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停车场。
李家伟拿湿纸巾擦着脸，问毛予雄：
“小毛总，你说这个老几懂不懂得起？”
毛予雄耙了一把头发故作潇洒地说：
“懂不懂得起，我们过几天又来看他就晓得了。刚才都撵我们走了，你见过八点就想睡觉的？手机不好耍？我又没把他手打断，他不耍手机也不跟警察摆龙门阵，多少还是有点懂。”
病房里，何征见李德民喝下了护士拿来的安眠药，就拉了帘子，关上门到外头走廊里坐下了。
李德民在围起了帘子的空间里静静躺了会儿，侧头倾听，确定警察在外头短时间不会进来。他轻轻晃头，抵抗昏昏欲睡的药效，伸手拿过枕边那盒促进肌体组织修复的营养品，打开盒子掏出一个玻璃大棕瓶放在枕边。手继续在盒子里摸索，摸到一张卡片后掏出来借手机的光一看，是张崭新的借记卡，卡背面贴了条很小的胶布，胶布上用签字笔写了一串英文+数字的组合符号。
李德民打开手机微信，颇为艰难地输入这串符号，发送了验证请求。
二环路东，某电梯公寓小区门口。
毛予雄的跑车停下来车门斜飞打开，李家伟顶着一张花脸从驾驶位出来，副驾驶的毛予雄随即下车绕到主驾位，两个人说声明天见。李家伟转身走了两步，听得毛予雄手机提示音在响，毛予雄说：
“嘿，来了。”
李家伟赶紧转回身子给毛予雄比了个大拇指：
“小毛总666！”
毛予雄举起手机晃了晃，下巴一抬，弹了个响舌。
天裕会所7楼，董事长办公室。
保卫部一名工作人员的背影，正立在宽大的楠木办公室前，挡住了坐在办公桌后的人。
对面人的声音是个有点沙哑的女性嗓音：
“继续监听，有新动静马上通报给我。”
身穿保安服的小伙子收回一副耳塞放进衣兜里，埋首应了一声“是”，转身离开。
这女人漂亮白皙的手保养得宜，涂了红指甲油。这手拉开抽屉，里面有个老式诺基亚8850滑盖手机。她拿出手机，滑开盖子双击绿键直接回拨，顺带把椅子转了半圈。
只见她拿手机的手从椅背侧面露出从手指到肘尖部分，看不到她的大臂和脸，她对电话里说道：
“A点暂停，其余照旧。”
说完“啪”一声合上滑盖，握着手机的手支在落地窗前。
窗外，夜幕初降，这处郊外的夜景里，并无多少路灯，显得黑茫茫一片，在极为遥远的地方有几点微弱星芒状灯光。
二环东外，玺珠山别墅区，华灯初上。
方丽敏站在落地窗前，灯光下风韵犹存的脸上流出两行清泪，把粉底冲出两道沟，她握着手机，尽量平息自己的声调：
“卫国，你莫担心，雄雄现在真的懂事，马上要竞标市体育馆综合体的商业区承建，我没插手，完全丢给他在处理。他这段时间天天早出晚归，自律得很，团队也跟到他充满干劲，这娃开始挑大梁了。你多晒太阳，饮食一定要注意哈，我月底就来陪你。”
听得院子里有引擎声，铁门在响，方丽敏忙说：
“不说了，他回来了，明天又给你打。”
迅速挂断电话，在桌上盒子里抽了一张纸巾一点点拭干泪痕，听得大厅门响，毛予雄的声音兴奋又高亢：
“妈！妈！方总，我回来了方总！我要吃火龙果！”
市中心，报业大楼五楼。
新媒体部办公室灯光透亮，偌大的空间里除了密密麻麻的电脑工位，不见一人。键盘啪哒声、微弱的白光从办公室一角传来，这一角是用落地钢化玻璃隔出来的主管独立办公室。
范苍虹正在电脑前勤奋码字，修改下属交来的报道。今天早上，市某职业技术学校的体育馆里突发安全事故，导致三个学生不同程度受伤。有一个伤者目前已躺在锦府市一家骨伤医院的ICU，且未脱离危险，随时可能没命。市安监局受市政府委托，成立多部门人员联合事故调查组。初步鉴定系工程及设备质量问题导致球架歪倒，砸中三个场边暂时休息的训练学生。负责体育产业的副局长杜原成前往医院探望伤者了解事故过程，并严厉追责学校和承建公司。
