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医院，住院部。
毛予雄坐在李德民床边的座位里，跟值守的治安中队警员罗志冲大眼瞪小眼。
主治医生例行巡房，正在询问李德民，关心他服药、排泄、睡眠、躯体感受和情绪等，李德民看上去比昨天状态似乎好一些，回答医生的问题时明显态度更配合了。
李家伟从楼下买来老麻抄手，饭盒装塑料袋里提在手上，哼着歌路过这层楼的开水房时，跟一个排队等着打开水的病人家属碰撞，饭盒掉落在地，稀碎，抄手砸得到处都是。两个人吵起来，李家伟凭借自己一米八的身高优势，抓着那个30多岁矮他半头的男家属胸襟高声吆喝要揍人家——那人看上去是个很圆滑的性子，一直在赔笑道歉，一面喊他放开。
旁边有目击证人，一个挂着尿袋的太婆指着李家伟说：
“别个排队站到这里，动都没动一哈，你自己走路不看路，撞到别个，咋还兴打人？”
李家伟昨晚拉肚子，腹中空空，本来就饿，现在早饭撒一地，气得牙帮子鼓起，指着那太婆咬牙切齿道：
“管得宽，再多嘴，信不信我把你尿袋子扯了！”
太婆身后，一个弯腰绑鞋带的人影站起身，上前来挡住了太婆。这是个身高跟他差不多的小年轻，看上去二十刚出头，长得很强壮。他上前一把揪住李家伟的胸襟：
“你敢扯，我就把你手掰断！”
三个人串成一条揪胸襟的人链子，像条食物链一样。
“你他妈的敢掰我试一哈看！”“你！少在这儿笑！给我赔抄手，我要十倍赔偿！”“老太婆你最好离远点！”
李家伟左右转头，挨个警告，面红耳赤，忙得不行。
开水房离这间病房比较近，吵闹声直接传到里间，罗志冲转着脑袋，活动了一下脖子：
“大早上的要在医院打架，三等功在向我招手！”
他起身出门去事发现场，病房除了巡房医护人员，就剩李德民和毛予雄。李德民不动声色，只抬眼皮朝毛予雄这方瞟了一眼，毛予雄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半分钟后，医护人员离开病房，毛予雄拿出自己的备用手机，点开视频软件说：
“我看会儿电影，你睡回笼觉不？”
李德民摇头，语气冷淡：
“不睡，你自便。”
毛予雄调好手机，视频声音调大，放在自己坐的椅子里。他走到李德民轮椅旁边蹲身下来，李德民伸手圈住他脖子，伏在他背上。毛予雄的运动鞋底软弹轻便，两个人弃了轮椅，悄无声息潜出病房。
开水房前被围得密密实实，毛予雄背负个子不大的李德民，脚步轻快朝相反方向而去。
罗志冲处于吵架事件的中心位置，被李家伟和那两个当事人闹得耳朵都要炸了，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病床旁的椅子上，手机里正在播放《大圣归来》。
5分钟后，住院部楼下花园里。
毛予雄和李德民并排坐在长椅上，毛予雄环顾一圈十米内没其他人：
“李老板，条子我帮你支开了，你有啥事要说的？”
“她派人给我安了监听。”
李德民语气非常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就觉得蹊跷，你跟个机器人一样。看到他们的人装的？”
李德民点头：
“那客户经理临走前我假装药效来了睡着，看到他从床底下露出来的一条腿……应该是磁吸的，还有一颗塞轮椅推手的空管里了。”
毛予雄心里惊叹宝筝料事如神，面上嗤笑一声：
“妈的，跟拍谍战一样。姓李的，你有点可以哦，咋惹到这种下三滥的？你身上有他们需要的东西？还是说你掌握了啥子大机密，值得他们派人监听你？来嘛今天我们理一哈，你跟我在天裕那一架，明显鸡蛋碰石头。是不是，他们抓到你的啥把柄胁迫你了？我们不打不相识，鄙人不敢说只手遮天，但是在禹阳帮你解决点人渣还是有办法的。”
毛予雄这个观点也是从宝筝的推测得来，他一面说一面观察李德民表情。这人看着黑瘦老实，眼神不聚焦，跟人说话也不常对视，似乎非常胆怯，但毛予雄总有种他是老狐狸的感觉。
李德民眼睛望向被修剪得平平整整的冬青树丛，远处有个老园丁身着医院统一派发的后勤服，戴一顶浅黄色烂边草帽，正平举着大剪子，娴熟地修剪，空气中传来青苹果般的清香：
“你们很聪明，确实我是被胁迫的，喊我想办法把你弄去公安局里留个档，叫你没办法参与竞标。我弟娃在戒毒所，如果不按他们的来，他们会让人在戒毒所欺负我弟娃。”
毛予雄两条眉毛一高一低，瞅着李德民：
“你应该不得惹到他们，也就是说，你弟娃当年染毒跟这群人有关系？连带你都被他们控制了？你也……”
“我没碰过！”李德民打断毛予雄的分析，语气十分激烈，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我痛恨毒品！我弟娃是屋头唯一的大学生，现在，他已经毁了……”
