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伤

火已经软了,叶叔摩挲着手掌,用叶子包着泥塑拿了出来。

水珠像沁出的汗一样,从豚首上流淌而下,暗红的色泥刷上咧开的鼻嘴,沾上潦牙,又顺着水珠从嘴角淌下。

樊花来皱了皱眉,克制住的想冲上前抹一把的冲动,照着叶叔的指示,将整个豚首涂上色。

上了色的豚首颜色鲜艳,似乎更为生动了些。

就在他要涂佛眼时,叶叔转头看向他说道:“等一下,小樊。”

繁花来停住了动作:“怎么了?叶叔?”

叶叔摸了摸椰子脑袋,似是十分诚恳的说:“小樊啊,叶叔有个忙想要你帮一下,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樊花来想都没想,马上答应到:“当然愿意,叶叔。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

樊花来话音刚落,叶叔就一把攥住他的手,急不可耐地用斧头划开了他的手指。

“呃?!”樊花来猝不及防,感受到疼痛他叫出声来。

“叶…叶叔,你干…?!”

樊花来还没有说完,叶叔就将他流着血的手指头凑上了佛首的佛眼。

鲜红的血液一放上滚烫的陶泥,马上就变得暗红,在佛眼上着色,同时樊花来手上的伤口也散发出一阵烤肉香味,也不流血了。

“嘶啊啊啊啊!!”樊花来的手臂剧烈颤抖着,却被叶叔的手钳制,不能移动分毫。

樊花来根本不能忍受痛,眼角甚至泛起了泪花,腿一软,本来蹲在沙地上的他就坐在了沙地上。

叶叔松开了他的手,豆大的汗珠便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地。

樊花来因泪花失焦的眼微抬起来,看了一眼佛首。棕红色血痕不均匀的着色着佛眼,几缕牵连的皮肉还粘连在上面。

那豚似乎更乐了,嘴咧的更开,笑容更加生动,佛眼泛着暗红,似乎随时要转动起来。樊花来还未仔细观察,叶叔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你樊叔的血当真有用,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叶叔顿了顿,“今年咱们家应该是请的来五通了。”

樊花来忍着痛挤出一个笑容:“能帮上忙,这是应当的。”

叶叔一家对他有恩,收留了他,这一点小伤痛也无碍。

三个椰子脑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樊花来大概明白了他们的意思,紧闭着眼睛将手递了上去。

“哧哧哧…”

随着一阵烧灼着皮肉被撕扯的声音,繁花来抽搐着嘴角咬紧,下牙没有叫出来,将烧糊的手指头分别撕了下来。

阵阵肉香飘过,感受着海风吹过伤口的剧痛。他皱着眉头,呲牙咧嘴的问:“应该,应该这样就够了吧?”

“够了,够了。谢谢你啊,小樊五通会保佑你发财的…”叶叔焦急的扑上前,查看起那些佛首,嘴里嘟嚷着迷信的话语。

“原来是财神啊…”樊花来恍然大悟,又想到叶叔家里破烂的家具与缺了角的碗,无声安慰起自己“这样一来,叶叔起码也有个寄托……唉,只是这真痛啊……”

樊花来一愣神,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打了个寒颤。

叶俊峰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樊叔,你今天帮的忙够多了,先回去休息吧。”

樊花来还有些晃神:“哦,哦好的…”

樊花来看不到的地方,鹅首与豚首的眼珠滴溜溜的转动起来,猩红的舌灰动着舔上眼球的暗红,又迅速在暮色中沉寂下来。

……

这几天叶叔家热闹的很,叶俊轩精力旺盛的奔跑着,帮着他爹将亮挂着的咸鱼收起来。又不知疲倦的奔跑在沙滩上捡贝壳,还串了串漂亮的项链送给樊花来。

用叶俊轩的话来说就是:“像过年了一样”。

叶俊峰则是和他爹一起忙前忙后,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但是大概是出海撒网捕鱼、收鱼笼。因为这些天晚上每天都有鱼汤喝。

