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琅邪郡莒县。
同样在荒芜的田野上、夕阳和衰草中，那个赤眉大汉的身影又出现了。他坚定地，不慌不忙地走着。随即，许多流浪汉的身影在田野上相继出现。他们手里拿着长长短短的棍子。不是排成一队走在大路上，而是呈一字形分散在田野中，搜索前进。不时有人停下来捋野麦棵上的残穗，或是在地上刨植物的块根。
这群人终于走出了田野，在一个庄园面前停下。庄院青墙高耸，朱门紧闭，看不到一个人影。流浪汉们约有100多人，都聚集在庄园门口，一言不发。
赤眉大汉一挥手，流浪汉们突然一起有节奏地以棍击地，发出吼声。这吼声很有节奏，从低到高，越来越响，动人心魄。随着一声梆子响，庄园的房顶上突然站起一排人来，都拿着武器，是护院的庄丁。为首的一个高声喊道：“请问来者何人，有何贵干？”
赤眉大汉又一挥手，流浪汉们立即停止了吼叫。大汉对庄园房顶一抱拳，高声叫道：“琅邪郡莒县樊崇，求见庄主。”
房上领头的说：“原来是樊大首领，久仰久仰。敝庄主不在家，在下是这里的教头，有什么话就跟在下说吧。”
樊崇说：“我们有幸，路过宝地。求见庄主，不为别的，就为请庄主赏口饭吃。”
教头说：“这个年头，粮食贵于金子。敝庄也没有多余的粮食，请樊大头领见谅。”
樊崇说：“我们知道谁的粮食都不多，也不敢多要；只求一日之粮，请庄主开恩。”话音刚落，流浪汉们就一起以棍击地，吼了起来。
教头见流浪汉势大，就说：“请樊大首领稍候，容我们商量一下。”
流浪汉们在夕阳中站着，仍然吼着，但已不是刚才那种快节奏地高吼，而是不紧不慢，时高时低，像在唱一首非常原始的民歌。
教头又出现在房头上：“樊大首领请听了，既然大首领光临敝庄，敝庄也不能不给大首领面子。我们只能从自己的口粮里挤一点送给大头领，没有太多的，请大头领笑纳。”接着，房上就有人丢了两袋粮食下来。
几个流浪汉上去抬口袋。一个叫诸葛稚的小头领对过来向樊崇报告：“这家是这一带有名的大财主，才给了2袋小米，一百五十多斤，只够我们吃一天多的，也太小气了。是不是再向他们多要点？”
樊崇笑而不答，对众流浪汉喊道：“弟兄们，今天走累了，大家就地安锅造饭，休息休息。”庄院门口有几个上百斤重的拴马石，半截埋在土地里。樊崇走上前去，晃了一晃，一手一个，生提了出来，扔给手下的弟兄。墙头上的护院们见了，吓得直咂舌。流浪汉们是带着大锅的，于是就紧在庄院大门外支起这几块石头，架起锅来，就地做饭。
教头在房上喊道：“樊大头领，已经给了你们粮食，你们怎么还不走？”
樊崇道：“托庄主的福，有了小米，我们自己还要找点菜。再说了，走了这么多天，也乏了，想在这里休息几天再走。”
房上的人商量了一下，对下面说：“樊大头领，恕我等考虑不周，请勿见怪。庄子东面是我们的菜园，要吃什么蔬菜只管自己去拿。别的菜，我们再想想办法。
没过多久，房上又扔下来一只活羊，两袋小米，还用绳子吊下来一小坛酒。在这饥荒之年，酒可是个稀罕的东西。
众流浪汉大喜，忙去杀羊。樊崇对房上抱拳叫道：“多谢庄主美意。今天晚了，走不了啦。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走，祝庄主和教头做个好梦。”他回过头来，对诸葛稚说：“酒不多，要分配好了，让人人都能喝到一点。”
天黑了，庄子面前的篝火，忽闪忽闪的。樊崇的人正在喝小米粥、吃羊肉。村子房屋的阴影里，远远地分散坐着另一些流浪汉，咽着口水，无比羡慕地看着他们。
樊崇对诸葛稚挥了挥手，诸葛稚会意，走到那些流浪汉身边，喝道：“都站起来！”
流浪汉们不知怎么回事，都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诸葛稚挑身体还壮实的拉了几个出来，问他们：“想不想吃饭？”
几人齐声答道：“想！”
诸葛稚说：“想就过来吃。其他人不要过来，等我们吃饱了，有剩的再给你们。”
