青,正欲发作,门外忽然传来周简的喊声:“将军!将军!”郑雷没好气地拉开门,横眉竖目道:“嚎什么丧?”周简忙躬身道:“魏王那边派人来了,让您即刻过府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郑雷一听,眉头皱成了疙瘩。眼瞅着天都快黑了,吕崇茂偏偏这时候叫他过去,真是存心不让人安生。可魏王召见,他哪有推拒的胆子?只得悻悻地回头瞪了樊书香一眼,对周简吩咐道:“我去去就回。这小妮子你给我看好了,一根头发都不许少,等我回来接着审!”周简拍着胸脯打包票:“将军放心,她插翅也飞不出去。”郑雷这才抓起外袍披上,大步流星地走了。

樊书香听见脚步声远去,绷了半天的脊背才微微松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反绑的双手,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那厮若真敢进一步动手动脚,她蓄力已久的一脚就会直奔他胯下而去,保管叫他后半辈子都记住这个教训。

夜色渐浓,郑府后院墙外,几条黑影贴着墙根悄然摸了过来。李智云、蔡虎,加上许子胜和他两个兄弟,一行五人伏在暗处。后院的木门紧闭,李智云朝蔡虎使了个眼色,蔡虎深吸一口气,脚下一点,身子轻飘飘地拔起丈许,双手攀住墙头一撑,无声无息地翻了过去。片刻后门闩从里面抽开,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几人鱼贯而入。

郑府后院比想象中宽敞,青砖墁地,五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各有三间厢房,院中几株老槐枝叶蓊郁,恰好为他们提供了遮蔽。几人借着树影和灌木掩护,猫腰潜行到房屋近前。李智云凝目四望,发现西厢房最靠北的一间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还站着两名挎刀的守卫,不时低声交谈两句。他心头一跳——十有八九就是那里了。

为免打草惊蛇,他们绕到厢房后墙根下,伏低身子贴在窗外。蔡虎伸出食指蘸了蘸唾沫,轻轻捅破窗纸,凑上去朝里张望了一眼。烛光下,樊书香正低着头坐在榻沿,虽然双手被缚,但神色还算镇定。蔡虎回头冲李智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李智云一挥手,几人迅速包抄到屋前。

蔡虎一马当先,身形如鬼魅般掠出,两柄短刃在夜色中闪了两闪,那两名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咽喉已被划开,闷哼一声瘫软下去,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许子胜快步上前把两具尸体拖到暗处,李智云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门开处带进一阵夜风,桌上的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熄灭,满室暗了暗旋即又亮堂起来。樊书香正低头出神,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竟是李智云,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怎么是你?”李智云将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快步绕到她身后,拔出腰间宝剑,剑刃贴着她手腕的麻绳轻轻一割,绳子应声而断。樊书香双手得了自由,转身一激动,竟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李智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愣在了当地。少女柔软丰盈的身子贴过来,一股温热的馨香混着淡淡的汗意扑入鼻端,让他脑子里嗡地一响,耳根倏地烧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拍拍她的背,可手举到一半又僵住了,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连呼吸都不太稳了。跟在后面正要进门的蔡虎一见这情形,咧嘴一笑,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半扇。

李智云眯着眼,正贪恋那片刻的温软,樊书香却忽然回过神来,猛地一把推开他,脸上飞起两团红云,劈手夺过他手里的宝剑,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李智云被她推了个趔趄,茫然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外,只得苦笑一下,拎起空空的剑鞘跟了出去。

几个人快步沿甬道往外撤,才穿过第一道月亮门,迎面便撞上一队举着火把的士兵。为首那人正是周简,显然刚巡查到后院,一见有人影鬼祟,立刻扯着嗓子大喊:“有刺客!快!围住他们!”士兵们哗啦一声拔出刀剑,蜂拥冲杀上来。巷窄人多,一时刀光乱闪,火星四溅。樊书香手中宝剑翻飞,身法灵动,一剑刺倒当先冲来的两名士兵;蔡虎更是双刃如风,近身格斗无人能挡,左劈右砍,眨眼间放倒了四五人。许子胜和两个兄弟也各持短刀护住李智云两侧,边打边退。周简手下的兵卒在战场上列阵冲锋是一把好手,可论单打独斗,哪里是樊书香和蔡虎这等高手的对手?不过片刻功夫,包围圈便被撕开一道口子。几人护着李智云冲到后院门口,蔡虎飞起一脚踹开木门,众人鱼贯而出,撒腿便朝夜色深处奔去。

周简哪里肯甘心,带着残余的士兵在后面紧追不舍,一路撵到了许氏祠堂的大院门口。望着那两扇紧闭的铜钉大门和门后隐约晃动的火把,周简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他知道这里驻扎着许舜臣的兵,自己若贸然闯入,等于同许家撕破脸,这个后果他可担待不起。他恨恨地跺了跺脚,让手下人守在门外,自己气喘吁吁地跑回郑府报信。

他前脚刚踏进大门,郑雷后脚也从魏王府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周简满头大汗、神色慌张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周简结结巴巴地把人劫走的事一说,郑雷脸色骤变,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目眦欲裂:“你他娘的连个女人都看不住?我养你们这群废物干什么吃的!”

正待发作,一名斥候装扮的精瘦汉子从侧门快步走进来,正是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邓铭辉。邓铭辉上前抱拳:“将军,属下回来了。”郑雷松开周简的衣领,强压怒火转向他:“打听到什么了?”邓铭辉沉声道:“唐军已经到了高阳镇,约莫五千人马,扎下营寨,旌旗鲜明,看样子是冲着咱们来的。”

郑雷倒吸一口冷气,后背一阵发凉。尉迟恭刚打败了一支唐军,这转眼又冒出一支唐军,还径直逼到了高阳镇——离夏县不过五十里地,快马半日便到。吕崇茂那点家底,满打满算凑不出四千兵,真要是硬碰硬,凶多吉少。他正烦躁地搓着额头,邓铭辉又补了一句:“将军,属下还探到一件要事——这路唐军的主帅,是李唐的楚王李智云。属下混进唐营听了一耳朵,那位楚王为了救出被俘的李孝基等人,已经带了几名随从潜入了夏县。”

郑雷一听,眼中骤然爆出精光,像一条饿了三天终于嗅到血腥味的野狗,兴奋地一拍大腿:“这就全对上了!那个姓王的公子,果然就是李唐的楚王!”周简在一旁连忙凑上来:“将军,如今证据确凿,咱们要不要立刻禀报魏王?”郑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目中凶光毕露:“当然要报!你们两个,马上随我去见魏王——这回我看许舜臣那老东西还能拿什么话来搪塞!”他一甩袍袖,大步朝门外走去,夜风卷起他的衣摆,像一面黑色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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