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刘武周的话,宋金刚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转头,看着身后那几十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孔。那些亲兵们攥着刀柄,眼里也冒着火,可他们的嘴唇都干裂得起了白皮,许多人连靴子都磨穿了底。宋金刚喉头一哽,握刀的手微微松了几分。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几近破碎的颤抖,"我总不能……弃若兰于不顾啊……她是我妻子!是我宋金刚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发妻!"
刘武周喘了几口粗气,脸色稍稍缓和了些,松开宋金刚的腰带,转而拍拍他的膝盖,压低声音道:"你先冷静。跟我回帐篷,咱们慢慢商议。"他拽过宋金刚的缰绳,连哄带拽地牵着马往回走,步子又急又沉。
宋金刚伏在马鞍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半晌才闷声道了一句:"你方才……去牙帐了?"
刘武周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其实,方才那一趟牙帐之行,并没有让他的心情轻松半分。他独自一人策马奔到牙帐外,连喊了三遍"定扬可汗求见大可汗",门口的卫兵却像木桩子般纹丝不动。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出来一个传话的侍从,只丢下一句:"可汗正在议事,今日不见客。"刘武周心里凉了半截,正欲转身离去,忽听有人在后头唤他——回头一看,是位旧日相识的特勒,突厥汗族子弟,阿史那氏的亲王,名叫咄苾。那人牵马缓步而来,目光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定扬可汗,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毡帐后面,咄苾环顾四周,才凑近刘武周耳畔:"你妹妹的事,我劝你别再费心思了。大可汗看上她了,要册她为可敦。这是咱们草原上的规矩——大汗想要谁,谁就得去。你若聪明,就安安分分当你的'定扬可汗',别再提什么'放人'的话了。"他说完拍了拍刘武周的肩膀,翻身上马走了,留刘武周独自站在寒风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
这些话,他自然一个字也不敢告诉宋金刚。回到帐篷里,两人席地坐下,奶茶已经凉透了,刘武周端起碗又放下,斟酌了半晌才开口道:"我刚才……去牙帐见着若兰了。她好好的,突厥人没为难她,安排了一顶干净的客帐给她住,还有侍女伺候。过几日……过几日她就会回来的。"
宋金刚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刘武周的脸:"真的?"
"我没必要骗你。"刘武周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去掰碗沿上凝结的奶皮,"我是她哥,我还能害她不成?"
宋金刚沉默了很久,最终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将后脑勺抵在毡帐的支柱上,闭上了眼睛。可他攥着刀柄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两日后,始毕再次踏进了刘若兰的帐篷。他身上换了一件金线绣边的玄色锦袍,腰间玉带垂着玛瑙珠串,显然精心拾掇过,连胡髭都用油脂抿得整整齐齐。刘若兰正坐在矮几旁,手里捧着一卷不知从哪儿寻来的《诗经》,见他进来,不慌不忙地将书卷合拢,置于膝上,抬起眼来望着他,目光清冷如霜。
始毕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头,笑容里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刘小姐,两日期限已到。你考虑得如何?"
刘若兰没有立刻回答,纤长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极淡、极薄,像冰面上结了一层霜花,一触即碎。
"我可以答应你,"她说,嗓音从容如流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始毕眉梢一挑,眼中闪过喜色:"什么条件?你尽管说。"
"你册封我为可敦。在中原,可敦便是皇后。"刘若兰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角向外望了一眼——不远处那座金顶大帐在日光下泛着光芒,四周毡帐如白色浪涛般铺向天边。她放下帘子,转身道,"皇帝与皇后大婚,必得在巍峨宫阙中举行。可这草原上没有宫殿……所以,你得搭一座彩楼。长五丈,宽四丈,高三丈。我要你当着汗庭所有贵戚、大臣、将领的面,登楼册封。让所有人都看着你始毕可汗,如何迎娶一位汉家女子。"
始毕沉吟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拍。五丈长、四丈宽、三丈高的彩楼,要用多少木料、绸缎、旌旗?饶是突厥财大气粗,也绝非一日之功。可他看着刘若兰那张冰雕玉琢般的面容,心头一热,咬牙点了头:"突厥财力雄厚,区区一座楼,不在话下。三日后便是吉日,便在三日后举办册封典礼,如何?"