毛予雄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好好好，我的哥，莫激动，我只是猜测，没碰就没碰。我晓得你这哈至少住一个月院，”他指了指李德民打石膏的脚，“所以我安排我们公司建材部门的两个销冠，你店子上的事情他们帮忙，你只需要告诉我还有好多库存，我让人清点好了给你处理。如果你要进货，就说一声。”
他眼神真诚，清澈无比，跟打人时那种狠绝截然两人。李德民点头，思索片刻：
“有两批货，一批是积压了九年多的地砖，一批是上个月还没卖完的杂货，还有五个订单这个月底前要交付。我……有几个员工屋头恼火，等我给他们发工钱，15号就该发，拖了几天了。”
毛予雄本来在点头，突然反应过来侧头说：
“九年前的地砖？这玩意跟女人时装一样，随时都在换样式，你一直不处理，咋想的？”
李德民惨然一笑：
“当时基本上全部身家了，还是卖了些，赚了点钱的，只是那时合作的那个地产商后来出事，房子烂尾……”
毛予雄啧啧叹道：
“要是不烂尾，你进场子，哪怕一栋楼有十家找你买这个地砖，也能赚肥嘛！”
李德民一手轻轻抚了抚受伤那腿的膝盖：
“有个厂子出了同款的仿制版，价格更低，当然，毛总，你跟这行有接触，晓得一分钱一分货的。”
毛予雄点头：
“晓得了，可以，我马上安排人去，听起来你对这个积压货的质量很自信。”
“东西不好的话我早亏本处理了。钥匙在病房床头柜的皮夹夹层里，全金属的是店铺门的，塑料头的是仓库门的，我会给你一个老员工的电话，他给你们仓库地址。”
待悄悄把李德民背回病房，备用机里《大圣归来》正好播到江流儿背着傻丫头追问孙悟空，一连串灵魂拷问，猴子要崩溃的场景。毛予雄非常配合地哈哈笑出声，声音不大但保证那监听器里能听见。他拿到钥匙，给李家伟发微信消息：
“好了，你随时可以撤。”
李家伟此刻被罗志冲、医院保安带到一个杂物间，这里是清洁工日常休息的房间，有很多工具和凳子，此时被临时征用。连同他一起被带来的，还有那个男家属、那个要掰他手指的大块头年轻人，都在此接受讯问，罗志冲在随身携带的小本本上写写画画。
大块头年轻人站在罗志冲身后，脖子伸得跟鸭脖似的，没忍住问了句：
“警官，你还会画草帽路飞啊？”
罗志冲把小本本“啪嗒”合上：
“站直了！眼睛往哪看！？”
年轻人赶紧站直，眼观鼻鼻观心。
李家伟握着手机，感受到震动，翻看了一眼弹屏消息把手机揣回裤兜：
“我好饿哦，我要吃早饭！算了不要你赔十倍，你赔我一份抄手就……”
话音未落人就往罗志冲身上软绵绵倒过去，这下几人都吓得手脚并用忙乱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家伟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睁眼时喉咙里不自觉地在吞咽甜丝丝的液体。毛予雄的一张脸近距离杵在他眼前，吓了他一跳，一头坐起来，感觉脑袋还是晕乎乎的，马上又躺下去。
“你个瓜货，低血糖！昨天晚上拉完肚子没补充能量就睡觉了？今天起来也没吃早饭？”
李家伟耳中传入毛予雄关怀的骂声，他半边脸轻微红肿，环视一周，这是急诊室外的长椅，毛予雄刚扇完他脸的手还悬停在半空。一个护士见他醒来，把葡萄糖液瓶子塞毛予雄手里，就忙其他事情去了。
罗志冲抱臂摇头，一场虚惊，他转身往病房走去，一路上给宝筝发去了消息：
“按你说的，让他们的计谋‘得逞’了。宝队，装作啥都不晓得，好考演技哦！”
宝筝那头回了个老年版芙蓉花开风格的表情包：
“干得漂亮，为您点赞！”
毛予雄见李家伟已经坐起来大口在吃新一份抄手，便走到自助挂号机旁的窗口，给宝筝发去了一段刚才在花园的录音m4a文件。
宝筝回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
收回手机的时候毛予雄突然想到，宝筝教他的这些，会不会日常也用在他身上？比如上次在他公司里听他们陈述那几家竞争对手公司的背景，或者平时吃个饭，聊个天……他脑补了宝筝歪着嘴叼支牙签、笑容狰狞地回放录音时的表情。
不能想不能想，越想越觉得这女人让人细思极恐，但又充满神秘感，看她那个行事风格，跟这种缜密的思维有巨大反差。
心脏位置那种奇异的感觉又一次涌上来，他轻轻按在心口：
“这女人，真的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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