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的咖啡”。华沙弯下身子，刚换好的工作服上残存的褶皱像是远方海洋的波浪，他的卡通面具微笑着。
微风拂过他的背，他像是长出透明的翅膀。他如此轻盈，呼吸就像蝴蝶扇动翅膀，只有微风听见。
“这是您的蛋糕。”他转过身去，熟练地将一盘长满草莓的白色蛋糕放在另一张桌上。尽管今天是华沙来到这里打工的第四天，他却快和其他的服务员一样老练。
“加油干嗷，来来来，这是六号桌的菠萝派，那桌等很久了，快去吧。”冬子落的双眼眯成缝，嘴巴上挑的如同华沙在电视里看过的反派。她的手重重的拍在华沙的肩膀上，华沙感觉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她拍散架。
“我。。。”华沙对于冬子落随意将自己的活推给他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在面具后面试图用诚挚的眼神去感化眼前那块名为冬子落的石头。
“诶呀，新人需要锻炼嘛，快去吧，快去吧。”
华沙只好从她的手中接过菠萝派。
奇怪的是，他似乎并不讨厌这种行为，就像那盘菠萝派一样，明明会有点涩口，却依然充斥着甜味。
“你不是最讨厌推卸职责的人吗”那个懒散的声音在他脑中脑中问着。
华沙正准备回答，他卡通面具后的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推开门的四人，那一瞬间他的心跳都凝滞在空气中。
为首的人和华沙差不多高，身型却比华沙的两倍还多，那件样式和华沙一样的校服被他的肥肉撑开，上面的纽扣凸起着，可能下一秒就会支撑不住地飞出。
华沙很少记住他的同学，就像他的同学也从未记得他叫什么一样。
但是眼前的这四个人他还记得，除了会在黑板上画他张了疤的脸以外，他们最大的乐趣似乎就是问华沙借各种东西然后不下心忘记还。
毕竟，除去那些讽刺的言语和那几张夸张的画，华沙这个人似乎便会世界上消失，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全部的痕迹。
“又什么推荐的吗，老板？”
“老板不在，你问那个戴面具的吧，他工作贼上心。”冬子落边回答边跳上二楼的台阶。
华沙转过身，漆黑的世界里路灯还未亮起，粘稠的黑暗充斥着玻璃窗之外的世界，那些似乎紧紧地压迫着那扇门和墙壁，连同他一起喘不过气。
他向前迈出脚步，那一秒无比漫长，他似乎不再轻盈。他的左脚笨重地落到地上，发出似乎能引爆世界的声响。
“这是我们的菜单。”华沙试图表现地像个一般的服务员。
“面具挺好看的，哪里买的啊？”胖子身后的一个男生问着。
华沙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手上全是创口贴诶，工作很辛苦吗？”另外一个面目被一团杂乱扭动的线条挡住的人关心地说着。
华沙愣在原地。
“你说你要带面具工作？”曾经店长那么问过。
“嗯，毕竟我脸上有片不太好看的疤嘛，那样就不会影响您的生意了。”
“你不可能一直戴着面具生活。”店长只是转过身去。
“你总要面对他的，我猜他会这么说。”那个懒散的声音在他脑中说着。
一直戴着，有什么，不好吗？
华沙看着眼前几人脸上的平和的表情，如果他现在摘下面具，那么他们一定会当场变脸吧。他这么想着。
几人很快就点好了甜品和咖啡，华沙拿起他们的订单向柜台走去。
他低着头，地板上的缝痕从他的脚下划过。
“当你低头的瞬间，才发现脚下的路。”他一直很喜欢这句歌词。
这个世界，属于他的路会是怎样的？
会像儿时那个明明精心呵护却再也破不开的茧一样吗？
他将订单放在柜台上，然后转过身去，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向左，还是向右，似乎都与他的现在和未来无关。
他是这个世界里最容易被束缚的奴隶，束缚他的丝线，只需要一片伤疤就够了。
华沙明白，明明不远处的那群喝着咖啡或奶茶，端着蛋糕的形形色色的人群，他们都无法被自己定义。
