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雪了？
雪夜中的一幕幕，依旧历历在目。
愤怒的老先生，沉默的父亲，还有……再也无法睁眼的母亲。
我不该听老先生的话，我不该躲起来。
我应该走上前去，揪住父亲的衣服，将心中的悲伤与不解向他倾诉……
父亲一定会回答我的，一定会的……
“这样的事情，你也只能梦里想想了，我的孩子。”
“你依旧执着于那个雪夜的真相，你依旧将你不理解的一切想象得如此残忍。”
“或许，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并不如冰冷的此世一般残酷呢？”
林玟醒来时，眼前是异乡的天花板。
梦里发生了什么已然是一片模糊——林玟打了个呵欠，如同冬日暖阳下慵懒的小猫般伸了个懒腰，缓缓爬下了床，拉开了窗帘。
“日上三竿了吗？什么时候……”
睡得迷迷糊糊的林玟揉了揉眼睛，走出卧室，刚走到厨房喝了杯水，便看见了贴在微波炉上的一张便签——
“起床再晚也不要忘记吃早餐哦！——师父”
“哼，知道心疼人家，周末也不留下来陪陪我……”
林玟心底暗暗抱怨着，嘴角却是控制不住的笑意。她打开微波炉，取出其中早已准备好的早餐，一边吃着，一边缓缓走出屋子，来到了门外阳光明媚的庭院。庭院中的樱花早已凋零净尽，在书野市的寒冬中酝酿着又一年的新生。
林玟安安静静地坐在树下享用着早餐，如同往日的周末般——自从半年前跟随被楚良教授推荐前往J国书野市IU大学交换学习的陈正昊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后，或许是对异乡本能的警惕感，原本活泼开朗的林玟忽然变得有些内向。除却日常的课程学习与节假日里与陈正昊一同出门游玩，林玟几乎从未迈出过这间由长武家为他们安排的临时宅邸。
半年前的噩梦如同院中散却的樱花，逐渐成为了林玟脑海里不愿再想起的回忆。平心而论，这半年以来，若不是陈正昊一直陪在她身边，对师父的愧疚很可能会让林玟走向抑郁的不归路——她对自己的责备可不会随着陈正昊一句轻描淡写的谅解而彻底烟消云散。正如陈正昊所说的那样，她并不是不相信陈正昊的真心，她只是……不愿轻易放过每一个犯错的人，尤其是自己。
随着最后一片樱花瓣彻底化作书野的尘土，林玟意识到，回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尽管远隔重洋，但从与周之恒的联系之中，她与陈正昊了解到了“伍”组织改组的消息——现在的林玟，可以作为编外人员正式加入“伍”组织的行动当中了。对于这个消息，陈正昊似乎感到有些忧虑——林玟自然理解师父的想法：从改组的这一刻起，原本作为朱雀的“影子”的林玟正式曝光在了安全局的视野之下，日后的行动之中，她的一举一动将很难像过去那样自由。
“看来还是引起了某些图谋不轨者的注意了啊——小玟，日后的事情，你一定要小心。”这是得知消息沉默许久后的陈正昊对林玟格外严肃的忠告。
不过好消息也是有的——改组后，按照周之恒的安排，作为“朱雀”的陈正昊将单独领导一个小组。而作为先前行动中朱雀最信任的伙伴，林玟自然也跟随在陈正昊身后。当看到周之恒寄来的改组计划书、看到“朱雀”领导的小组成员安排时，一个熟悉的名字让林玟感到格外惊讶——尽管先前的经历让林玟隐隐感觉到她和“伍”组织之间有着些许联系，但对于性格乖僻、傲气入骨的她来说，能够以组员的身份加入“伍”，除了老先生的引荐，恐怕最大的原因……还是在于林玟自己。
毕竟，相较于眼前关心着自己却还可笑地守着所谓的“君子本分”的陈正昊，她对自己的关心……恐怕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友谊。