"可以。"刘若兰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如同在答应一件寻常琐事。待始毕转身离去,帘幕落下,她脸上的笑意才如退潮般一点点消散,眸中浮起一抹决绝的寒光。
那三日里,整个牙帐营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人人忙得脚不沾地。数百名工匠被从各个部落抽调而来,伐木的、刨板的、雕花的、绷绸的,日以继夜地赶工。彩楼搭在牙帐前方那片最开阔平坦的草地上,底座以粗壮的松木立柱深扎土中,卯榫咬合,稳如磐石;四面以朱红绸缎包裹,每隔三尺插一面旌旗,旗面上绣着金色狼头、银色鹰翅、五色云纹,风一吹便哗啦啦翻卷如浪。楼顶铺着厚厚的毡毯,边缘垂下串串铜铃与玛瑙珠帘,叮当作响。
到了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各部落的贵戚勋臣便已骑着高头大马络绎赶来。场中聚了数百人,头戴尖顶金冠的叶护们、佩着宝石弯刀的特勒们、身穿虎皮大氅的俟斤们,三五成群地聚着,突厥话此起彼伏。外围更有数千名披甲武士列队而立,长矛如林,刀光如雪,把整个彩楼围得水泄不通。
宋金刚终究还是听到了风声。消息是刘武周手下那个喂马的亲兵偷偷告诉他的——那亲兵去牙帐领马料时,亲眼看见了彩楼,看见了那些张灯结彩的旌旗,听见突厥人在议论"可汗今日要册封新可敦了"。宋金刚当时正在帐中磨刀,闻听此言,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砂轮"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冲出帐篷,迎面正撞上刘武周。
刘武周见他那副模样,知道瞒不住了,伸手拦住他:"你要去,我陪你去。但把刀放下,你若带着兵器闯场,突厥卫兵当场就敢把你射成刺猬。"
宋金刚咬着牙,将弯刀解下扔在帐中,只带了一把短匕首藏在靴筒里。两人各骑一匹马赶到牙帐,果不其然,彩楼外围的栅栏门口守着两排突厥卫兵,一见两个汉人策马而来,横矛拦住去路。刘武周赔着笑脸报了名号,卫兵搜遍两人全身,搜出那把短匕首扔在地上,又翻来覆去查了两遍,确认再无利器,才一挥手放他们进去。两人被安排在场地最边缘的一角,与其他低阶部落头领挤在一处,四周全是突厥人粗壮的脊背和高耸的皮帽,他们站在人群里像是两株被荒草淹没的细竹。
日上三竿,天光大亮,暖融融的日头驱散了晨雾。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嘹亮的号角声,声音粗犷悠长,震得草叶上的露珠簌簌滚落。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一队仪仗簇拥着一辆高大的轮车缓缓驶来。那车以六匹纯白马牵引,车厢宽阔如小亭,四周垂着金丝织成的帷幔,车轮上镶着银钉,碾过草地发出吱呀的声响。刘若兰与始毕并排坐在车中。
始毕今日穿了突厥可汗的大礼服——一袭纯白织锦长袍,外罩金线锁子甲,头戴高耸的金冠,冠上插着三根黑鹰尾羽,整个人如同镀了一层光。而他身侧的刘若兰,则是一身如火的大红婚服——那是三天前她让始毕派人去营地取来的。那套婚服是她与宋金刚成亲那年,她的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花,裙摆层层叠叠如霞似火,领口袖口滚着玄色云纹。她今日脸上薄施脂粉,杏腮桃靥,丽质盈盈,两道远山黛眉斜飞入鬓,一双秋水眸子波光潋滟。满头青丝挽成高髻,簪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垂珠随着车轮的颠簸轻摇微晃。她坐在那通身素白的始毕身旁,如同一枝怒放的红梅插在雪堆里,灼目得令人不敢直视。
马车行驶到彩楼的旁边,两人下车后,依照突厥人的风俗,双双面东而跪,祭拜太阳。接着,他俩沿着木梯登上了彩楼。
宋金刚站在人群深处,隔着无数攒动的人头与飘摇的旌旗,一眼便望见了她。他的身子猛地一颤,手指不自觉地抠进掌心的肉里,双目死死钉在那抹红色上,嘴唇抖了又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刘若兰似乎有所感应,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万千面孔,忽然在人群缝隙里捕捉到了那张她熟悉的脸。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见宋金刚眼里的痛苦如同裂开的冰河——那种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夺走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比刀割还要锋利。她的眼眶倏地红了,泪珠在眸底打转,可她还是弯起唇角,轻轻地、缓缓地,朝他挤出了一丝微笑。那笑容薄如蝉翼,轻若鸿毛,却带着万钧之力。
