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家。”
【一】
一架来自M国的客机缓缓降落于黄昏的京域机场，一道倩影自出机口缓缓走出。
当刚刚从机舱中走出、回到久违的Z国土地上的叶钎城犹然打量着身边的一切、似乎在寻找着何人的时候，一双熟悉的臂弯悄悄环绕上她的身子——叶钎城的心底顿时涌上一股暖流，这一刻，她方才真正感觉到了回家的安心。
“欢迎回来，钎城。”早已在机场等候多时的周之恒搂着又是半年多未见的妻子，贴着她的脸颊，“想我了吗？”
叶钎城幸福地笑着，以转身的一个轻吻作了回应——对于在各自的世界都担负着重任的二人来说，数年前邂逅订婚以来，他们已经习惯了聚少离多的生活。但这样的分别对于尚自年轻的二人而言，实在有些过于残忍。但从今天起，回到Z国的叶钎城终于可以有机会与理由一直陪在爱人身边，至此风雨同舟，再无别离。
“走吧，钎城——大家都在等着我们呢。”
回吻过叶钎城的嘴唇后，周之恒微微笑着牵着略显羞涩的叶钎城的手，走出了机场，回到车中。随后，车向着黄昏之下的通紫阁驶去——又一年寒冬之夜，又一次聚首。旧友新朋旧时节，新酒旧话新起点。
“董小姐与张先生负责今晚的接待——毕竟这里是京域，他们二位可是名副其实的东道主。”开着车的周之恒与身旁观望着久违的京域的叶钎城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听说今晚的宴会董小姐亲自掌勺。‘落天行动’后，董小姐便一直跟随京域的白洞世老先生学习厨艺——白老先生的名号，你应该听说过吧，钎城？”
“白老先生？”听到“白洞世”这个名字，叶钎城惊讶万分，“是白家那位传闻隐居山林的老前辈吗？——这可真是让人意外。”
“嗯……准确地说，白老先生已经在十年之前便出山通紫阁担任主厨了。”周之恒对不明情况的叶钎城解释道，“说来还是武云天先生请白老先生出山的。董小姐当初为了潜入通紫阁、参与‘落天行动’，曾经通过与白老先生有些交情的张先生拜入白老门下。行动结束后，白老先生依旧选择了留在通紫阁，继续主持着厨炊之事。董小姐也一直跟在他身后学习厨艺。”
“哦？居然还有这么一段因果……”叶钎城沉吟片刻，忽然笑道，“早听说如今京域厨界白老可是首屈一指，看来，我归国的第一晚就能大饱口福了呢！”
“当然啦，如果你的眉头再不松些的话，就算是再美味的佳肴也不会让我开心的哦！”
话至此处，叶钎城朝着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周之恒坏笑着，一下便戳穿了他故作轻松的伪装。
“哈，还是没能瞒过你吗？”周之恒心头一惊，随即便无奈地一笑，“也对，就凭我这样拙劣的伪装，想瞒过你实在难于登天啊……”
“是在担心他们的事情吗？”见丈夫坦白，叶钎城忙凑近周之恒，关切地问道。
“这半年来，组织里的各位都没闲着。”周之恒轻叹了口气，眼睛依旧注目着正前方伸向京域的道路，缓缓说道，“除了小顾被971部队关了禁闭、不曾有所参与外，我与玉成连同京域的董小姐和张先生一直在暗中协助安全局搜集相关的情报，陈先生与林小姐也远赴J国，以交流学习的名义在J国境内进行秘密监视的工作……”
“从我们的成果来看……局势，实在是不容乐观。”
“是西北的问题吗？”听到丈夫的叙述，叶钎城若有所思，不禁皱紧了眉头。
“不止。”周之恒苦恼地说道，“这群家伙显然是想遍地开花，问天山脉的问题不过是他们计划中的冰山一角。东南沿海、东部、南国……亲自涉身核心的情报工作后，我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十面埋伏……”
“钎城，你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对？”
“……之恒……”被周之恒察觉到异常的叶钎城犹豫再三，最终长叹一口气，决定还是吐露实情，“情况……可能比你想的还要糟糕。”
“怎么说？”周之恒认真地问道。
“半年前来到京域时，我便与黄老和安全局正式建立了联系渠道。这半年来，我也一直以文森特教授心腹的身份为掩护，刺探M国政坛内部的风向。”叶钎城介绍道，“在三位Z国安全局派来的特别情报人员的协助下，这几个月，我们收获了不少有效的情报……”
“你的判断没错，之恒。Z国的发展与M国的政局已经不足以让M国当局满足于各自相安了。”叶钎城正色道，“他们准备摊牌了。”