樊花来也想帮忙,但是叶叔拒绝了。一是大病初愈,不宜下水;二是……

叶叔说到这时歪过正看着手中打结的渔网的椰子脑袋上下瞧了几眼樊花来。

樊花来明白了什么,尴尬地捏捏手腕:“好吧……”他也不想帮倒忙。

但是他有些不能忍受的是自己过了这么多天都没洗一次澡,皮肤上沾满了泥和灰,叶叔他们似乎也没有洗澡的习惯,真是奇怪,尽管在海边,但是樊花来还没在叶叔家喝到过,除了椰子汁之外的第二种补充水分的东西。

叶叔的椰子汁浊白,看着粘腻,但实际上非常解渴。

就在樊花来发现自己身上开始出现虱子,他几乎要发疯了的时候,他终于向叶叔提出了想要弄干净身体的请求。

“冲凉啊……我们都是在过年才冲一次,不过确实应该准备一下了。若是身体不干净,五通也会不高兴的。”叶叔还是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

樊花来松了口气,看来叶叔这是接受了自己的请求了。他不免也暗暗的感谢起叶叔口中的五通来。

虽然只是用湿毛巾清洁了身体,樊花来还是高兴能够清除污垢。眼见身上掉下一些灰坭,而他身上皮肤又从灰扑扑的恢复到了病态的白色,他松了一口气。

樊花来穿上仍有些不适应的粗糙布衣,他本能地不习惯,但是没办法,叶叔家就只有这种麻布衣服。樊花来暗暗到:看来叶叔家不仅缺钱,还缺水,不过住在海边不应该缺水啊?

“樊叔”

又将正摩挲着脖子上贝壳项链的樊花来吓了一跳,他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是叶俊峰。

叶叔脚步沉重,总是稳稳地踩着木板,发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叶俊轩脚步轻快,而且总是老远就听到他叫“樊叔!”

走路静悄悄的,声音几乎没有预兆地从身后响起的,只有叶俊峰。

樊花来闻着空气中有些刺鼻的焦油味,打了个喷嚏“怎,怎么了。”

叶俊峰没说话,只是从左边把湿毛巾拿走了。更多的时候,叶俊峰宁愿以行动代替话语。

叶叔着几天居然点起了鱼油灯,夜晚到来昏暗的屋内也有了些许暖黄色的光亮。

叶叔家布局很奇怪,但是不小,有粗布帘子隔开空间。

此时叶叔正在房子中间被称为“客厅”的最大的那块区域,小心翼翼的将两个佛首摆放在空空的神龛前,又从他床底下的箱子里拿出一副覆着灰的画像,仔细地用略长的袖摆擦了擦,挂在神龛内。

樊花来凑上前去,他也极为好奇叶叔一直念叨的五通到底是什么。这时,叶叔却把灯火灭了,“省着点用,供奉五通还要用呢。”他自言自语,说的极为肉痛。

樊花来也不好意思再叫叶叔开灯。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就着月光看了看隐约是有五个脑袋的画像。

海浪声渐渐催促着人赶快去睡觉。夜有些凉了,樊花来觉得刚刚喝的带有椰香的鱼汤,已经在肚内提供着能量,使他有了暖融融的睡意。

“我先去睡了。”樊花来小声地说了一句,掀起自己房间的门帘就进去。

或许是他说话的声音太像是喃喃自语,叶叔、叶俊峰、叶俊轩都没有听到,也没有去理会他,只是站在客厅的不同方位,盯着月光下隐约的五通像,连最活泼的叶俊轩也安静了下来。

“明天早上再……”樊花来还没想完这个念头,就在硬板床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皎皎明月不知什么时候染红了,透过厚重的云层,若隐若现在屋内投下大片血红的光影。客厅里本应熄灭的灯又燃起来了。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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