彩楼下,萨满巫师早已就位。那老头身上挂满了红、黄、绿三色布条,密密麻麻地缠了里三层外三层,走动时布条翻飞如群蛇乱舞。他戴着一顶圆顶高帽,帽檐四周垂下浓密的黑色缨络,密密麻麻地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尖瘦的下巴。他左手抓一只羊皮面的萨满鼓,鼓槌是根包了铜皮的弯骨,右手高高举起,嘴里开始发出含混不清的吟唱。那声音忽高忽低,忽而尖利如鹰啸,忽而沙哑如狼嗥,他围着彩楼底部的祭坛转了三圈,边走边敲边跳,靴尖踢起一蓬蓬草屑和泥土。鼓声咚咚咚咚,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哇"地一声高呼,将鼓槌往天上一抛,转身踉跄着退了下去,那些垂在帽檐上的黑色缨络还在颤颤地晃。
巫师退场后,彩楼上只剩下了始毕和刘若兰。始毕满面春风,侧身要去牵刘若兰的手,口中笑道:"好了,仪式已成。从今往后,你便是本汗的可敦了。"
刘若兰却在那一刻忽然后退了半步,将双手背在身后,抬起了头。她的脸上泪痕犹在,可那双眸子却清澈决绝得如同淬过冰的寒泉。她扬声开口,嗓音清亮如碎玉,虽不高亢,却字字清晰,穿透了风、穿透了旌旗的翻卷、穿透了台下上千人的嘈杂——
"可汗,吾乃汉家女子,读圣贤之书,知人伦之义。烈女不事二夫,此乃天理纲常。若兰今日赴此楼,非为受封,只为在全突厥汗庭面前,表明我汉家女儿的气节。"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最后一次望向那个站在人群边缘的、她深爱的男人,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可她的嘴角依然挂着笑意,"请可汗见谅——若兰断不能委身于狄胡!"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几步跨到彩楼边缘,手扶栏杆纵身一跃。那袭大红婚服在空中展开,如一只燃烧的凤凰展翅扑向大地,裙摆上的金线鸳鸯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台下"轰"的一声炸开了锅,惊呼声、惨叫声、马蹄声、刀剑出鞘声混成一片。
宋金刚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抽去了魂魄。他发了疯似的推开挡在前面的人,撞翻了两个突厥头领,连滚带爬地朝彩楼底下冲去。刘武周紧随其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扑到那片草地上。只见刘若兰蜷在地上,那身如火的红衣被鲜血洇成了暗紫色,额角磕破了一块皮,血迹蜿蜒流下,糊住了半边眉眼。宋金刚一把将她抱起,整个人跪在泥土里,双臂箍得紧紧的,似乎要把她的魂魄生生拽回来。他一遍遍地唤她的名字:"若兰!若兰!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金刚啊!"
过了好半晌,刘若兰那鸦羽般的睫毛才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可当她看清宋金刚的脸时,还是努力地弯了弯嘴角。她张了张嘴,气若游丝,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夫君……若兰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活下去……"她顿了顿,又艰难地转动眼珠,寻到蹲在一旁泪流满面的刘武周,气息更弱了,"哥……小妹……就是死……也没有……丢失……汉家女子……的……尊严……"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她几乎是一字一停顿,每一个字都要耗费掉残存的所有气力。然后她的眼皮沉沉地垂了下去,那只攥着宋金刚衣襟的纤手也松开了,像一朵被风折断的兰花,凋落在荒凉的草原上。
宋金刚抱着她,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那声音悲怆得连远处金帐顶上悬着的铜铃都噤了声。他哭得浑身痉挛,泪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脸,眼泪擦了一把又一把,却怎么也擦不干。哭了好一阵,他才渐渐止住了声,抬起赤红的双目,朝彩楼上望去。
始毕还站在楼台上,面色铁青如铸铁,双手紧紧攥着栏杆,指节泛白,目光狠戾地俯瞰着下方。他嘴角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终于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了下去,靴子踏得木梯嘎吱乱响,从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现场的突厥人像退潮般慢慢散了,那些贵戚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息,也有人面露不屑。不多时,一队侍卫闻讯赶来,有人想上前抬走尸体,被宋金刚一把推开。刘武周连忙拦住,低声劝了几句,宋金刚这才松了手,退到一旁,看着那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将刘若兰的遗体抬上马车。大红婚服的裙角从车板上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荡,像一盏熄了的灯笼。
