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崇义夫人

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像一群过境的蝗虫,在县城里翻箱倒柜、烧杀劫掠了半日,将沿街的商铺砸了个稀烂,米缸倒空,钱柜掀翻,几户富商家的门板都被卸下来扛走了。浓烟从七八处屋顶升起,焦糊味弥漫了整条主街。然而他们并未久留,约莫午后时分,这伙悍匪便裹挟着抢来的财物和女人,从北门呼啸而出,卷起滚滚烟尘,穿城而过,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官道尽头。马蹄声渐远,县城终于在经历了大半天惊心动魄的劫难之后,缓缓归于平静,只余满街狼藉与断断续续的哭声,像一根细针扎在沉默的伤口上。

李智云扶着刘瑛莲,沿着残破的街道往回走。街面上满是碎瓦、破布、打翻的菜筐和几滩暗红的血迹,几只野狗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低头嗅着街角的污物。他们没走多远,迎面便见几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为首赫然是刘洪,被两名护院一左一右架着,衣裳撕了好几道口子,幞头不知丢到哪儿去了,白发蓬乱,面色蜡黄,但好在脚步还算稳当。刘瑛莲远远望见,猛地挣脱李智云的手冲了过去,一把抓住父亲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三四遍,声音带着哭腔:“爹!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没事,”刘洪喘着气,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又抬头朝李智云点了点头,“多亏张正他们赶到,把我们从一个巷子里拽了出来。闺女,你呢?吓坏了吧?”

刘瑛莲用力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女儿没事,就是……就是王姑娘她……”

刘洪脸色一沉,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张正带着几名侍卫从后面赶上来,身上也挂了彩,左袖被刀锋划开了尺把长的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缠着布条的手臂。他走到李智云面前,拱手低声道:“王爷,咱们伤亡不小,我带人清点了一下,阵亡的兄弟有二十三个,轻重伤十来个。接下来的路,怕是得重新盘算盘算了。”

李智云双眉紧锁,目光沉沉地扫了一圈满目疮痍的长街,深吸一口气道:“先回驿站再说。死去的兄弟,寻块好地埋了,记下姓名籍贯,回头我上表请恤;受伤的送到楚王客栈去,叫掌柜好生照看,银子从公账上支。”他说罢,手臂微微收紧,将刘瑛莲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人并肩朝驿站的方向慢慢走去。

一路上,刘瑛莲始终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指节泛白,脚步虚浮,仿佛稍一松手就要瘫倒下去。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低地开口,声音细得像风中的蛛丝:“你说……王姑娘她……会怎么样?”李智云脚步一顿,嘴唇翕动了两下,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他的面色沉得像铅,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闷痛——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落入贼寇之手,还能有什么好下场?他简直不敢往深处想。秋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落叶打着旋儿,吹得两人衣袂猎猎翻飞,那寒意直透骨髓。

行至半路,迎面遇到了王竹成。这位县令大人此刻已是灰头土脸,官袍上满是烟熏火燎的黑印,额角擦破了一块皮,血和灰混在一起凝成黑红色的痂,左手还缠着一条不知从哪儿扯来的布带。他方才大概是带着衙役在城中扑火救人,此刻正拖着疲惫的脚步从一条横街拐出来,抬眼瞧见李智云,连忙拱了拱手,嗓音嘶哑:“殿……殿下,您还安好?”

李智云点了点头,沉默了一瞬,才艰难地开口:“我没事。不过……王县令,令妹她……被旁企地带走了。”

刘瑛莲听到这句话,再也忍不住,捂着脸抽泣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地:“都是……都是为了救我……她本来可以不管的……”

王竹成站在原地,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李智云,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嘴里“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然后他慢慢转过身去,背脊弓着,脚步比来时更沉、更慢,仿佛每迈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步一步地消失在满街废墟的尽头。

李智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酸涩难当。

而此时的王竹君,正骑在马上,随着羌人的队伍在荒野中一路向西北疾行。出了高陵县后,羌人沿着一条土路奔了四五十里,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暮色从四野合拢,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蓝,远处群山如兽脊般起伏。旁企地一扬马鞭,下令就地宿营。羌人们纷纷跳下马来,七手八脚地搭起帐篷,捡来枯枝干草生起篝火。一团团火光在荒原上次第亮起,仿佛大地也铺开了一片流动的星空,与穹顶上密密麻麻的寒星遥遥对望。空气里弥漫着枯草燃烧的烟气和烤肉的焦香,夹杂着粗犷的说笑声和酒坛碰撞的闷响。

旁企地兴致极高,命人从驮马上搬下一只半人高的粗陶酒坛,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扑鼻而来。他捧着一只粗瓷碗,笑呵呵地凑到王竹君跟前坐下,火光映着他那张粗糙黝黑的脸,眼角的皱纹都堆着得意的笑意:“妹子,这可是我们羌人的重阳酒——前年重阳节酿的,在地窖里整整存了一年多,醇得很!我一直舍不得动它,今儿高兴,咱俩好好喝几碗!”

