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太极宫武德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便已被宫人洒扫得一尘不染。晨曦透过飞檐翘角,在朱红廊柱上投下斑驳光影。阿爸端坐于御座之上,神情肃穆。这是平定刘武周后的首次大朝会,五品以上文武官员悉数到场,殿内殿外人头攒动,却静得连针落可闻。数百名官员按品级整齐列班,绯袍紫衣、金章玉绶,在香炉升起的袅袅青烟中犹如一幅庄重的画卷。人人屏息凝神,连袍角被晨风拂动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左仆射裴寂手捧黄绫诏书,趋步出班,声音清朗而沉稳。他先历数河东战事之艰险,从美良川的初战辉煌到雀鼠谷的决胜围歼,字字铿锵;继而宣谕封赏:秦王李世民功冠诸军,加授太尉、使持节、陕西道大行台,总揽关中西部军政;楚王李智云虽年少,然除内奸、平夏县功不可没,晋封尚书令、使持节、河东道大行台。其余将领,如秦琼、程咬金等,皆按功绩递加勋爵、赐田帛不等。宣毕,殿中响起一片压低了的赞贺声,群臣俯身叩拜,山呼万岁。李智云跪在第二排,心知这些新衔不过虚名——尚书令乃极品官阶,却从未有人真正开府理事;所谓大行台,也不过遥领一方的荣衔。他那留守雍州牧的本职照旧,依旧是点卯不到、坐衙无事的逍遥王爷。
朝会散后,阿爸于天兴殿举行国宴。大殿内金烛高烧、花团锦簇,丝竹管弦齐鸣,舞姬广袖舒展如流云,钟鼎之器列于两庑,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皇亲国戚、勋贵重臣觥筹交错,阿爸举杯三巡,满殿欢声笑语,一派太平盛世的泱泱气象。李智云端着酒盏,面上含笑应酬,心底却暗暗松了口气——离京半载,风餐露宿、鞍马劳顿,终于能歇上几日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回府次日便不得闲:先是去永宁坊探望久病的姑母,又赶赴五姐桂阳公主的婚仪,亲送嫁妆至驸马府;每日晨昏,总有各级官员递帖拜谒,贺喜之声不绝于耳,茶酒应酬排满了时辰。这日午后,他推掉所有约请,换了件素色常服,正欲去兵工厂看看,了解一下他离开长安后的这段日子,新武器的研制情况,忽见府中仆人匆匆引着一位内侍监的小黄门穿廊而来。
那小黄门尖声细气道:“楚王殿下,太子殿下已在府门外候驾了。”李智云一怔,连忙整冠出迎。跨出大门,只见府前大街自门前铺展开去,绵延数百步的太子仪仗肃然列立——金瓜钺斧、龙旗凤扇、清道旗、引路幡,甲胄鲜明的卫队骑乘高头大马,后面跟着十多辆覆着油布的重载马车,一眼望不到尽头。正中央一辆四驾的雕花紫檀马车,车盖镶金嵌玉,璎珞垂垂。李智云快步上前,早有侍从掀起锦帘,他弯腰钻入车厢,便见大哥李建成身着淡黄团龙袍,正含笑望着他,手旁矮几上摆着一卷舆图。
“大哥,这阵仗……”李智云挨着他坐下,马车随即辚辚启动,他掀帘瞥了眼后方长龙般的车队,“咱们要去何处?”