想到这儿，有些感到伤脑筋的林玟抬起头，却碰上同样惊诧万分、嘴角留存着兴奋的笑意的陈正昊。待到感到奇怪的林玟问及师父为何如此高兴时，陈正昊却是少见的迟疑了片刻，最后只是笑着摆摆手，敷衍了几句“没什么”，便收起了改组的计划书，向林玟道了晚安，一步一跳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真奇怪……
回想起这一幕，咬着吐司的林玟仍然感到困惑不已。她能够想到的唯一的可能，便是计划书中提及的他们小组的最后一人——平都四家的后辈，行伍出身，军中新星，根正苗红的简历，但很遗憾，林玟并不认识此人。
唉，只能等回国后见面时再问个究竟咯。
正当无所事事的林玟胡思乱想之际，屋内的电话响了起来。林玟迅速起身回到屋中，拿起了听筒——是陈正昊的来电。
“我们该回京域了，小玟。收拾行李吧！”
【二】
何为人？
何为此世？
“自此世诞生，无数超脱世俗者究其一生，都在探求这两个问题的答案。而他们给出的答案，也是各有千秋、精彩纷呈。”
“事实上，自此世诞生起，自人第一次自认为人起，这两个问题便有了答案——而答案，隐藏在了此世的各个角落，隐藏在每个人的身边，以各种形式。”
“每个人，无论富贵还是贫穷，高贵还是卑贱，都有对这个问题给出自己答案的权利，无论是以何种方式，付出何种代价。”
“人，并不是喜欢纷争的生物，更不是爱好和平的生物——说到底，他们只是喜新厌旧罢了。要让人类永远停滞于某个一成不变的世界，哪怕这个世界中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他们也必然会抗争——并非为了所谓的‘自由’，也并非为了所谓的‘破坏’，而是……为了让眼前的景色换一副模样，哪怕之前的琼楼玉宇被他们亲手摧毁，化作断壁颓垣。”
“武，从纷争中诞生，在鲜血与杀戮中沉淀，最终，在和平中升华。”
“但武终究是离不开纷争的——对生命的痛惜，对立场的反思，并不存在于生死格杀之中，只留在了武者的心里。”
“正如身处乱世中的人们会渴望和平的到来，处于治世之中的人们也会厌倦眼前波澜不起的盛世。久经纷乱，吾辈方才明白……”
“力量，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吾辈，也不过是一枚居于此世、维系此世的棋子而已。”
书野市，长武宅。
两名身着纯白色剑道服、头戴黑色网盔的青年人分别手持木剑对峙着，屏住呼吸观察着彼此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抓住对方的破绽挥剑——不同于Z国千招百式、万川争流的武学风格，偏于一隅的J国更注重招式的狠厉与致命，不拘于招式，只求一击毙敌。
此刻，剑道场的内外无声无息，只有两盏清茶置于对峙着的两人的身边，幽幽地散发着茗香。
“小心了！”
忽然间，其中的一人陡然进步向前，电光火石之间向着另一人的前胸挥出一剑。另一人眼疾手快，不慌不忙地横剑格挡。两剑即将相碰之际，挥剑者剑锋一偏，脚步侧闪，以剑柄向对方的脖颈刺去。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势，横剑者毫无慌乱，迅速提肘护着脖颈，并且进步顺势向着挥剑者暴露出来的腰侧挥出一剑。挥剑者躲闪不及，被木剑拦腰砍中。
“陈先生的剑，今天未免太过急躁了些。”反击成功的剑客摘下了面罩，露出了微笑着的清秀面庞。
“……是我求胜心切了，棋失一着——长武先生剑法之精湛，我甘拜下风。”落败的剑客叹了口气，缓缓摘下面罩，露出了陈正昊无奈的笑容。
“呵呵……剑道之修，从来不是一日之功。恕在下直言，陈先生这半年以来的进步，放眼我之所见，也已是凤毛麟角。”年轻的长武家未来家主——长武清收起木剑，与陈正昊面向对坐，带着赞许的口气说道，“若是假以时日，剑道上在下绝非陈先生的对手——更遑论长兵之事。”
“只可惜，陈先生志不在此。”
