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医院停车场，晚上7点15分。
一辆跑车停驻在一个空车位上，车门斜飞，毛予雄和助理李家伟分别从两侧下车。
李家伟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袋，腋下还夹了不知装的啥东西的小纸箱。一手提个蛇皮袋，装了两只母鸡，袋子剪了洞，鸡脑袋就从里面探出来呼吸。他为了把东西都控制住不掉，蹲身岔腿，走姿实在难看，
毛予雄把鸡袋子和一个小纸箱抓过来帮李家伟减轻负担，两个人往住院区走去。李家伟一边走一边说：
“小毛总，你说要是姓李的老几不吃这糖衣炮弹咋办？”
毛予雄笑道：
“你不就是姓李的？”
李家伟嘿嘿赔笑：
“哎呀又洗我脑壳！”
毛予雄把蛇皮袋一提，往背上一搭，鸡被甩了一下，吓得咯咯直叫：
“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这个项目，我当哈孙子也没啥，所以，今天势在必行。你等会儿给我配合好哈，莫拉稀摆带的！”
李家伟连连点头，两人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治安大队警员何征看上去二十六七岁左右，穿一身藏青色体恤和同色短裤，剪了利落的寸头，在病床边坐着，拿了把水果刀正在削一个红心火龙果。
李德民仰躺在病床里，面色苍白，眼窝乌青，精神不佳，打了石膏的脚露在被子外头。右额角缝针的地方包了纱布，左额角是青黑色淤肿的大包，擦了油性药，反着光。他长着一张疲惫且苦情的脸，沟壑纵横，比实际年龄沧桑太多，脖子粗圆，脸颊有些偏瘦，看上去身量也不太长，模样有些灰败。因为受伤，看起来他双眼大而无神但似乎充盈了泪光，虽然他并没有哭，但还没完全消肿的眼皮下，是一双充血依然严重的眼球，整个人看起来被哀伤笼罩。
毛予雄和李家伟进门看到李德民这副惨状，两人对视一眼低下头，突然都有点内疚。何征起身问：
“你终于来了啊？”
毛予雄被宝筝拷回局里审一下午，穆大买来放在食堂冰柜里一箱脆皮冰淇淋，让午饭晚饭都没吃的毛予雄一人吃掉三支。专案组全体成员基本上都见过了这位一直“在逃”的案主，当时何征还因为佩服宝筝能从周边监控那么糊的画面里认出毛予雄的脸而夸赞不已。
毛予雄把蛇皮袋放到床底下，伸脚把土鸡往里怼了怼，鸡被吓得抻脖叫。他眼神示意李家伟，李家伟赶紧笑着把礼品堆在床头柜上，摆不下的就往李德民枕头边塞。李德民把头扭到一边，沉默以对。
毛予雄打着哈哈说：
“哎呀李哥，我今天是专门过来给你道歉的！”
李家伟早已拖了椅子过来，毛予雄一边说一边坐下，两个人配合默契。
李德民依然默不作声，但也没有用厌恶的表情对待，反而看上去他显得很平静。
毛予雄身子前倾：
“李哥，我下手没轻重，把你打成这个样子，是我的不对，太冲动了。我回家养了两天伤，被我妈骂了两天。本来要来看你，但是不晓得你在哪个医院。后来被警察给逮到局子里坐了一下午，接受了警察蜀黍的教育，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所以就发誓等你醒了好一点了来看你。我听说你睡得不好，伤口疼，就带了点进口的安神保健品给你！”
他伸手把床头柜那堆箱子盒子拍了拍：
“还有，托人在乡下逮来的土鸡，炖了吃，元气恢复得快些。还有这个，修复肌体组织的营养品，我搞体育的，这类产品常备，都亲身试过，效果很好……哎呀，李哥，今天来，除了给你真诚道歉，还有个目的是想看哈你眼下有啥子事情需要帮忙的，我能力范围内都尽量帮你解决。康复期间，你铺子里没人打理的话，我派公司销售部去两个人帮你守铺子。”
李德民把脸转回来，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地盯了毛予雄一眼，开口说话，却不是跟毛予雄说：
“何警官，麻烦你，我要上大号。”
何征这几天轮值陪床，显然已经习惯了，火龙果和刀放进果盒里，擦净双手便倾身来扶李德民。一面扶一面跟毛予雄说：
“轮椅，麻烦一哈。”
毛予雄一看靠墙那边有个折叠轮椅，赶紧起身去拿，打开后推过来，何征已经给李德民穿好一只拖鞋。李家伟在旁边，无论伸手出去想帮哪一头，都晚了一步，于是一番动作之后，手势停在半空，眼睁睁看他们一个推轮椅，一个举吊瓶出了病房。李家伟看看床头柜上一次性打包盒里没削完皮的红心火龙果，拿过来接着削。
厕所门外挨着走廊尽头，两个人靠在窗口等，毛予雄问何征：