王竹君忸怩地侧了侧身子,垂下眼帘,声音放得又柔又软:“老爷,小女子可不善饮酒呢。”

“不善饮怕啥?少喝几口便是,总不能扫了这好兴致!”旁企地不由分说,将粗瓷碗塞进她手里,又给自己满上一碗,仰头便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心满意足的“哈”声。

羌人素来嗜酒如命,有谚云:无酒难唱歌,有酒歌儿多;无酒不成席,无歌难待客。此刻四周的羌兵也纷纷抱来自家驮着的酒坛,三五成群地围着篝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醉醺醺的歌声此起彼伏,荒原上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王竹君端起碗来抿了一小口,果然醇厚绵长,入喉如一道温热的火线滑下去。她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份滋味,脸上却只挂着柔媚的笑意,一碗一碗地陪着旁企地喝。火光跳跃着映在她脸上,那张本就娇艳的面庞越发显得明丽动人,肌肤莹白如玉,被暖红色的光晕染得如同敷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旁企地看着看着,喉头便有些发干,酒意上头,眼神也变得黏腻起来,色眯眯地凑近了些,嘿嘿笑道:“妹子,时辰不早了,咱别喝了,快进帐里歇息去吧。”

王竹君却轻轻一扭身子,撒娇般拖长了尾音:“不嘛——这重阳酒难得喝到,我正喝出滋味来了,咱们再喝几碗嘛。”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在火光中波光流转,带着几分俏皮几分娇嗔,看得旁企地骨头都酥了半边。

“好!好!喝!再喝!”旁企地哈哈大笑,又给自己满满斟了一大碗。王竹君便一碗接着一碗地敬他,口中说些“老爷海量”“英雄气概”之类的奉承话,每说一句便举碗相碰。旁企地本就好酒,又被人这样哄着捧着,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往喉咙里倒。渐渐地,他的舌头开始打结,眼神飘忽起来,端碗的手也抖个不停。最后一碗灌下去,他身子一歪,酒碗“啪嗒”一声掉在泥土上,整个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轰然仰倒在地上,鼾声如雷。

王竹君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围着篝火的羌兵们大多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有的趴在地上,有的靠着马鞍,有的抱着酒坛说胡话,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她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走到旁企地身旁蹲下来。火光照着她冷峻的侧脸,那先前所有的柔媚与娇憨都像潮水一般退去,只余一双寒星般的眸子,里面没有一丝波澜。她伸手抽出旁企地腰间那柄镶着宝石的弯刀,刀身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弧光,映出她嘴角一丝极淡的冷笑。她低低地自语了一句:“不好意思,借你脑袋一用。”话音未落,手腕猛地一沉,寒光闪过处,血柱喷涌而出,那颗硕大的头颅骨碌碌滚到一边,被她不慌不忙地拎起,从旁企地身上撕下一块布角裹好,扎成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她刚站起身,忽听身后“咔嚓”一声枯枝断裂的轻响。她猛地回头,只见一个值夜的羌兵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牵着匹马,瞪圆了眼睛望着她手中的布包——那布包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暗红的液体。那羌兵张开嘴,惊骇地伸手指着她:“你、你——”第二个“你”字尚未出口,王竹君右手一甩,弯刀脱手而出,带着一道银芒破空而去,直插入那羌兵的胸口。他像一截朽木般闷声倒地,手中的缰绳松脱,那匹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王竹君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缰绳,翻身上马,靴跟的马刺轻轻一磕马腹。枣红马四蹄腾空,箭一般冲入漫无边际的夜幕之中,身后只余篝火残烬在风中明灭,以及一地鼾声与浓烈的酒气。

李智云回到驿站后,将众人召集在院子里,一一清点人数。二十三条年轻的生命再也回不来了,他命人在城南的荒坡上寻了块背风向阳的坡地,将阵亡的侍卫们整齐地安葬了,每座坟前都立了木牌,写着姓名和籍贯。受伤的兄弟被送到楚王客栈,掌柜亲自腾出几间上房安置,请了城中最好的伤医来诊治。他又派了十几名侍卫协助县衙收敛街面上被杀百姓的遗骸,整整忙了一日一夜,直到次日傍晚才将所有善后之事大致理清。