“自枪炮问世之后，又有什么人会再去沉下心来精进此道？”陈正昊轻笑道，“研究得再精深，说到底只是炼心罢了——我心澄澈如此，何复刀剑相助？”
“……陈先生高论。”长武清举起茶杯，与陈正昊隔空互敬，呡茶点头道。
“家父虽是老来得子，却对在下的课业武技丝毫未曾轻怠。这半年来奉家父之命迎待陈先生与林小姐，说来惭愧，相较于平日也算是难得清闲了半载光阴。几年前初会陈先生未能细谈，这半载相处，在下方才明白陈先生境界之高远，远非愚笨如在下所及。”
“身居此世，行于俗尘而不落入俗尘，难怪家父与林老先生对陈先生赞许有加。”
“长武先生谬赞了。”面对如此夸赞，陈正昊有些惭愧地摆摆手笑道，“我也只是个凡夫俗子而已，论武艺难称高明，论心志更是混沌落俗，能够勉强夸耀一番的也只剩一些小聪明而已。”
“呵呵，陈先生过谦了。”长武清笑了笑，随即便转移了话题，“对了，仔细算来，陈先生在IU大学的交流学习也快结束了吧？”
“的确。”陈正昊点点头，“数日后我和小玟便要回到Z国了——光阴飞逝啊！想来人世还是离别多，啧……”
“陈先生何必感伤？”看着因为分别而有些失落的陈正昊，长武清轻笑一声说道，“在下自在这座书野城，日后若是得闲，在下随时恭迎陈先生与林小姐来此游玩。”
“长武先生所言甚是——倒是我做了无谓之感伤了，哈哈。”陈正昊挠挠头笑道。
“既然陈先生即将离开此处……”话至此处，长武清似是想起了什么，沉吟了片刻说道，“有一件小事，还请陈先生帮忙——哦，对于陈先生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不必紧张。”
“何事？”陈正昊有些诧异地问道——这半年的时间之中，眼前这位举止优雅、性格坚韧的长武家小家主极少求自己帮过忙。
“还请陈先生移步，随在下走一趟。”长武清微微一笑，缓缓起身，推开剑道场的木门，伸出手走在前方，邀请陈正昊走出剑道场，走向长武宅秘不示人的园深之处。
“这里是……铸剑坊？”
穿过一道又一道洞门、一条又一条幽径，走入一间陈正昊半年来前所未见的小屋后，眼前的景象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虽是书野隆冬，寒气凛然，但炉火通明的小屋中仿佛盛夏一般，酷热难耐。
“这座铸剑坊自先祖长武归也在世创业时便设在此处了，一直都是长武宅的秘密所在。”长武清脱下衣服，边走边向汗流浃背的陈正昊介绍道，“比起住宅外规模庞大的联合公司，这里可以说是长武在书野立足的源头，如今保留下来，多半只是为了纪念罢了。”
“时过境迁啊……”陈正昊一边揩着汗一边感叹道，“这样的小户铸剑坊，在当下可以说是极其罕见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长武清笑道，“虽然已是近千年的风雨，但历代长武家主都在暗中保护着这座可以视为长武家源头的铸剑坊，并且不断对其中的建筑结构与铸冶设备进行更新换代——呵呵，别看这铸剑坊看似小巧简陋，其中的设备可都是最先进的呢！”
“真令人意外啊……”看着身边的铸冶设备，第一次见到如此景象的陈正昊不禁看得如痴如醉，跟随长武清在铸剑坊中转悠了许久，方才问道，“不过，长武先生带我来到此地，究竟有何见教？”
“陈先生可还记得，数年前初到长武宅时，家父为五位准备的赠礼？”长武清一边笑着回答，一边引陈正昊走入了铸剑坊深处的一道暗门前，拨动机关，打开了暗门。
“刀剑？”陈正昊猛然醒悟，大概知道了长武清的意思。
“先前的两刀三剑，并非夸口，俱是在下倾尽心力之作——传统的铸冶之道，也是每一代长武家主必修的课程之一。”长武清缓缓走入暗门背后的密室，关上门，走向摆放着五只木盒的工作台前。
“如今听闻陈先生所在的组织有新朋友到来，受林老先生所托，以及为了表达长武家对Z国方面的友好，经过家父同意，在下在这半年内又打造了两刀三剑，作为赠礼。烦请陈先生带回Z国并转交给他们，如此非常感谢。”