“出城。”大哥斟了盏温茶递给他。
“出城作甚?”李智云接过茶,满脸疑惑。
大哥指了指舆图上长安南面的一处标记,徐徐道:“有一支羌族豪强,首领叫旁企地,原是西秦薛举麾下骁将。上月与薛举之子薛仁杲因分帐不均闹翻,一气之下带着两千余骑、三千余眷属北奔,前日已到长安投诚。阿爸命咱俩代天子前去慰问犒赏,他们暂驻在明德门外十里地的龙湾村。”
龙湾村李智云记得,当年随二哥入长安时曾路过,是个百十户人家的富庶村落,大业末年遭乱兵洗劫,房舍焚毁、田地荒芜,早已人烟断绝。此番羌人来归,官府草草修葺了土墙茅顶,暂作安置之所。
车行约半个时辰,龙湾村便遥遥在望。李智云随大哥下车,脚踏黄土官道,举目远眺。村子不大,百来间房屋依坡而建,高低错落,多为土坯垒成,墙皮剥落露出麦秸,灰扑扑的一片,与周遭一望无垠的青青麦田形成鲜明对比。村西一条小河蜿蜒流过,岸边垂柳拂水,几头黄牛悠然啃草,倒也有几分田园之趣。仪仗队齐刷刷停在道旁,岿然不动。
“大哥,咱们不进村?”李智云见兄长负手而立,并无移步之意。
“稍待片刻,羌人自会出迎。”大哥微微一笑,目光投向村口。
话音刚落,村内便涌出一大群人来。但见服饰斑斓、头饰各异——有穿翻毛羊皮袄的,有裹粗麻褐衫的,人人头戴毡帽或皮帽,帽檐上齐刷刷插着雁翎和雉羽,随步伐晃动如蓬草招摇。走在最前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身量不高却极其壮实,肩宽背厚,肤色黝黑如铁,一张圆脸上一对铜铃大眼炯炯有光,鼻梁阔大,嘴唇厚实,髭须短硬如刺。他身后跟着十余名部将,个个腰佩弯刀,步履沉健。李智云暗忖:这必是旁企地了。
旁企地大步上前,相距三丈便拱起一双粗掌,声若洪钟:“末将旁企地,率合族男女老幼,恭迎太子、楚王大驾!二位金枝玉叶,屈尊至此,末将感佩无地!”说罢单膝跪地,身后众羌随之哗啦啦跪倒一片。
大哥疾步上前,双手扶起旁企地:“将军免礼!将军弃暗投明,率义士来归,父皇甚为欣悦。今遣某兄弟携犒军物资前来,聊表朝廷心意。”说着回身一挥手,侍从捧上朱漆礼盘,上面叠着烫金礼单。旁企地双手接过,展开粗看——米面五百石、腊肉二百.斤、布帛千匹、铁锅铁釜各百口、盐茶若干,另有牛酒等物。他粗犷的脸上露出笑意,又拱手道:“皇上厚恩,末将铭刻五内。改日定进宫面圣叩谢!”
大哥笑道:“将军客气。这些物什,且让部下搬运入村吧。”旁企地即命人卸车,一时吆喝声起,羌人男女齐上,扛米的扛米、抬布的抬布,热闹非凡。随后他侧身让路:“二位贵使若不嫌寒舍鄙陋,请入村喝杯水酒,也好让末将略尽地主之谊。”大哥略一颔首:“如此,叨扰将军了。”
“羌”,原是古代人们对居住在祖国西部游牧部落的一个泛称。羌族源于古羌,古羌人以牧羊著称于世,是华夏族的重要组成部分。春秋战国时期,羌人所建的义渠国,与秦国进行了一百七十多年的战争,后来羌人逐渐为秦国所融合。汉代,羌人从地域上分为东羌和西羌,进入中原的东羌与汉族杂居,通婚,融合。魏晋南北朝时期,羌人姚氏建立后秦政权,统治中原各族达33年。
羌族民间广为流传的叙事诗《羌戈大战》中记述:远古时候,羌人曾生活在西北大草原,因战争和自然灾害被迫西迁和南迁,南迁的一支羌人遇到身强力壮的“戈基人”,双方作战,羌人屡战屡败,正准备弃地远迁,却在梦中得到神的启示。他们在脖子上系羊毛线作为标志,用坚硬的白云石和木棍作武器,打败了“戈基人”,终于得以安居乐业,并分成九支散居各地。这段传说,反映了羌人迁徙的一段历史,与史书文献及考古资料结合,印证了羌族的来源。
李智云随众人走进村中,脚下是夯实的土路,两旁屋舍虽破旧,门口却多有白石垒的小神龛,龛内供着洁白的卵石,石上系红布条。他想起典籍所载:羌人崇白尚九,以白石为天神、地神、山神之化身,万物有灵,祭祀不绝。正思忖间,旁企地引他们进了一间最大的土坯房。房子约两丈见方,屋顶开有天窗,光柱直射下来,照见正中一个火塘。
