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姒随同阿碧将骆驼牵好，简单就这清水吃了几口干粮，便只等第二日离开悬泉置的驿站，翌日清晨，关门外便传来消息，今日实况紧急，需要来往的商客在此地多停留一日以待排查。
消息传出便众说纷纭，然而事情还未结束。
悬泉置的关外，城墙上正高高悬挂着两颗头颅，死不瞑目眺望着城内众人。
鲜血顺着墙壁滴滴答答，混着血水就要渗入人的脚底，正是昨日被俘虏的两个突厥人。
视觉上如此强烈的冲击，姜姒捂住嘴巴，恨不得将昨日吃进去的干粮给全部都吐出来。
生理上的不适，让姜姒连忙赶回驿站，经此一事来往商客均有些人心浮动，但悬泉置的长官也算懂得安抚人心，特意亲自出马解释那两人突厥的身份，然后好生承诺不会殃及东西正常往来的胡商和燕国商人，如此才算做罢。
但，城门外悬挂的头颅始终未曾取下，震慑之意明显。
连着到傍晚，姜姒只就这清水吃下个番薯，驿站内人多口杂，她便索性独自来到暂时安置骆驼的马厩，脚下垫着石块，乘着夕阳落下的余晖，玩弄着骆驼脖颈处的铃铛。
她背对着外面，因此未曾瞧见傍晚的余光中，黑沉沉走来个人影，身子微微踉跄但却无声，直到弊端传来清晰的酒气，纵横间是让人欲呕的腥臭，姜姒下意识想要回头，却被人蒙得她口鼻，后脑被狠狠按住压根看不清来人，接着身后贴合的烂肉按住姜姒的腰胯，便要将那脏物贴合上来猥亵。
危机来临的瞬间，姜姒呼吸困难，但脑袋却难得清醒，忍住心底的恶心她牙齿使劲狠狠咬住那人小指，她使出要命的劲甚至听到骨节传来的咔嚓声，疼痛让身后人短暂失态，姜姒只觉得自己下颌骨就要被捏的脱臼，牙齿再也使不出力气，随后她便被人拽着头发从身后狠狠一推。
姜姒连忙用手稳住墙沿，头皮的刺痛让她眼冒金星。
在往后看时，傍晚的夜色中已经看不见半个人影……
翌日清晨，悬泉置的关外排出长队，姜姒照例拿出竹符让出城的守卫查验了番是否合契，下颌处被指腹捏出的青紫早已被涂抹开的脏墨掩盖，双脚踏出悬泉置的那刻，即便前路仍旧有顾虑，但却可以说，她，姜姒应当，已经逃离了成为边疆营妓的命运。
那里或许是离冠军侯韩俨最近的地方，但营妓的身份，便注定让她的视角偏颇。
熟悉的驼铃声再次响起，姜姒只微微考虑了下日后该去哪里，随后心思便放在昨日马厩里突然出现的人，直到现在，她都觉的那男子喷出污浊的酒气还萦绕在身侧，可直到最后，姜姒只能感觉到那人身材壮实高大，加上指腹应当会被她咬出个伤口外，便也没有其他线索了。
“阿姒，番，番薯——”
接过阿碧递来的番薯，姜姒感激笑笑。
被积雪覆盖的红柳，在荒漠的褶皱中颤颤，抬头时天上没有一丝浮云，似乎只有空旷。
从悬泉置驿站离开，他们所走的是离东边最近的路，因此除了姜姒和阿碧父子所在的安息国的商队，前后倒也有同行的三四队人马，暂时还不会分道。
刚拨开热气腾腾的番薯，姜姒便听到少年阿碧声音中的炫耀和兴奋。
“阿姒——”
少年阿碧指了指自己，费劲的把舌头捋直。
“我……今天，摸到了，陶，陶瓷。”
“还是，白底，白底蓝，蓝釉的。”
他吐字很慢，但难得咬字清晰，姜姒很容易便明白了少年自豪的原因。
因是商人特性，除了安息国自家的香料和珠宝，阿碧对于即将前往的天朝上国非常向往，听到丝绸和陶瓷双眼便忍不住放光，加之姜姒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他便总是忍不住和她分享。
“陶瓷？”
阿碧点头间，牵起姜姒的手朝着前头商队指了指，朝着那方向看去她倒是微微差异，她原本以为通过悬泉置往东的商人都是胡人呢，倒是未曾想这来往商队中，还夹杂着一堆燕国商户。
许是来往走货的燕商，他们手中倒是会可能有剩下的陶瓷，姜姒也便未曾在意。
把手中牵引的骆驼缰绳递给阿碧，姜姒窜入队伍后面的红柳林中准备方便下，直到偏离开人群，她才接着树干枝丫的遮掩松开腰带，枝丫上沉淀的积雪，落在她脖颈处让姜姒没忍住打了个寒颤，等再次想回去时，视线中前面矮从中出现两个男子。
姜姒眯了眯眼，就见来人正是商队中那两个健壮高大的猎户。
她连忙窝回身子，来时路上的积雪已冻成冰，姜姒倒不怕被发现，此刻只放轻呼吸侧耳听着他们粗声的谈话，有冰水渗透在脚下，脚趾早已僵硬，她越听整颗心便愈发觉得要坠入谷底。
脚步声重新响起，姜姒整颗心在最初的震惊下，反而已经镇定下来，视线中两人的身影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声音也逐渐飘远，然而就是那即将黯淡的话，还是让她打了个寒颤。
“大哥，那碧眼的胡人和……”男子的声音顿了瞬，“和那个白脸小子，今晚便——”