“如此厚礼，在下……只得却之不恭了。”回想起这些年长武家赠予自己的唐刀与自己并肩作战，并数次击败强敌，面对长武清的赠予，陈正昊立刻躬身致谢，“真是劳烦长武先生费心了。”
“林老先生已经付过酬劳了，陈先生也不必致谢。”长武清笑着扶起陈正昊，“虽然这间传统的小作坊如今也很少接受外界的委托了，但对于长武家的朋友，几把兵刃而已，虽费心力，倒也并非什么难事。”
“不知陈先生可有兴致先行一览？”
“嗯……多谢长武先生美意，不过毕竟这五把刀剑非我之物，先览一事未免有些越俎代庖之嫌……”思考半晌，陈正昊还是按下强烈的好奇心，婉拒了长武清的邀请。
“原来如此——刀剑有灵，遇主则鸣。陈先生有心了。”长武清带着赞同的笑容点头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差人将其先行寄往Z国津州港，陈先生抵达岸港后还请将其带到诸位聚会之地，将它们分别交给它们未来之主。”
“定不负所托。”陈正昊拱手答道。
“长武家事务繁忙，恕在下无法到港口亲自送别陈先生与林小姐。”走出铸剑坊后，长武清亲自送陈正昊到长武宅门口，“二位一路保重，若有需要，随时联系在下便是。”
“多谢长武先生。今日一别，日后再会！”陈正昊答谢道。
“嗯……等等，陈先生。”正当陈正昊准备离去、回到暂住地接林玟时，长武清看了四下，见无人跟随，悄悄快步上前，揪住陈正昊的衣服，叫住了他。
“长武先生还有何指教？”被暗暗叫住的陈正昊见长武清神色有些神秘，心中已知大概，见周围无人，低声说道。
“先前在下私下委托之事……还请陈先生小心留意。”长武清悄声言道，“此事……就算是在长武家也是鲜有人知。若是外露，不仅是在下，恐怕会连累陈先生与整个长武家。但如今时间又快到了……总之，还请陈先生谨慎行之。”
“……自然。请长武先生放心。”陈正昊暗暗点点头，拍了拍长武清的肩膀。
“那……‘长武清’，在此多谢陈先生仗义之举。”长武清躬身谢道。
“先走一步了，长武先生。请多保重！”陈正昊回礼一句，便转身轻叹一声，向着临时宅邸快步走去，只留下依旧伫立在原地的长武清，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场千年以来的宿仇旧怨，也该迎来结局了。”
“陈正昊先生……希望在下没有看错你。”
【三】
海涛不息的安阑洋之上，一轮皎月孤悬于清朗的夜空之中，照映着下方渡轮之上未眠的人。
睡不着的陈正昊靠在船舷之上，遥望着远方无涯无际的夜与海，若有所思的眼神似乎在犹豫这什么。已经是夜半三点，渡轮上的旅人大都进入了梦乡。只有怀有心事的陈正昊被这翻涌不止的浪涛颠得睡不着，辗转反侧过后，只得蹑手蹑脚地从船舱中走出，走出船舱，呼吸一下沾染着咸腥味的海风气息，顺便好好斟酌一番心中所犹豫之事。
皎月渐沉，行舟不止。犹豫许久后，陈正昊警惕地观察了一番，见四下无人，拿出了手机——虽然置身于安阑洋中心，好在手机还有信号。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几乎就在电话拨打的瞬间，电话那头便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好久不联系了，陈正昊先生——近来一切可好？”
“托您挂念着，吴涟先生。”陈正昊低声说道，“抱歉，深夜还来叨扰你……”
“我可还没有睡哦，陈先生。”吴涟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M国的工作可没那么简单——呐，我身边的老梁和梁夫人可都还在熬夜分析情报写报告呢！”
“哈，真是辛苦了。”陈正昊也是无奈地笑道，“想不到为了我的一句话，你居然真的会乖乖服从安全局安排，和梁先生与白小姐去M国执行情报搜集分析任务。”