“阿Sir，你一个人守的时候，他这要求，咋整？”
何征眨眨眼：
“我姓何。我可以喊护士帮忙。”
毛予雄嘻嘻一笑，颇为好奇地问：
“何警官，你们戴副中队长平时是哪样的人？”
何征瞥他一眼道：
“戴副中……你说宝队？那可是我们局里的大明星，整个省系统里出了名的霸王花。给你说，公安的事，少，打，听。”
毛予雄点头犹如鸡啄米：
“主要我长这么大，没遇到能打得过我的女的，她那天逮我的时候给我制得服服帖帖的。”
何征略微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终于嘿嘿笑出声：
“劝你莫要惹到她。她在整个禹阳，功夫都数一数二的。我们才来局里搞警务训练，擒拿格斗都是她负责训我们。据说大学的时候拿了个全国一级武士称号。你不是也懂嘛，你应该晓得这个称号的分量。”
毛予雄咕嘟吞下口水，不由自主摸了摸喉咙：
“妈耶，原来是个国家一级练家子，惹不起惹不起！她天赋这么高哇？哪学来的？”
何征虚握拳，把大拇指往肩后比了比：
“她老爸是蒙古摔跤世家出身，大学和研究生都是武术专业，工作后长期担任省里各市武警部队的特聘武术教练，她老妈是专业篮球教练。”
毛予雄两手相对，同时比出两个大拇指啧啧声道：
“666，我就说咋这么猛，种族天赋+近水楼台+起点太高，我要打过她，可能要再增肌40斤，从力量上震慑她。”
何征摇摇头：
“你力量再大，要是近不得她身，咋赢？又不是规则赛场，还必须咋样咋样打，她拿手的都是快速制敌或者致死，又不跟你讲规则。”
毛予雄来了劲：
“咋，我可以一直靠近，她但凡能跟我正面交锋，在绝对力量优势面前，胜算并不小。”
何征点头：
“理论上是不错，但俗话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你要晓得，她如果目的只是为了快速制敌，你没碰到她之前她已经攻击到位。还有，又不是擂台圈起来的，你一直靠近，未必别个不可以闪避？地球这么大，你咋个一直靠近？”
毛予雄挑了挑眉毛，没有反对。
何征面色不改，突然迅速出两指，在毛予雄眉毛前骤停，一股拳风朝毛予雄面门拂来，他嘿然一笑：
“这招跟她学的，你还在蓄力，她已经把你眼珠子戳爆浆，不会跟你商量，也不会给你任何预警，回想一哈她那天咋逮捕你的，你就懂了。我只想说，她实战技能单兵作战能力相当强悍，抓犯人KPI年年局里第一，奖状和奖金拿到手软。6届啊，整整6届，省里警察大比武，她带的队一直蝉联团队冠军。她本人包揽射击科目大满贯，格斗擒拿六连冠，单警技能基本上都在前三……她大学毕业时几个地方都来要人，差点被特警部队抢走。论力量肯定比不过男人，但综合武力、应变能力、灵活度还有制敌方面，她都是经国家专业认可了的。”
毛予雄嘿嘿一笑：
“她要是当了妈，娃儿些肯定没得叛逆期。”
何征突然反应过来，又笑出了声：
“哈哈哈，我想起来了，你是她相亲对象！佩服你，是条汉子！”
毛予雄突然有点害羞，摸摸后脑勺说：
“哎呀闹笑话了，这哈全局都晓得了，相亲第一面饿起肚皮被她逮捕归案。”
何征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
“哥佬倌，你加油哇！如果你们结婚，我们治安大队一定送面锦旗来！”
两个人很快熟络起来，聊着聊着又回到武术方面去了，毛予雄还时不时比划两招。
病房里，李家伟正满脸猩红地啃火龙果，那张脸是没眼看了。毛予雄把李德民的吊瓶挂好后一巴掌拍到李家伟脑袋上骂道：
“你没吃过嘛咋的？哪能偷吃伤患的水果？不搞紧再买了给别个赔！”
李家伟一边疯狂往嘴里塞，一边说：
“我晚饭都没吃，饿得不行了，帮他吃水果，他才有肚子吃你送的补品，好得快！阿Sir，你不能只给他吃水果嘛，水果又不能促进肌体组织修复。”
何征鼓着双眼，一脸不解看李家伟这举动：
“水果不是我买的，是会所的客户经理买的。”
李德民终于有了一点情绪——他躺在床上侧头，盯着李家伟的花脸，有些不可思议。李家伟一面啃，一面和他互相对眨了多次眼皮后终于打着饱嗝，把火龙果皮往李德民眼前一摊：
“家门儿大哥，都是家搭子，吃你几个火龙果还是说得过去的嘛？”说完把他俩送的大包小包往人跟前一推。
李德民长长地、轻轻地叹出一口气，伸手握住在床头吊下来的呼叫器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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