“根据我们的情报整合，M国接下来几年针对Z国的计划按区域划分大致分为四个部分，其中便包括你适才提到的西北问天山脉，南国港城问题，以及东部沿海的一系列渗透入侵计划。虽然我们所知晓的仅仅是零星碎片，但从其中，我隐隐察觉到了一个更为可怕的阴谋……”
“一个……化整为零、将当前的Z国蚕食净尽的阴谋。”
“……我算是……有心理准备了。”听到叶钎城颇为担忧的语气，验证了心中猜想的周之恒反倒是无奈地一笑，“看来，接下来的我们，要面对的是更为艰巨的挑战了。”
车已经驶入了夜幕初降的京域，太阳终究是失去了它的最后一缕残存的晖光，坠入了此世的彼端，现在周之恒与叶钎城面对的，是由此世之人缔造的苍白的都市霓虹。
“……别太担心，之恒。”看着丈夫忧虑的神情，叶钎城有些于心不忍，柔声安慰道，“至少……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接下来的风暴，我们会一起面对。”
“……你说得对，钎城。”听到妻子的安慰，周之恒烦乱的内心中仿佛涌入一股甘冽的清流，瞬间缓和了许多，“哪怕最后的毁灭终会到来，只要你还站在我身边，我就不会退缩。”
看着丈夫重又燃烧起希望的眼神，叶钎城心中倍感欣慰——眼前这个百折不挠、砥砺而行的男人，才是她深爱的周之恒。
只不过……
“放心，之恒，我向你保证，毁灭不会到来的。”叶钎城心底暗暗想着，“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只是害怕……”
“当我们看到光的那一刻，你的身边，已经容不下我了……”
【二】
“我们到了——又见面了，通紫阁。”
车停在了通紫阁酒店的门前，京域寒气凛然，欲雪未雪。周之恒先下车，绅士地为叶钎城打开了车门，牵着她的手走入了灯火辉煌的酒店之中。
随着武云天的离世，武恒这一曾经冠绝京域的庞然巨物也在京域政府的暗中支持与组织下被京域其他商业巨头瓜分殆尽，所谓“一鲸落，万物生”，武云天奋斗十余年积累下的家当最终还是流入了那些曾经被他视为手下败将的人们的手中，在外人看来，难免有些黑色幽默的意味。
而在这些产业被贪婪的众人疯狂瓜分之际，有一块烫手山芋却是谁也不敢接手——正是眼前这座富丽堂皇、名声响彻京域内外的通紫阁。作为武云天最后的陨落之地，一众商业巨头不敢接手这座武恒曾经引以为傲的商务酒店，与其说是避讳死者之嫌，倒不如说的确是现实无奈——且不谈如何在“落天行动”后通紫阁老员工离职大半的情况下再次将这座运营起来复杂繁琐的酒店产业盘活，单说如何挽留住这为通紫阁原来厨师团队那位脾气怪诞、难以应付的主厨白洞世老先生，就足以让这些庸人头疼一阵子了。尽管白老爷子明确表示自己这辈子应该是不会离开通紫阁了，但作为混迹京域的老资历，这些所谓的商业巨子也都清楚这位白老爷子的古怪脾气，没有武云天那般世俗罕见的才能，恐怕谁都指挥不动这位白老爷子。
正当众人都在为如何处置这处名声在外但相当棘手的武恒遗产之时，就在三个月前，明台公司宣布，已经通过官方手续正式接手通紫阁商务酒店。
说起这件事，最大功臣其实便是那位年轻的明台公司的小张总——缘分使然，当初武恒未崩溃时张平远便靠着职务之便与通紫阁的白洞世老爷子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落天行动”最后阶段，在白老爷子的暗中关照下，小张总的未婚妻、“伍”组织的董司慧也是成功提前潜入最终的战场通紫阁，在天台决战中险胜武云天。如今武恒崩溃倾倒，通紫阁中的老员工们也如鸟兽散，对于这位其他商业巨头都没把握拿下的白洞世老爷子，相准时机的张平远在“破晓行动”结束后果断出手，亲自登门，与如今通紫阁上下把持着话语权的白洞世沟通通紫阁与明台公司的合作之事——结果便是，这块京域众人眼里名副其实的烫手山芋在张平远的努力下成功变成了一块香饽饽，在双方谈判已定后，明台公司出资，将通紫阁产业正式划归公司名下。按照约定，白洞世老爷子也充分发挥自己当初在通紫阁中的名望，加上张平远开出的优厚酬劳，唤回了不少当时通紫阁酒店中经验丰富的老员工。短短三个月时间，原本看似行将末路的通紫阁便焕发出新的生机，张平远也以自己的行动给京域的诸位商界前辈提了个醒——
做生意，靠的可不只是身后的资本与势力。对于不吃金银细软的硬骨头，人情二字，往往才是最为关键的敲门金砖。
“来了来了，新鲜出炉的淮城炒饭……诶？！”