营地里的毡帐很快腾出了一顶干净的来作灵堂。几名亲兵不知从哪里寻来了几块松木板,乒乒乓乓地打了一副棺材,里衬铺了白绸。刘若兰被换上了一身青色的新衣,头发重新梳拢整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容安详如入睡。灵堂里点起两盏油灯,香烛袅袅地升起青烟,宋金刚守在一旁,不眠不休,整整三昼夜没有合眼,米水不进,只偶尔灌几口清水。
三日后,众人抬着棺木,在营地附近寻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小坡地。坡上长满了枯黄的蒿草,远处有一弯浅溪蜿蜒流过,溪水结着薄冰,反射着苍白的天光。大伙儿挥锄掘坑,将棺木缓缓下放,一铲一铲的土覆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宋金刚跪在坟前,亲手焚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入灰蒙的天空。他边哭边说,嗓音嘶哑如破锣:"若兰……为夫无能,没能护住你,让你永远留在了这异乡的草原。可你的魂魄……一定会像一朵洁白的兰花,在这草原上永开不败。你等着我……等我来日替你报了仇,我就来陪你……"
风过草坡,吹得香灰四散,仿佛有人在轻声回应。
头七过后,宋金刚从墓地回来的那天,一进帐篷便翻出了那只旧皮箱,开始收拾东西。他将几件换洗衣裳、一袋干粮、两把匕首塞进褡裢里,又弯下腰从帐角拖出一副马鞍,搬出去架在自己的马背上。他低着头,手指笨拙地扣着马腹上的皮带扣,一下、两下、三下,指尖冻得通红,却始终扣不紧,最后他猛地一拍鞍鞯,低声骂了一句粗话。
刘武周这时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刚烤好的羊腿,一见宋金刚这副阵仗,脸色大变,连忙把羊腿往地上一丢,跑上前拦住他:"宋王,你这是干啥?"
"离开这个鬼地方。"宋金刚头也不抬,又去拽马缰,"回中原。我回家乡,重新拉一支队伍——哪怕只剩我一个人,我也要杀回来替若兰报仇!"
刘武周向四周飞快地扫了一圈,压低嗓子道:"你傻呀?大白天的就走,牙帐周围全是突厥人的哨骑,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收拾行装,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有人报给始毕!你还走得了吗?"他的声音急促而凝重,像一把把沙子撒在鼓面上。
宋金刚的手顿住了,僵在半空。
刘武周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我也不想在这儿待了——给始毕当牛做马的日子我受够了。我也打算回马邑。今晚,就今晚,二更天,咱们一起走。把弟兄们都带上,马提前喂饱,干粮备足,一路往南不停歇。如何?"
宋金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下巴:"好。"
当晚二更过后,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惨白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营地外围的栅栏。刘武周和宋金刚领着那几十名亲兵,牵着马,蹑手蹑脚地绕开突厥岗哨,沿着一条此前踩过点的偏僻小径溜出了营地。到了开阔地带,大伙儿齐刷刷翻身上马,抖缰挥鞭,朝着南方狼奔豕突而去。马蹄踏碎了满地月光,溅起的泥块打在后面的马腹上啪啪作响,几十骑人影在夜色中如幽灵般一闪而过。
天亮时分,他们已经奔出了七八十里地。太阳从东边草天相接的缝隙里拱出来,洒下淡金色的光芒,照得人眼睛发花。刘武周举手示意停下,众人勒马翻身下鞍,人人喘着粗气,马匹的鼻孔里喷着白雾。有人从褡裢里掏出干硬的烤饼和风干的肉条分了,又牵马到旁边一条解冻的小溪边饮水啃草。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刘武周望了望日头,催促大家重新上马。午后时分,日光偏西,他们已离开汗庭足足一百五六十里,草势渐矮,地势渐高,隐隐已能望见南边苍茫的群山轮廓。