“嗯……我本也未曾想过这次真的能在M国找到关于母亲的关键线索。”吴涟沉吟片刻，低声说道，“但毕竟安全局、尤其是与我达成交易的那位秦组长的确遵守着他们的诺言，为我提供着不错的身份掩护。我可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身为安全局高层选中的新生代骨干，一些基本的责任我也得挑起来。”
“吴先生觉悟甚高啊！”陈正昊半赞叹半揶揄地笑道，“相比之下，我的私心倒显得格局小了。”
“我们都是有秘密要守住的人，免不了要留些私心。”吴涟笑着回敬道，“不过，至少我觉得，我的私心不会与国家的利益冲突的。”
“话说回来，吴先生此去M国，可有收获？”调侃完后，陈正昊将话题带回正轨，继续问道。
“唔……若说没有，倒也不准确。”吴涟沉默半晌，犹豫着缓缓答道，“不过，与我想象的收获大相径庭……”
“哦？可否说来听听？”陈正昊追问道。
“陈先生提到，你在M国治疗时曾直面过我的母亲，并且还与她对话，确认了她的身份。”吴涟回报道，“在M国搜集情报之余，我也留心过陈先生所说过的那个施密特家族临时租下的小岛，并且通过一些小小的‘手段’亲自到那里察看了一番。”
“可惜，结果令我很失望——和我在Z国时找到的线索并无不同，除却了实验楼里遗留的熟悉的气息，什么实质性的线索都没留下，就像飞过的鸟，捡起了自己每一片遗落的羽毛。”
“不过，我在整理老梁与梁夫人搜集到的线索之中，发现了一件惊人且危险的事情——”吴涟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陡然间变得严肃起来。
“你被盯上了，陈先生——虽然不清楚M国国会里的那群疯子究竟想要什么，但……我敢肯定，施密特家族在基地里对你的‘治疗’以及中途产生的‘意外’，让M国的某些高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似乎会对你采取针对性的行动，但具体的计划尚是一片空白——我想，这可能有施密特家族在其中斡旋的功劳。”
“哈，哈哈……”陈正昊无奈地苦笑着——他没想到，本是好心询问吴涟寻母的进程，如今此世最烈的火却烧在了自己头上。不过仔细想来，那次意外的规模与情况，若是M国对此毫无兴趣，那才是不正常的。
“我试探了一番老梁和梁夫人对此事的看法，很幸运，忙于情报搜集工作的他们暂时对此一无所知。我已经秘密销毁了这份情报，现在，这件事除了我们的来自M国的‘敌人’，就只有我们二人知道。”
“吴先生好手段啊！”陈正昊不禁赞道，“看来你也不相信安全局的上层。”
“在这方面，我们是一类人，陈先生。”吴涟的声音也夹杂着些许神秘的笑意，“这个时代的信任，往往伴随着一致的利益。”
“呵呵，看来我们之间的信任是不太容易被破坏的了。”陈正昊笑道，“感谢你的提醒，吴先生——看来接下来的日子，我的麻烦不会少啊！”
“这句谢谢应该由我来说才是。”吴涟的声音中也多了几分感慨，“你提供的讯息成功证明了我曾经朦胧的感觉——我的母亲的确依旧在此世的某处。我还有从她口中得知过往真相的机会——当然，你也是，陈先生。”
“那就祝我们好运吧，吴先生。随时保持联系！”
说罢，陈正昊便挂断了电话，眉头紧皱地望着渐渐泛白的海天之际，心中的阴影又蒙上了一重——自己终究还是引起了某些阴影之中未知的存在的注意。他只得暗暗告诉自己，从今往后，他绝不再能犯“蓝孔雀陨落”那样可怕的错误，否则，无论是对他、对“伍”组织还是对Z国，后果恐怕都不堪设想。
人世艰险啊！
陈正昊对着安阑洋长叹一声，趴在船舷上，尽力地放空思想，试图让自己从纷乱的愁绪中解脱片刻——毕竟登岸之后，他依旧要做那个别人眼里算无遗策的朱雀，每一步棋，都没有走错的机会了。
“师父……你怎么还没睡啊？”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陈正昊背后响起，有些失神的陈正昊不由得一惊，转身一看，正对着林玟睡眼惺忪的面庞。