“嘿嘿，小陈哥手艺不错啊，我先捧着走咯~”
“小师叔！你又偷吃！给我留点呀……”
还没等周之恒与叶钎城来到宴会厅中，两人便听到门后传来的嬉笑吵闹的声音——周之恒与叶钎城四目相视，会心一笑，二人一同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各位久等了。”
“之恒哥！嫂子！”
先行来到京域、协助东道主张平远、董司慧夫妇张罗接风宴的徐玉成刚一瞥见周之恒与叶钎城的身影，便迅速上前来招呼道。远从安阑洋彼岸归国的叶钎城微笑着回礼，随即在徐玉成的带领下和周之恒一同走入了宴会厅旁热闹的后厨。
“董小姐、张先生，辛苦了！——诶，白老先生今晚没有来吗？”刚走入后厨的周之恒与依旧在为今晚宴席忙碌着的张平远、董司慧夫妇寒暄两句，忽然发现后厨中并没有白洞世的身影，不禁疑惑地问道。
“周先生，叶小姐，好久不见——白老今晚有客，便让我和表哥来负责接待各位。”手上的活计一刻没停的董司慧朝着周之恒与叶钎城的方向微笑致意，随后解释道，“不过嘛，今晚有表哥帮忙，这一桌宴席倒不是问题——况且半途还加了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诶，老董，别这么绝情嘛！”看着董司慧投来的白眼，见后厨忙碌、遂自告奋勇前来帮忙烹饪的陈正昊笑着答道，“你和张先生今晚这么忙，咱俩什么交情，我怎么忍心和小玟在一旁干看着等着吃白饭呢？”
“好久不见啦，叶小姐！”看到许久未曾见面的叶钎城，适才还在与顾柳言抢饭吃的林玟也凑了上来，带着甜甜的笑容与叶钎城寒暄道，“曼德莱城中承蒙照顾，还没有祝你和周先生新婚快乐呢！”
“呵呵，林小姐，好久不见了呢。”见林玟紧紧贴在陈正昊身后，叶钎城不禁坏笑着调侃道，“谢谢林小姐的祝福啦——不过，现在看来，林小姐的进展也十分客观嘛……”
看着叶钎城挑了挑眉看向自己与陈正昊，知道其所指的林玟不禁红着脸低下了头，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与师父感情的现状。
老友重逢，大家都聊得格外火热，筵席尚未开始的房间中洋溢着温馨与欢乐的氛围。而在这一片欢乐祥和之中，有一个人却保持着沉默，想要悄悄退出众人的寒暄——若不是另一双一直观察着她的眼睛，恐怕她已经离开了这间温暖的房间了吧。
“小言，好久没见周先生了，不来打个招呼？”
“诶？诶诶诶……小陈哥等一下呀……”
面色难看、想要先悄悄溜走的顾柳言被对其行为早有预料的陈正昊一把提溜回到周之恒面前。被捞回来的顾柳言有些无所适从地站在周之恒与叶钎城面前，根本不敢直视二人的眼睛。而陈正昊则是带着微妙的笑容看着顾柳言，期待着她打破这沉默。
“那个，周大哥，我……”
适才还风风火火和林玟抢饭吃的顾柳言变得有些忸怩与羞愧，面对着半年前被她在身体和心理上均有所伤的周之恒，根本抬不起头——刚来时的她在陈正昊和董司慧的陪伴下，才和徐玉成赔过礼道过歉。徐玉成尽管平日里有些沉默寡言，却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对于顾柳言当时的疯狂，徐玉成在医院醒来后已经通过一些渠道有些了解，他能够理解顾柳言的苦衷。但对于周之恒，徐玉成提醒顾柳言，半年前的噩梦给周之恒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毕竟周之恒是“伍”的缔造者之一，对于每一位“伍”中成员，周之恒都视之如兄弟姐妹，而非单纯的队友。而顾柳言失控时对周之恒的挑衅与嘲弄远比其废了周之恒一条胳膊要严重得多。也正因此，在周之恒面前，顾柳言格外紧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道歉。
“……回来就好。”
看着眼前拘谨愧疚的顾柳言，周之恒凝视良久，忽地释然一笑，轻抚着她的脑袋，柔声说道。
“我们都还年轻，都需要成长的时间与机会。只要大家平安，对我而言便是幸事。”周之恒微笑道，“小顾，我能看出来，你……比四年前初见时成长了不少。”