刘武周勒马回望,见身后草原平展如毯,连一缕烟尘都没有,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喃喃道:"这回……总该甩掉了吧。"他话音未落,宋金刚脸色骤然一变——他听见了。那个声音起初细如蚊蚋,紧接着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平地卷起的一场风暴,又像是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动。两人同时扭头望去,只见身后天边线上腾起一道滚滚黄龙,数百骑突厥精骑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马蹄如雷,旌旗翻飞,打头的那面旗上赫然绣着金狼头。
"不好!追来了!快跑!"刘武周惊叫一声,扬鞭死命抽马,那匹青骢马吃痛长嘶,撒蹄狂奔。几十名亲兵紧随其后,刀也不要了,行李也不要了,只管伏在马背上拼命催马。然而突厥人的战马终究是草原上万里挑一的良驹,腿长体健,耐力惊人,双方的距离不仅没拉开,反而越来越近。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队突厥骑兵已经如洪流般从两侧包抄了上来,马蹄卷起的草屑打得众人睁不开眼,然后齐刷刷地一个兜转,数百匹战马横成了一道人墙,将宋金刚等人的去路截得死死的。
领头的是一名裴罗,突厥的高官,相当于中原的总督。那人胯下一匹枣骝骏马,马颈上系着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望着这批狼狈不堪的逃亡者,嘴角咧出一个冰冷的讥笑,嗓音阴恻恻的:"想跑?呵呵,没那么容易。"
逃不掉了。
刘武周和宋金刚被五花大绑地押回了突厥汗庭。始毕闻讯大怒,当着满帐的贵族斥道:"本汗待他们不薄,给吃给穿给营地,竟敢背叛本汗私自南逃!此罪不可恕!"他一摆手,冷冷吐出两个字:"腰斩。"
执刑的仍是那位叶护。刑场设在牙帐东侧的一片空地,四周站满了持矛执刀的突厥武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那天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北风呜咽着卷过荒野,吹得枯草伏地如万千哀泣的魂灵。刑场正中摆着一台黑沉沉的腰斩机——那是两扇粗木立柱构成的框形装置,高三丈有余,顶端横梁上悬着一柄巨大的熟铁斩斧,斧刃磨得锃亮,泛着幽青的寒光。斩斧被几根粗麻绳紧紧吊在横梁下,下方对应着一道凹槽,凹槽的宽度正好容一个人的腰身卡进去。只要一刀砍断麻绳,数百斤重的铁斧便会沿着两侧的滑槽轰鸣而落,将人拦腰斩为两截,鲜血会瞬间喷溅而出,染红整片草皮。
刘武周首先被两名士兵架着拖了上来。他挣扎着,口中大喊:"始毕!你这背信弃义的胡贼!我刘武周做鬼也不放过你!"可他的骂声很快被风吞没了。士兵将他摁进凹槽里,后腰抵着冰冷的铁槽,四肢被皮索牢牢捆在两侧的桩上。叶护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一名刽子手举起弯刀,一刀劈断了麻绳。斩斧呼啸而下,"咔嚓"一声闷响,刘武周的身体从腰部裂成两段,血如泉涌,喷出去数尺远。他的上半身还在凹槽里抽搐了几下,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咕噜了几声,便再没了声息。
宋金刚是第二个。他被两名突厥士兵抬着放到腰斩机上,后腰紧贴着那道暗槽,脊背硌得生疼。在他眼睛上方八九尺处,那只沉重的斩斧悬挂着,斧刃上的寒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点摇曳的鬼火。四周的突厥士兵屏息凝神,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发出尖细的哨音。
宋金刚仰面朝天,望着那柄即将夺去他性命的铁斧,心中却奇异地没有一丝恐惧。他只是微微阖上了眼睛,嘴角反而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吐出了一句话——"若兰,等着我,为夫……来了。"
叶护的手又一次抬了起来,然后猛地向下一劈。
刽子手挥刀砍断了绳索。那柄巨大的斩斧带着沉闷的轰鸣声疾坠而下,风声灌满了宋金刚的耳廓。最后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那袭如火的大红婚服,在彩楼上迎风展开——像一只凤凰,义无反顾地扑向大地。
"哐——!"
鲜血泼溅在枯黄的草地上,浸透了泥土。
悲哉!两位曾在中原逐鹿、旌旗蔽日的豪杰,一位曾称帝定杨,一位曾封王宋国,最终却双双殒命于异族的刑斧之下。草原上的风依旧呜咽着吹过,卷走了血迹,吹干了骸骨,只余一座无名的孤坟,和一段被野草渐渐掩埋的往事。而那朵洁白的兰花,连同那袭如火的婚服,永远地留在了这片苍茫的、陌生的草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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