几个被选中的流浪汉来到火边，有人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小米粥，他们顾不得烫，都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樊崇走过来，问道：“愿意跟我干吗？”
几人一齐跪下，说：“请大首领收留我们。”
樊崇说：“要跟我干，就要守我的规矩。”
几个人说：“是，一切听大头领吩附。”
樊崇说：“好，那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原野上，樊崇率队前进。不但人数比以前多多了，而且有些人的手里拿的不再是棍棒，而是梭标了。
对面，也走过来一群人，打扮和樊崇的人差不多。双方隔着一段距离，停了下来，警惕地互相注视着。
一会儿，从对方人群中走出一个人，向樊崇方向走过来。樊崇见状，也向前迎去。
来人向樊崇一揖：“敢问可是樊大首领？”
樊崇还了一揖：“在下樊崇。敢问尊姓大名？”
来人说：“在下东海临沂的杨音，在此恭候多时。”
樊崇说：“原来是杨大首领，在下闻名已久。不知找在下何事？”
杨音说：“有几位首领，想和樊大哥一叙，请跟我来。”
在一片草地上，几队流浪汉汇聚在一起。樊崇拉着一位首领大笑道：“这位我知道，是我琅邪郡东莞县的老乡，逄（音Pang-庞）安逄大哥。”杨音向樊崇介绍另外两位：“这两位都是我们东海郡临沂县的人。这一位叫谢禄，那一位叫徐宣。你不要看徐大哥这副打扮，是个花子，他可是个识文断字的人。”樊崇大笑道：“徐大哥的名号，在下仰慕已久。我们这群人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最缺少的是徐大哥这样有学问的人。”
几个首领找一个地方坐下。樊崇问道：“几位大哥找我，不知有何见教？”
杨音说：“近来我们这些成群结党的叫花子越来越多，活动的地盘也越来越大，已经引起了朝廷的注意，据说要发兵围剿了。我们想请樊大哥牵头，把大家结成一伙，这样对上可以抵御朝廷的压力，对下可以减少内部的争斗。”
樊崇说：“组织起来，这个主意好，我双手赞成。徐大哥识文断字，足智多谋，是有名的‘赛陈平’，由徐大哥牵头主事就好。”
徐宣说：“光认识几个字顶不了大事。樊大哥的武艺高强，办事果断，对兄弟们关怀备至，江湖上谁不敬重？只有请樊大哥主事，才能让各门各派的人都口服心服。”
大家一齐说道：“就请樊大哥带头吧！”
樊崇哈哈大笑，说：“你们真这么想？”
杨音等人一齐说：“是，请樊大哥不要推辞！”
樊崇说：“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学小媳妇，扭扭捏捏了。反正是为大伙办事，又不图占什么便宜。不过下一步怎么办，光我一个人说不行，咱们一起来合计一下。”【注1】
在树林中的草地上，各路叫花子都集中起来了，黑压压的一大片。樊崇等5个头领站在一个土台子上。
樊崇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从古到今，有谁见过，有这么多的叫花子聚在一起，开叫花子大会？”众人大笑。
樊崇说：“我们是干什么的？以前都是农民；都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才变成要饭的。那今天开会为什么？就是为了要饭，为了更好地要饭。过去我们分散要饭，不但要不到饭，还受人欺侮。后来结伙要饭了，敢欺侮我们的人就少了，能要到的东西也就多了。但是现在，又碰到新问题了。我们要饭要出名了，官府就看不惯我们了。他们就想让我们解散，老老实实地回家去种地，给他们交税纳粮。大家愿意不愿意？”
众流浪汉纷纷大叫：“不愿意！”“种地也是白帮他们种，我们自己什么也落不下！”“要是种地能过下日子，我们还出来要饭干什么？”
樊崇说：“大家不愿意回去，官府又不愿意我们继续要饭，就要派兵来了，怎么办？这胳膊可就要和大腿扭了。我们过去一小伙、一小伙的人，力量就不够了。所以，几位首领出了个主意，要把我们几伙人合成一伙，大家同意不同意？”流浪汉们一齐大叫：“同意！”