他们可以是最善良的人，他们可以奋不顾身救下一个不曾相识的陌生人，可以将自己所有的零钱放在那个天桥底下乞丐的碗里，他们可以跟那个戴着面具的可爱服务生说声谢谢。
但是他们依然可以在学校里放声大笑，嘲笑那个被老师点起来读书读错字的同学，可以将那个脸上有疤的孤僻同学的画像发给全班。
也许，人们都是无罪的，他们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活着自己活出的人生。
他们可以放声大笑，可以掩面痛哭。
也许对于一个人的恶意和对于另一个人的善良从不会冲突。毕竟，海面和天空永远不会连在一起，再汹涌的浪也不会打湿洁白的云。
也许他们都是下水道中的鸟，都仰望着自己的星空。
也许他们是对的，人总有自己讨厌的和热爱的，没必要区分善恶，也没必要明白自己或是他人是否肮脏。
风铃从楼上走下来，一瞬间的那些说这话的人们因为看向他而产生的寂静刺破了华沙的出神。
“是那个传说中很少来打工的绝世帅哥诶……”
“还愣着干什么，块拍照啊……”
“我们再多点点餐吧，他的声音也一定很好听……”
华沙靠在哪堵灰色的墙上，看着风铃不紧不乱的擦完桌子，又在纸上记下所有点餐的同时还微笑的向露出微信好友二维码的女士们一一挥手拒绝。
“在你眼中他们都是什么样的？”华沙看着走到自己旁边一起靠着墙的风铃，小声的问着。
“各种颜色，他们的灵魂充斥着各种颜色。我的能力使我能一眼看出他们的特质和优点，那个人有体育特长，那个人唱歌一定好听，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性格柔和，她对面的却直来直去.....”
“你喜欢他们吗？”
风铃摇着他的脑袋，幅度之大像个迪士尼公主。
“那你讨厌他们吗？”
“我啊，我很少去看他们的缺点，我对这些没有什么概念。”风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小镜子。
“我从小就看不见自己。无论周围的人怎样夸赞我，怎样围着我笑，我都看不见我自己。”风铃将那面镜子打开，镜中只反射出来一面灰色的墙。
“我对他们只有一种感情，”风铃关上那面镜子，“嫉妒。”
“可是，你明明......”华沙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曾经她也这么说，她说，你不要自卑，你有世上最爱你的母亲我，有一张漂亮的脸蛋。你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东西，叫幸福。”
“现在不也。。。”华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你现在也有啊。。。你别太难过，你看看我啥的，一天到晚被人嘲笑啥的，不也。。。”
“虽然我很想安慰你，”风铃的声音夹杂着颤抖。”但现在我只剩一样东西了。”
“对不起，”窗外在一瞬间灯火通明，整个街区的路灯在那一瞬间同时亮起。华沙看着自己在玻璃橱窗里的倒影，戴着面具的他亭亭玉立在风里。
“总有一天你也能看见自己的！”华沙朝着转过身去的风铃大声吼着，他的声音犹如一把十年未曾开窍的剑，颤抖着切段时间的洪流，他和他似乎在那一瞬间凝滞。
“谢谢。”风铃并未转身。“只是。。。”
“算了。”风铃继续往前走着，他压回冒到嗓子眼的话，“不过，谢谢”他小声自言自语着。
“哦，对了，这个，等我能看见自己了，我就把这个送给你当作回礼吧。”风铃边走边举起手中的那面小镜子。
“嗯。”华沙看向他的影子，那个影子在灯光下被拉长，和风铃的身体意外的重合。
“那是你妈妈的遗物吧，我才不要呢，自己好好留着吧。”他在心里面这么说着。
曾经那个拥有一切的人，却因为种种原因，到最后只剩下了亮丽却破旧的外表。
如此感人至深，却不值得一滴泪水。因为那是他的故事，因为那不是他们的故事，那只是个陌生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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