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大教师公寓一期，吴家客厅。
宝筝把旧手机接过来拿在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会儿：
“这个手机充电器套件还在不？如果不在了，我拿去我们技侦队同事那处理，放心，会帮你们保管好。”
罗明珍正好从卧室走出来，吴璇跟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宝筝踅身坐进书柜旁边的藤椅里，椅子前是一张老式书桌，像父母那个年代新婚时的必备款式。书桌上盖着一张芙蓉花的老式纯棉毯子，她揭开毯子，桌面压着一张大玻璃，玻璃下是一些从笔记本、报纸、杂志等书刊本子上裁下来的零散纸张，还有诸多老照片，几张收据、发票、明信片等。桌面收拾得非常整洁，就一瓶红岩墨水（墨水还剩一点点）、一盏很旧的小台灯、几本码放整齐的教材书、一本墙面已经斑驳的唐诗三百首。
“自打爸爸出事后，这地方的所有物品我们都没有动过，大部分时候都拿毯子盖上遮灰，只偶尔做点简单清洁。我们希望有朝一日有人来帮我们申冤的时候，可以对破案起作用！”
吴璇的声音里哭腔已然无存，而是夹杂了丝丝果断与坚定，仿佛一瞬间成长了不少。
宝筝俯下头，眼神在玻璃压着的各种小玩意上逐一扫过，听到这话，眼神并未停止扫描，却伸手去捏了捏吴璇的小臂以示鼓励。此时看到一张发票，便停下来仔细辨认。上面是透过复写纸留下的字迹，有点模糊，但依稀能看得出来，是一个价值4000多的物品购买记录。看到手机店的章印，她确定这是手机购买发票，抬起玻璃取出它，掏出警务通拍了几张发票面的照片。
吴璇好奇道：
“姐姐，你为啥拍几张一样的？”
宝筝语气温和地回答她：
“万一手抖，又只拍了一张，不是白跑一趟？”
一面说一面点开刚拍的照片查看，都比较清晰，她这才把发票放回去。这时她注意到，这层小玩意下，还有一层，被一整张很大的超市DM单覆盖用做隔垫。她拈起DM单边缘看下面一层，是多张薄薄的硬笔字书法蒙帖练习纸，散乱放置着，上面工工整整写满了练习的各种字。她把玻璃片端起来移开，小心平放到茶几上去，回身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次性手套戴上。这几支手套还是在摊位上问炸洋芋大姐要的，戴好手套，开始理这些东西。
先是把压得平整的DM单以上这层连同单子一起揭起来平放到旁边，举起手机仔细拍了照片，这才开始把半透明的练字纸一张张拿起来看。桌子靠着窗口，此刻光线很足，她屏住呼吸，引得吴璇和罗明珍不禁也大气不敢出。
大概七八张，看完了没有发现异常，就是一些寻常的古诗词誊抄。她思索或许需要试剂之类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吴老师没必要用这么陈旧又麻烦的方式隐藏信息。
“二位，吴老师的行楷书法写得很漂亮，是不是练过很多年了？”
罗明珍先开口：
“专门练字的话差不多前后有5年，他喜欢古诗词，也喜欢书法，因为练毛笔字比较麻烦，他就练了硬笔字，说等退休了就练毛笔字。”
说到此，她想起自己那从校服到婚纱的爱人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实现这个心愿了，不禁一阵抽噎，又重重呼出一口气。
“那他肯定有很多练过的纸张了，为啥单独几张压这个玻璃下？”
罗明珍思索片刻：
“我们倒是没注意过这个问题，实际上，你不把这个超市单子拿走，我们也不晓得他放了几张在这下头。这桌子是他平时看书写字的地方，因为我们卧室的采光不太好，他也不喜欢总是开灯看书，说自然光更好，所以基本上他回家的案头事务都在这。”
“他不用电脑？”
吴璇这时答道：
“有，但是电脑太老旧，本来就图便宜，买的800块钱二手电脑，后来开机都不行了，他就把电脑收起来了。妈妈说卖给收二手家电的，他说以后返厂修，不卖。之后偶尔会用我的台式电脑。”
“你的电脑还能打开不？”
吴璇摇头：
“不晓得，我读大学后妈妈给我新买了一台笔记本，这台电脑也收起来了，近两年没有打开过。因为这都是爸爸用过的东西，妈妈就舍不得卖。”
经过一番尝试，吴老师那台三手台式电脑实在不能启动，吴璇的台式还能打开，就是反应特别慢。趁它还在进入Windows系统前的运行阶段，宝筝又问：
“吴老师那台电脑收起来的时候，他买新手机了没有？”
罗明珍摇头：
“还没有，那时候用的还是那台摩托罗拉翻盖机，电脑扯拐之后，他就下狠心买了新手机。在那之前，是五一搞活动的时候，我劝他趁搞活动买台新手机，他那个旧手机拍照效果不好，我们有时候带妈出门周边耍，想喊他拍照，都不好拍，都是用我手机。结果促销都过了，他还花原价买了智能手机，没送话费！”
宝筝脑中又闪过一些灵感，她蹙眉片刻：
“这跟吴老师平时的消费习惯不符合吧？”
罗明珍有一瞬间的愣住，在茫然中点了点头：