樊崇说：“既然大家同意结成一伙，那就要订下一些规矩，大家要照着办。要是没有统一的规矩，那还叫什么一伙人？刚才，我们几位首领商量了一些规矩，让我给大家说说，大家要听仔细了。”
樊崇继续说：“我们出来是要饭的，不是造反的。我们就想度过眼下的饥荒；有朝一日，世道好了，我们还是要回家种地，和老婆孩子一起过日子的。所以，犯罪的事，伤天害理的事，咱们不能干。这是第一条。”
“根据第一条的意思，咱们要饭，不是抢人，所以怎么要，也要立个规矩。对穷人家，日子过不下去的人家，不能强要。咱们自己也是受苦人，不能再祸害受苦人。对日子还过得下去的人家，可以要，但不能要得太多。这年头，谁过日子都不容易。每次每家人，生粮限要一碗、熟粮两碗。对大户人家，财主，可以多要一些，要够一伙人一天的粮食，最多是两天的粮食。这样我们过得下去，财主也忍得下去。要不然真的两下顶紧了，动刀动枪，朝廷就要说我们是反贼了。这是第二条。”【注2】
“第三条，我们只在乡下要饭，不到城里去。城里有官兵守着，去了就会打起来，又变成造反了。”
“第四条，自愿结伙。老乡、亲戚、朋友，谁和谁搞得拢的，就可以结成一伙，我们也不硬性编排。结成伙后，选自己信得过的、能办事的人做头。谁做了头，要告诉我们一声，以后才好联络、指挥。当头的人，要管起事来，让大家遵守我们的规矩。”
下面有人叫道：“这些头头起个什么称呼？”
樊崇说：“哎哟，这个我还没有想好。老徐，你在县衙里做过事，你帮起个官名罢。”
徐宣说：“这官名有大有小的，我们起个多大的名？”
樊崇说：“我们大老粗，就是个要饭的，也不图当什么大官，也坐不了天下，何苦把名称起大了招官府忌恨？就捡最小的官名起吧。”
徐宣说：“那这小头头就叫卒史吧。”
下面的人又问：“那你们这些大头头叫什么？”
徐宣说：“现在各个乡都设了‘三老’，专管教人怎么做好人，互相帮助。我们这些大头头，就叫‘三老’吧。”【注3】
樊崇说：“到底是读书人脑袋好使。就照徐首领说的办吧。我说了几条了？”
下面叫道：“四条！”
樊崇说：“好了，别的以后再说了，说多了大家也记不住。我刚才说的，再归结一下，就是两句话。一句是，我们是要饭的，不是造反的。第二句就是，谁不按规矩办，谁要负责。怎么负责？又是两条：杀人的要偿命；伤人的要负责给人家养好伤。大家听清楚了没有。”
下面齐声叫道：“听清楚了！”
樊崇说：“既然听清楚了，大家就自己盘算盘算。不愿遵守的，自己走。要回家种地的，要占山为王的，人各有志，我们不勉强。不愿走的，就要听命令，规规矩矩地要饭。”【注4】
下面有人站起来问：“要是我们规规矩矩地要饭，官府还是不乐意，那我们又怎么办？”
樊崇说：“他娘的，总不能让我们睁着眼睛饿死吧？要真是那样，就不是我们要反了，是官府逼我们反了。我们成千上万的叫花子抱成团，手里有棍棒，甚至刀枪，也不是好欺侮的！”
【注1】后数岁，琅邪人樊崇起兵于莒，众百余人，转入太山，自号三老。时青、徐大饥，寇贼蜂起，众盗以崇勇猛，皆附之，一岁间至万余人。崇同郡人逄安，东海人徐宣、谢禄、杨音，各起兵，合数万人，复引从崇。《后汉书·刘玄刘盆子列传》
【注2】初，四方皆以饥寒穷愁起为盗贼，稍稍群聚，常思岁熟得归乡里。众虽万数，亶称巨人、从事、三老、祭酒，不敢略有城邑，转掠求食，日阕而已。诸长吏牧守皆自乱斗中兵而死，贼非敢欲杀之也，而莽终不谕其故。《汉书·王莽传》
【注3】前书曰：举人年五十已上，有修行能帅众者，置以为三老，每乡一人；择乡三老为县三老，与令长丞尉以事相教，复其傜戍。《后汉书·光武帝纪》注
【注4】初，崇等以困穷为寇，无攻城徇地之计。众既浸盛，乃相与为约：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以言辞为约束，无文书、旌旗、部曲、号令。其中最尊者号三老，次从事，次卒史，泛相称曰巨人。《后汉书·刘玄刘盆子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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