歇了一宿后,李智云一刻也不愿在高陵多待了。翌日清晨,他便与王竹成辞行。两人在县衙门口拱手告别,王竹成面色灰败,眼窝深陷,不过一日一夜的工夫便似老了十岁,花白的胡茬从下巴上冒出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神。他只是拱了拱手,嘶声道:“殿下此去,一路保重。”李智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几句安慰的话,终究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队伍出了北门,沿官道迤逦而行,走了不到两里路。秋日的田野一片萧瑟,田埂上的草已经枯黄,被风吹得伏倒一片。忽见前方一人一骑自西北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那身影红衣猎猎,风姿飒然,在灰扑扑的荒野间像一团跳跃的火焰。李智云眯眼望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使劲揉了揉眼,又定睛细看,猛地勒住马缰,失声叫道:“是王姑娘!”

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李智云翻身下马,大步迎了上去。王竹君纵马奔到跟前,翻身跳下,含笑望着他,鬓发被风拂得微乱,脸上却神采奕奕,仿佛只是出门踏青归来一般。她扬了扬手中的马鞭,笑道:“怎么,你们要走啦?也不等我一道?”

李智云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确认她全须全尾、毫发无伤,一颗悬了两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竟一时语塞,只怔怔地问:“王姑娘,你……你没事?”

“没事呀,我这不是好好的嘛?”王竹君一摊手,转了个圈,红裙旋成一朵盛开的芙蓉,笑靥如花。

张正、蔡虎和昨日在场的七八名侍卫全都围了上来,像众星捧月一般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王姑娘怎么脱身的?”“那伙贼人没伤着你吧?”“你可真是急死我们了!”刘瑛莲听到外面的动静,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一眼望见那抹熟悉的身影,立刻掀起车帘跳了下来,趿着绣鞋便跑了过来,拨开人群,直扑进王竹君怀里,双臂紧紧搂住她,放声大哭:“妹妹!是你救了我!我……我一生一世都忘不了你的恩德!”

王竹君被她搂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却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小事:“好啦好啦,别哭了,我这不好端端的嘛。”

两个姑娘一个哭一个笑,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众人一阵悲喜交加,等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张正的目光无意间落到王竹君那匹枣红马的马鞍旁,那只沉甸甸的布包正晃晃悠悠地挂着,血已经浸透了布料,在鞍侧洇出巴掌大一片深褐色的湿痕。张正指着包袱问:“王姑娘,你这马上挂的什么?血糊糊的。”

王竹君转身走过去,解下包袱,提在手里掂了掂,转回身来朝众人面前的地上一丢,轻描淡写地说:“那家伙的脑袋。”包袱落地,布角散开,一颗圆滚滚的人头骨碌碌滚了出来,须发蓬乱,死不瞑目,正是旁企地那张凶悍狰狞的脸。刘瑛莲吓得“啊”了一声,双手捂住眼睛,整个人缩进李智云怀里。李智云也瞪大眼,惊道:“你把旁企地杀了?”

“是呀,”王竹君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拍掉面粉一样随意,“趁他醉了,一刀的事儿。”

“哎呀!”张正一拍大腿,满脸的钦佩简直要从眉眼里溢出来,“王姑娘,你可是真真正正的巾帼英雄!比我们这些拿刀的男人还利索!”

消息不胫而走。那群羌人第二天酒醒后,发现头领的人头不翼而飞,首领之位空空如也,本就各怀心思的部族顿时四分五裂,为了争夺首领之位互相残杀了一阵,余下的便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一支连朝廷几千大军都剿不灭的叛乱武装,竟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以一碗酒、一柄刀、一夜纵马给解决得干干净净。快马将消息传回长安后,唐皇李渊大喜,特下旨封王竹君为“崇义夫人”,赐金帛若干,旌表其忠勇义烈——此是后话了。

队伍离开高陵后,沿着官道一路北行,晓行夜宿,秋高气爽,倒也安稳。几日后,远远望见一座雄城矗立在渭北平原上,城墙高阔,楼堞森然,城门口人来车往,商旅络绎不绝——邠州到了。