她停下打字，把文件里的照片放大了仔细看，又把手机相册打开，把刘岩东的照片点开，手机放回手机架上，起身退后几步，取下了眼镜虚着双眼看，一面啧啧声自言自语：
“像，太像了，为啥他们都不觉得像？”
此时她突然想起了啥，立马拿起手机在微信里查找关键词，终于，她翻到备注为“教宣张副科长”的好友，拨了语音过去。
“张科，我记得你们年前出了部系列宣传片在微博推广，针对当年教育和体育局获奖的杰出青年，现在网上的素材不全，精度也不够。我们正在做职校设备事故的报道，需要借用你们清晰的影像资……啊？太大了？没事，明天上午我亲自来拷，不一定全要。”
新仓镇，影大美食街，燕华米粉店。
文小燕正在收晒干的筷子，老胡摘下透明塑料口罩，在明档的灶间对正在进门的食客大声说：
“粉卖完了，明天来哈！”
食客悻悻地离开，在门口和文小燕遭遇，两人左右同步让路，跟跳恰恰一样，最后都笑起来。文小燕下巴朝隔壁摊位一抬：
“要不你试哈他们的凉拌卤菜嘛，他们免费送米饭。”
食客往那方瞧了一眼，感觉不错，卤肉摊老板忙站起身准备迎接，食客真的就过去选菜了。卤肉摊老板对她点头笑，表示感谢。文小燕回笑一下端着筲箕进店里，放操作柜上之后开始收拾餐桌清洁。
送走最后一位食客，卤肉摊主开始收纳折叠小餐桌和小塑料凳。摊主将最后一摞小凳子放好之后，将一盒装好的卤肉拿在手里，朝米粉店走来。
“小文小胡，今天这点肉又卖不完了，鸡脚鸡心还有点猪头肉，不多，拿到拿到。”
摊主看上去60多岁，生活的劳累让他深邃的脸上刻满皱纹，个子很高但背很驼。老胡叼根刚燃的烟在嘴里，双手挡在跟前想要推脱：
“袁叔，莫，哪能经常拿喃！”
文小燕放下扫把走出来，双手接过盒子笑嘻嘻地说：
“哎呀，谢谢袁叔！你家卤肉真的太好吃了，老胡去放桌子上，晚上我们吃宵夜好啃。”
袁老头原本愁苦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回到摊位。他推动餐车，车架上绷着的红黄配色的喷绘布已经褪色不少，上面赫然印着“袁烧腊拌卤菜”几个字。老胡听从小燕嘱咐，放好了卤肉盒子赶紧来帮忙推，把这一段缓缓的小斜坡推完后，餐车上了一条平整宽阔的路，这是一条当中被绿化带隔开的街道。老胡跟摊主告别，目送他佝偻的背影离去，这才回了店。
文小燕摆好了两双一次性筷子，开了两瓶易拉罐冻啤，坐在桌前耍手机，老胡进来后她立马放下手机，满脸笑意：
“来，喝一杯哇！”
老胡会心一笑，坐下来，两口子吃起了刚才收到的卤肉。
老胡说：
“小燕，你说袁叔做生意也不容易，经常在给我们送，你咋还都收了喃？”
文小燕说：
“袁叔专门留给我们的，你没看到而已，他晓得你喜欢猪头肉，我喜欢鸡脚脚，这个人是个善心人。这条街上，他们已经和善到卑微了，还是没啥店主理他们，为啥子？还不是因为他们那个好大儿。他给我们送肉送菜，都是希望跟我们交个朋友，他儿干的祸事，不能放到他们老两口身上，这都是两个苦命人。哎，反正，他送吃的我们拿到就是了，尽量不要推开。”
老胡眼睛亮晶晶的，举起罐子跟媳妇一碰：
“我胡江华的媳妇，心就是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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