“小……小玟……这么晚了，赶紧回舱里睡觉吧……”刚刚瞒着林玟与吴涟联系的陈正昊不免有些紧张，话都难得地说得磕磕巴巴，“我……我有点晕船，来甲板上呼吸一会儿新鲜空气。”
“嗯？”林玟一歪头，有些困惑地看着陈正昊，随后有些迷糊地点了点头，“唔……船舱里确实有点颠，我也有点头晕，看你没回船舱，就来甲板找你……”
说着，林玟自然地靠在陈正昊的身边，与他一起望着远处夜幕下的苍茫之海。陈正昊有些心虚地看向她的侧脸，却在她的神色中看到了与自己一般的茫然。
“好冷啊，师父……”林玟忽然小声地抱怨道，向着陈正昊的身旁靠了靠。
“是啊，这半夜的海风确实凉得刺骨，我们还是会回船舱里吧……”
听到林玟的抱怨，有些心不在焉的陈正昊顺口答应着，刚准备转身带着林玟回到船舱，却正对上林玟那有些嫌弃与无奈的眼神。陈正昊顿时明白了林玟的意思，暗骂自己反应太慢，立刻走上前去，搂着她的腰，将林玟紧紧抱在怀里。
“嗯……师父，”被陈正昊拥入怀中的林玟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着渐沉的海上孤月，轻叹一声，在他的耳畔悄悄说道，“我有些觉得……自‘落天行动’结束后，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的确，这一年来，你确实是越来越黏我了。”陈正昊爱惜地抚摸着林玟的长发，微微蹙了蹙眉，紧靠着她的耳畔轻声说道，“但……这可未必是一件好事哦。”
“的确。”林玟点点头，神色显得有些犹豫不忍，“我……我知道，无论是师父还是老先生，都不希望成为师父的影子。我应该……只是‘林玟’，而不是‘朱雀’的附庸……”
“但……师父，说实话……”林玟忽然转身，鼓起勇气直视着陈正昊的目光，“……自从半年前的那场噩梦过后，我……我好害怕失去你。”
“我知道，我不应该强迫你一直留在我的身边，陪着我走到此生尽头——你的幸福，你的未来，应该掌握在你的手中，任何人都无法干涉，包括我。”
“但……现在的我，已经无法想象没有你的未来了。”
“我已经失去一个家了，我不想……再失去你。”
听着林玟此刻欲言又止的娇怜模样，不知为何，陈正昊倒并未太过怜爱，只感觉心中五味杂陈——他看不见林玟此刻的神情，只得将她的身子搂得更紧些。
“这……这只是我的心里话。”自觉失语的林玟忽然连忙解释道，“如果师父你……在未来遇到真爱的话，不必考虑我的感受的——我……我会一直祝福师父的，一定……”
“你说的对，这个名叫‘林玟’的女孩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的附庸，更不应该成为所谓‘朱雀’的影子。”陈正昊在林玟耳畔轻声说道，“她应该要自己面对一些事，她的命运不应该与任何人绑定——哪怕……是她所爱的人。”
讲到这里，林玟忽然脸色绯红，既感动又害羞地低下了头。
“但，若是她需要，一定会有一个人站在她的身畔，与她共同面对此世。”陈正昊的话音无比认真，“至少……我愿意一直站在你的身边。”
“若你愿意，往后的故事，我会陪你一起书写——那不是我的故事，那是我们的故事。”
“师父……”
听到陈正昊的话，适才背对着陈正昊的林玟忽然转身，直视着他带着笑意的眼神，眼中蕴含着晶莹的泪，嘴角挂着甜蜜的微笑。她将头埋入陈正昊的怀中，双臂搂住陈正昊的脖子，久久不愿离开。二人就这么相拥着站在船舷旁，直至皎月沉海，东方露白，直到笛声长鸣，岸港现身。
师父……
小玟……
你不知道，对于我的故事，你究竟有多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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