火塘在羌族人的生活中意义重大,人们在火塘边吃饭,招待客人,甚至祭祀神灵。在羌族文化中,不能跨过火塘,在火塘旁吵架,或者说不吉利的话,否则就是对火神的不敬。
大概是由于条件所限,屋里的这个火塘很简陋,只是由三块白石垒制而成,石上架锅进行烧烤蒸煮,正所谓“三石垒一锅”。此刻,铁锅内咕嘟着热汤,香气四溢。北墙设有木龛,龛内供着一尊白石,龛前燃着三炷柏香。火塘四周摆着七八只矮凳,凳面磨得油亮,显然常用。
旁企地恭恭敬敬将二人让到火塘靠神龛一侧的“上八位”,自己坐了对面“下八位”,其余部将分列两边。李智云落座后定睛一瞧,矮桌上竟已摆了九只粗瓷碗——这便是羌人的“九大碗”了:一碗猪膘肉切得方方正正,与花椒、干椒同炒,红亮油润;一碗血肠切段,肠衣绷紧,黑红相间,蘸蒜泥而食;一碗酸菜炖圆根,酸香扑鼻;其余几碗或蒸或煮,皆是就地取材的乡土风味。主食则是玉米面馍和“银包金”——金黄的玉米面裹着白米同蒸,粒粒分明。
旁企地拍开一坛泥封的青稞咂酒,酒香顿时弥漫。他先取出一根细竹管,双手捧到建成面前:“贵客先请。”建成依羌俗,含管轻咂数口,咂咂嘴赞了声“好酒”。竹管传到李智云手上,他学样吸了几口,但觉酒液清凉甘冽,略带酸甜,入喉爽利,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起,不禁连声赞叹。众人轮流咂饮,每饮一轮便注入新水,坛中酒味虽渐淡,谈兴却愈浓。
旁企地性豪爽,酒过三巡便拍着腿大笑,说起草原旧事、猎狼斗熊的轶闻,李智云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追问,大哥就着朝廷政令做些解释,君臣之间少了拘束,多了亲近。正热闹间,李智云腹中胀急,起身告罪,出了屋子寻茅厕。
他绕到屋后方便毕,沿着土墙往回走,经过一户人家时,见院门大开,门楣上贴了一张红纸条,迎门横着一只矮脚板凳。他好奇心起,探头往里张望——屋内光线昏暗,隐约见炕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厚毡,似在沉睡。他正想搬开板凳进去细瞧,身后忽有人急唤:“楚王且慢!”
李智云回头,只见大哥身边的一名侍卫疾步赶来,面色紧张。侍卫抱拳低声道:“殿下,您看这门上红纸、门前板凳,皆是羌人风俗——家中若有病人,便以此示警,不许外人闯入,以免冲撞病者魂魄。若贸然进去,恐犯其大忌。”
李智云心中一跳,连忙缩回脚,又吐了吐舌头,暗叫侥幸。他拍拍侍卫肩膀:“多亏你提醒,险些失礼。”转身回到宴席,旁企地正端着酒碗等他,他若无其事地坐下,只夸赞酒菜美味,再不提方才之事。
宴饮持续约一个时辰,日头偏西时,兄弟俩起身告辞。旁企地率众一直送到村口,又再三叩谢。车队缓缓启程,暮色中回望龙湾村,炊烟袅袅,羌人孩童在河边嬉闹,竟有几分安宁之象。李智云靠在车中,闭目养神,心想:外族归附,若安抚得宜,便是大唐之福;若稍有不慎,则伏祸患。大哥今日言行稳重,滴水不漏,确有过人之处。
过了几日,鸿胪寺卿遣人送来一张泥金请柬。李智云展笺细读:明日申时,皇上于太极宫光明殿设国宴,款待**厥特使,特召楚王陪席。
这可是重要的外事活动,李智云当然不敢马虎。翌日午后,他换上九蟒缠云朝服,腰间系白玉蹀躞带,头戴七旒冕冠,早早地坐马车来到了太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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