语气多出抹狠厉遮掩不住，话未说完，却利索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一幕，恰好被躲在树后的姜姒看的清楚。
待那两人离开，姜姒不敢多留，思绪有些混乱却果断选择了另外条小路，到底是在那两名猎户回去之前返回到商队里，修整的差不多后，那两人这才蹒跚折返。
姜姒牵着骆驼的引绳，敏感的察觉到落在她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装作恍若未觉，脑海中突然划过个猜测，在联想起那两兄弟的健壮的体型，姜姒忽然觉的昨日马厩中的恶心人或许他们，想到此处，心底不由浮现更深层次的厌恶。
按部就班牵着骆驼的引绳往前走，姜姒思索着计策，视线随意扫过驼背上的盐晶，她的眼皮子跳了跳佯装随意的抚了抚头顶木簪，借着视觉盲区，锋锐的芒刺入包袱内缘。
随着脚步挪动，细密的晶盐顺着毛发洒落在冰雪铺就的路面，白茫茫的雪粒便是最好遮掩。
……
绚烂的夕阳，映照在正片天空。
橘色包裹下的寒冬，像是多出几分暖意。
修整的商队自动结寨，趁着天边的亮光架着铁锅准备饭实物。
姜姒所在的商队已经连着吃了几日干粮，此刻都盼着能在铁锅中烧出口汤水，简单放了几样冻菜，等待的间隙，众人只能啃着番薯，阿碧父子刚伸手，最后剩下的两个番薯便被那猎户兄弟拿去，像是没有注意到阿碧父子的动作，也未曾表示任何歉意。
这般白眼狼的行径，在想到今日林中他二人的对话，姜姒握着汤勺的手紧了紧，倒是阿碧的父亲只蹙蹙眉，到底不愿生事，掏出冻的发硬的干粮勉强塞给阿碧，准备待会让他就这热汤。
饶是如此，阿碧仍旧觉得那两人看向自己手中馒头时，带出平日未曾见过的冷漠。
姜姒握着汤勺在热汤里搅拌，此刻他们正未做在柴火堆里取暖，扬了扬手中的盐袋子。
“盐没了，等会热汤里需要，我去那边商队借用些。”
这话是朝着阿碧父子和那健壮的猎户兄弟说的，姜姒眼尖，此刻突然发现未在那猎户身上的薄毯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视线微转，果然便瞧见少年阿碧被挤在冷风里，勉强能就这点儿余焰。
年长猎户的鹰眼看来，眼神中明显的不满，最后二人看了眼锅中沸腾的汤水，到底只是哼哼了声让她快去快回，姜姒攥紧手中的木炭，掌心是微微灼热的烙红。
同行的商队，此刻都生出炉火。
若不是有心事，姜姒怕也觉得此刻升腾的火焰，是这个冷冽寒冬的最好慰藉。
姜姒毫不犹豫的，朝着阿碧曾经提到过的那个汉人商队走去。
两个队伍之间间隔着段距离，老远的，姜姒便瞧见队伍中央，身着厚衫的男子随意搅动着柴火，身形掩映在火光中，莫名显出几分挺拔随性。
下意识的，姜姒便朝着那人走去。
“这位公子，可否借用些盐晶让我们熬些热汤喝？”
出门在外，相互照应在所难免，原本好奇看向姜姒走来的商队中的其他小子此刻也了然。
纤瘦的身形将火光盖住，韩俨看着落在自己肩臂上的绢帕，没忍住挑挑眉。
然而视线只是扫了眼，却并未立刻拿起，姜姒对上打量自己的那道不耐目光，只觉得那瞳仁漆黑的耀眼，眼下的淡淡乌青配着他的目光，让人觉得散漫又慵懒。
姜姒无法，只能用恳切的目光暗示。
韩俨只打量了她瞬，便不再犹豫，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那几个字映入眼帘。
“突厥人，速报！”
简单五个字，便让韩俨神情彻底冷下来，火光掩映中，白色绢布燃起火苗彻底化作星点火光。
因为有悬泉置的镇守，北边的突厥人很难跨过这道关卡，害怕这燕商不信或者迟疑，姜姒果断撩起手腕上的衣衫，露出被捏的青紫的手腕，在略显病弱的白皙肌肤上触目惊心。
这痕迹看着便是用了蛮力，若非体魄强健的成年男子怕是做不到如此。
韩俨挑挑眉，眉眼中少了几分之前的懒散，看着像是有些相信姜姒所说的话了。
“取些盐晶来——”
韩俨挥挥手，示意身旁人。姜姒微松口气，若是韩俨再无动作，怕是那两个猎户兄弟会起疑，待会拿到盐晶，她还得回去，只希望他们的动作能快些。
就在她愣神之际，姜姒突然发现自己手腕被攥住，接着整个身子被轻轻一带，她直接便坐在韩俨面前的炉火旁，星火闪耀的火苗照进他眼中，端正的骨相带出几分肃然的淡漠。
“盐晶在商队后面的骆驼背上，你先做着烤火，暂且等等。”
可以提高的音量字字清晰，这话应当是说给暗处的人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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