叶钎城看着脸上挂着微笑、安慰着自责的顾柳言的周之恒，心中反而有些难过——自21年的那个寒冬二人喜结良缘后，叶钎城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周之恒的身心。也只有她最清楚，半年前的那场噩梦，对于周之恒而言是怎样可怕的打击。那一夜，失控的顾柳言几乎彻底击碎了先前周之恒略显天真的构想，心中受伤颇深的他几乎想要推翻自己对“伍”中成员的评估。但在与徐玉成、叶钎城以及其他一些知交的交流后，经过冷静的反思，周之恒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外表永远坚强乐观、运筹帷幄的周家长公子，即便是他身边最亲密的妻子，也难以见到他脆弱的一面。从与周义忝的聊天中，叶钎城了解了周之恒酸涩痛苦的过往，她难以想象，究竟是怎样坚定的信念才能让经历如此风雨的周之恒依旧能够成为外人眼中几乎完美无瑕的领袖“麒麟”。换作是她……恐怕早已坠落于颓丧的深渊、或是自焚于仇恨的怒火之中了吧。
亦或者……支撑着周之恒走下去的，或许正是……？
叶钎城不得不承认，对于自己的这位丈夫，自己还了解的太少。
“好啦，之恒，小言。”叶钎城轻咳两声，随后微笑搂过眼圈泛红的顾柳言，“今日是大家团圆的好日子，过往的噩梦，就不要放在心上啦。”
“说的对，钎城。”周之恒拍了拍顾柳言的肩膀，“小言，各位，久别重逢，万象更新啊——今夜感谢各位抽空于此和在下小聚一场，哦，对了，感谢董小姐和陈先生帮忙张罗今夜的宴席，辛苦二位了。”
“不麻烦，师父有事请辞，作为徒儿，我顶替上来也是应该的。”董司慧半边嘴角微微上扬，随后向身边的张平远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若说麻烦，还是要感谢表哥的安排啊——毕竟如今通紫阁成为了明台公司的产业，四舍五入一下，小张总才是今晚实至名归的东家啊。”
“额……不敢不敢——晓慧，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被董司慧调侃得有些无所适从的张平远尴尬地一笑，“有幸与诸位相聚于此，感谢各位过去几年对晓慧的照顾。”
“照顾老董？那可不敢当。”陈正昊接过话茬，接着调侃道，“旁人不论，鄙人可是颇受董小姐的‘照顾’呢。”
“怎么，老陈，今夜当着大家的面，你还想再被我‘照顾’一下？”面对陈正昊的阴阳怪气，董司慧毫不客气地针锋相对道。
看着这一龙一凤一对宿命中的冤家又在口舌上较上了劲儿，围观者都不约而同露出了微妙的笑容——毕竟适才的氛围被顾柳言搞得有些伤感，董司慧和陈正昊无形之中便达成了默契，以斗嘴的方式适时调节了原本沉闷的气氛。张平远刚想制止董司慧的“刁蛮”，却被早已看出二人目的的林玟悄悄拉住，神秘一笑，劝张平远袖手旁观即可。
“哎呀~怎么我们刚来，这里就吵起来了？——看来大名鼎鼎的‘伍’，内部关系也不过如此嘛~”
就在陈正昊与董司慧刚准备在口舌方面“较劲”一番时，宴会厅的门口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子声音。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缓缓步入宴会厅。男人穿着一件夹克，身材精悍，面色坚毅，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显然是行伍中人；女子披着一件男式大衣，身姿优雅，带着一抹妩媚的笑容，浑身上下却丝毫没有女子的温柔与娇媚。
“让各位久等了。”二人走到众人面前，男子立正朝众人敬了个礼，随即声音低沉地说道，“我叫秦承志，原在驻云城部队任职，现暂时调任京域，协助各位执行任务。这位小姐……陆伯隐，东北陆家的三小姐，想必各位有所耳闻。”
“二位好，秦先生，陆小姐。”周之恒出面说道，“我们已经从安全局的档案了解过二位，欢迎加入‘伍’。我是‘麒麟’，周之恒。”
“初次见面，‘麒麟’，还有……各位，以后还请多关照。”寒暄过后，秦承志的目光投向了早已愣神许久的陈正昊，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带着微笑又认真敬了个军礼，“抱歉，认识各位，秦承志深感荣幸。但，请允许承志先与一位故人叙叙旧……”
“又……不，应该说，终于见面了，‘少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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