“我还……真的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当时说了他几句。毕竟当时移动心机搞活动，手机基本上算是白送，交的钱都是话费，管好几年，这么划算。他平时对自己超级节约，你看这个练字的纸这么透，他都是两面写。”
宝筝点头：
“所以吴老师一定是迫切需要智能手机的某些功能，这些功能可以替代电脑，且完全碾压旧手机，或者，电脑和旧手机都不具备这些功能。而且，是在五一之后才有这个需求的，所以即使错过了促销，也花了违背他消费理念的大价格买下。”
吴璇似乎被点醒了一般，接过话头掰着指头细数：
“拍照更清晰，网络更好可以连WiFi，存储空间更大，可以处理一些文件，发邮件更方便，聊微信，支付……”
宝筝盯着吴璇的手，随她列举之言，陷入思考。
吴老师应该是发现了一些事情，也就是说，这些个事情从2013年的上半年也许就被他撞破。而且，主要在五一后，他发现需用方便拍照或者上网功能的智能手机，加之电脑坏了，智能手机相当于一部便携电脑。那半年，他用新手机，经历了一个很长的……采证过程……对！采证！吴老师需要新手机采证，V180手机拍照效果肯定不能与智能手机相比。十一月初时，据此已经过了半年，可能是吴老师的采证行为被发现，吴璇被欺负，对方以此作为对他的警告。对方失算的是吴璇的隐瞒不说，吴老师的行为没有停止，因此对方动了杀心。
还有，新手机根本无从找起，如果他已经遇害，那么这个新手机肯定也随他一起消失，或者可能被销毁了。
大致可能是这样，但缺乏细节，目前也仅是假设，还没有具体佐证。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吴璇，你爸爸的电子邮箱你晓得不？”
吴璇摇头：
“说实话真不晓得，我们之间从不用通过邮件沟通，他微信号申请都是那个销售小姐姐教他的。”
“你们见过那个手机销售员不？”
娘俩都摇头，吴璇只说：
“但是我们晓得他在哪里买的手机。”
宝筝在斜挎包里掏出一卷比较大的密封袋：
“这几张字帖我拿回去交给物证科同事研究，这方面他们比我专业，你们放心，不得弄坏它们。”
吴璇忙点头：
“姐姐，只要你觉得有用的，都拿去，我们就是在等你来！”
宝筝小心翼翼拈起几张写满字的半透明蒙帖纸，装进密封袋，一面转头看向吴璇：
“乖！”
吴璇点头：
“旧身份证你收到，也许有用！”
宝筝把那张身份证从桌上抠起来装密封袋里：
“确实有用，我会按需求带走有用的东西。”
此时电脑提示音响起，系统进入Windows界面。
只看了一眼电脑桌面，吴璇就忍不住泪如雨下——屏保墙纸是吴璇5岁生日那天，穿着大红的公主裙，扎着两颗丸子头，丸子头还扎了红蝴蝶结，被她爸提着双手，两腿蜷起来悬空的正面照。
这是一张极具时代滤镜的老照片。
当时带她在游乐场耍，旋转木马排了3小时还没轮到，项目就已经到点下班，没耍成的吴璇没有撒泼打滚，只是伤伤心心坐在花坛边哭，委屈得不行。爸爸在身后抓了她两手，给她整个人提起来转圈，说旋转木马耍不成，爸爸就是旋转木马。她破涕为笑，鼻涕冲出一个大泡泡，表情转换的那一瞬间被人记录下来。
游乐场的摄影师未经允许抓拍的这张，拍完要价10块。那时候的10块可是巨款，妈妈的财务脑精打细算，根本不同意买这张硬拽给他们的照片。摄影师用的珠江照相机，洗相片要花好几天时间，他们既没有主动要求拍摄，现场也看不到效果。
爸爸看着哭肿了眼的小朋友，笑着蹲下来给她擦鼻涕：
“今天幺儿过生日，我们买！我们来耍过旋转木马了是不？”
年幼的吴璇泪珠还挂在腮边，点头应道：
“我们耍过旋转木马了！”
这是爸爸最喜欢的照片，拿到照片的时候他说这10块花得值了！
吴璇看着宝筝坐到书桌电脑前，忙从回忆里抽身出来，擦干眼泪：
“E盘，都是我爸爸在用。”
宝筝打开E盘，里面就一个总文件夹，命名为《驱雾》，看上去像文艺作品的名字。
点进文件夹，一共20多个Word文件，且没有命名，就是系统自动命名的、顺序排列的“新建文档1-22”。宝筝心生狐疑，挨个点进文件，打开后惊呆了，只有“新建文档13”打开后有内容，其他都是空白文档。13号文档里，是一串以1开头的、夹杂无规律大小写的英文+数字符码。
她尝试拼了一下发现没法拼，并不是声母韵母的组合，也不是单词的组合，看起来字符之间非常随机，毫无门道可言，也不像缩写打头字母之类，倒像是……乱码。
这是文档内容丢失后剩下的乱码吗？或者是编码格式问题导致的乱码？
宝筝不太明白这个，只记得很多时候自己也遇到类似情况，在打开一些网络下载来的文件时，发现原本的文字都丢失了，只剩奇奇怪怪的符码。她也网上查过，说这类一般是存档时的编码格式不一致造成的。
“吴老师这篇文档，原本到底写了啥呢？”宝筝用手机拍下这串符码，心里嘀咕。
为了保险起见，她把其他盘也挨个看了一遍，回收站早被清空，一无所获。
“我不太精通电脑，只会些基础操作，搬回局里给我们技侦队同事想办法。”
吴璇和罗明珍异口同声：“好！”
宝筝不敢贸然按网上教的办法操作，怕万一对文件造成更大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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