进城时正值午时,日头当顶,照得满街明晃晃的。这邠州城不愧是州治所在,市井繁华远胜高陵,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大街两旁,酒楼茶馆、绸缎布庄、铁器杂货、药材铺子鳞次栉比,幌子招展,旗幡翻飞,轿马交错,行人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驴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市声。众人赶了半日的路,早已饥肠辘辘,李智云便让队伍就地散开,分几拔自行寻饭铺吃饭,约定饭后在前面的十字街碰头。

李智云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路边一只石礅上,抬头扫了一圈,拣了街对面一家门面敞亮的饭铺走了进去。大堂宽敞,摆了十几张黑漆方桌,桌凳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倒也雅致。他们这一行几十人呼啦啦涌进来,空着的桌子顿时全坐满了。掌柜一见来了这许多客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忙亲自迎上来招呼。

李智云穿过大堂,见刘瑛莲在靠窗的一桌冲他招手,便领着张正、蔡虎走了过去。这一桌已坐着刘洪、刘瑛莲、翠儿和两名护院,五个人坐了半张桌,他们三个添上来,正好围满了一桌。小二提着大茶壶过来给每人倒了一碗热茶,殷勤地问客人要点什么。李智云让刘洪点菜,刘洪便摆摆手道:“把你店里的招牌菜悉数端上来便是,拣拿手的做。”

“好嘞!”小二脆生生地应着,又问,“客官们要不要再来壶烧刀子?本店的烧刀子可是邠州一绝,烈而不辣,入口绵香,暖胃又解乏。”

“也好,赶了这些天的路,喝点解解乏。”刘洪点头道。

酒菜陆续端上来,一碟碟一盘盘摆满了桌面:琥珀色的红烧肘子油亮诱人,清蒸鲈鱼卧在葱丝姜片上冒着热气,爆炒腰花裹着酱色,还有一大碗羊肉汤撒了碧绿的芫荽末,香气四溢。众人举箸动筷,边吃边聊,气氛总算轻松了些。大堂里人声噪杂,四座食客觥筹交错,喧嚷得像一锅滚粥。旁边一桌坐了五六名本地模样的汉子,个个面色红润,显然已是酒至半酣,嗓门也大了起来。

其中一人抹了把嘴,压低了些声音,却仍旧洪亮地传遍了半个大堂:“哎,诸位听说了没有?前儿个夜里,楼家庄出了大事!楼员外一家老小,十几口子人,一夜之间全叫人给杀了!”

“哦?”旁边几人纷纷凑过头去,“还有这等事?当真?”

“千真万确!”那人一捶桌子,“昨天一大清早,王县令就带着仵作和衙役赶过去了,我娃他娘舅也跟着去帮忙抬尸——他回来说,满院子都是血,屋里屋外横七竖八的,连个会喘气的都没剩!财宝箱笼全给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东西一件没留,干干净净!”

“妈呀,谁这么大胆子?光天化日的就敢灭人满门?”

“还能有谁?”那汉子冷哼一声,“除了那些占山为王的强盗,谁下得了这般狠手?怕是早就盯着楼员外家的财帛了,瞅准了机会下的手。依我看,有钱未必是福,招了贼眼,反倒惹来灭门之祸……”

刘洪正在夹菜,听到“楼员外”三个字时筷头一顿,一块羊肉“啪嗒”掉回盘子里。他愣了一息,连忙放下筷子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拱手走到旁边那桌前,客气地道:“几位老兄,在下冒昧打听一句——你们说的那位楼员外,可是住在城北楼家庄的楼万山楼员外?”

那青衫老者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没错,正是楼家庄的楼员外。阁下认识他?”

刘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拱手道:“多谢,多谢。”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整张脸已经白得像纸。他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跟坐在李智云旁边的刘瑛莲换了个座,凑到李智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压不住的惊慌:“楚王,坏了……咱们要找的那位楼员外,叫人给杀了。”

李智云其实早已将旁边那桌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里,此刻听刘洪这般说,只觉得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整个人都懵了。他愣愣地握着筷子,望着碗里的半块馒头,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们千里迢迢从长安赶来邠州,穿过战乱,死了二十多个弟兄,为的就是找这位楼员外谈合作。如今人没了,家产没了,所有的盘算全落了空,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

他搁下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桌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先找住的地方安顿下来,旁的……再从长计议。”

饭后,众人出了饭铺。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长街,照得人眼睛发花,可李智云心中却灰蒙蒙一片。他抬头望了一眼邠州城高耸的城楼和川流不息的街市,心里暗暗盘算——楼员外既死,钱庄合作一事怕是要另寻门路了。好在邠州城里还有他楚王名下的两间客栈,先安顿下来再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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