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警某支队干休所家属院外。
宝筝把车开出家属院，停靠在路边，打开车门下车来，跑向旁边的便利店。
李照川见原本说只买两瓶水的宝筝扛着两箱矿泉水，用头荡开透明帘子大步走出来，赶紧下车来帮忙，却被宝筝脑袋一偏拒绝了：
“一周没练功了，你就当我在训练。”
李照川看着她因用力扛重鼓起的肱二头肌，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想起刚进局里，第一次跟着前辈们搞警训，看到宝筝的负重跑，惊呆了他。因为她可以跑很久都不歇气，耐力超过一般人。而且，当时她不但绑了沙袋在腿上，前胸后背也挂着沙袋。记得她绑着沙袋的腿还能飞起踹人，一个正蹬，直接给对练的警员踹飞到角落的垫子上，尽管对方穿了防护，还是痛得半天缓不过来。就周大跟冼大能跟她勉强对练，其他人都扛不住她。要是卸了沙袋，她那一脚踢人脑壳上，应该能开瓢。
这一瞬李照川打了个哆嗦，突然回过神来，他好像刚才忘记了这不是一般娇滴滴的女生，这是他的上司，是全省警务系统里名列前茅的精英干警，是办过许多大案要案的优秀警官，也是武力值过人的强者。要换在古代，她必然是那种玄衣夜行的大内高手，杀人于拈花间。
宝筝关了后备厢门往驾驶室走，一面自嘲一面钻进座位：
“我从小就练这个长大的，要是不练这个，我至少能长到我妈那么高。你晓得的，我爸193，我妈178，我才173，左想右想都觉得浪费了他们的基因。”
李照川边系安全带边说：
“幸好你没有长那么高，不然你铁定要去打球，我就碰不到你了！要晓得，我大二的时候看到你在我们学校演讲，还耍了一系列刀枪棍棒拳，我就想将来能跟你一起抓坏人就好了！”
宝筝嘿嘿一笑：
“哟哟哟，这嘴巴甜得，遭蜜蜂扎过的？”
李照川没回这句，只突然想起了啥，提议道：
“宝队，将就距调查的时间还早，我们都没吃午饭，我带你去个地方吃好吃的！”
宝筝一听有好吃的，立马扣上安全带扣把手机递给他：
“导航！”
李照川摇头，指了指手机：
“不用，根据我们刚拿到的这个线索指引，这家店就在要去调查的那地方附近，这样子也方便我们行动。”
宝筝点点头，她感觉到这小伙子进步很明显，再也不是去年才进局里那个冲动莽撞的大男孩，现在考虑问题明显理智多了。
令州区，芸荞街道，黄泥凼路，酒吧一条街。
两人停在酒吧一条街的某段小路口，酒吧店铺那一侧全都大门紧闭，他们就站在对街。李照川一手伸出窗外指向右边小路口：
“这个口子右拐进巷子，巷子右边有个荒废的工地，现在是免费停车场。”
两人从巷子右侧步行出来，李照川拿着两瓶矿泉水，给宝筝带路，继续右拐，向巷子深处更小的巷子拐进去。
“你娃可以哦，这都晓得！我自诩好吃嘴，卡卡角角都找得到，这小巷道我真的不晓得。”
宝筝豪迈地拍了拍李照川的肩膀，下手不轻，给这家伙拍得一边肩膀直往下歪。
黄泥凼是来禹阳玩耍必打卡的地方之一，这里聚焦了大量酒吧夜店，临河而倚，年轻人的天堂。也因此，这边许多地摊饮食生意火爆，都是些苍蝇馆子，但味道实在好吃，所以也没人在意餐馆环境。
这条小巷子很窄，私家车是进不来的，最多开得进火三轮。
七拐八弯地，进了一家民宅，是青砖老平房，很破旧，正门的门框都是歪的，但不妨碍老板做生意。
此时已过中午饭点，但仍有许多年轻人在这逼仄的店里吃着烤鱼，用一次性纸杯干着冻啤。几架黑色的商用落地大电扇正呜呜转动，像虚弱的老牛在拉车，颇为吃力地送着远水不解近渴的清凉。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米七二左右的个子，五官看来凶巴巴的，像个混社会的。他头上包着块白色旧棉帕，既遮落发又吸汗，身着一件被单大花的马甲，一条相同花纹的宽松短裤，上身内里一件黑色短袖体恤。他皮肤晒得黝黑，正在屋外檐下的燃气灶上炸鱼。烤鱼都是要事先过油炸了定型的，之后用烘焙纸垫在烤鱼盘上，把鱼和配菜倒在纸上端出来，下头点着火慢慢吃。
“麻辣香辣泡椒藿香怪味，五种口味自己选，小份58，大份78，啤酒16块钱一个人，自助。”
赶来引座收拾桌面的跑堂小伙麻利报完价，李照川立即回他：
“泡椒的，大份，加份芹菜、洋芋、苕皮，多放一把香菜，再来份火爆螺蛳。”
这菜点的，完全就是宝筝的口味，宝筝随着李照川流利点餐的声音不断点头，最后吹了声口哨以示赞许。李照川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脸，但马上就因为伤口疼而嘶了一声，从摸挲改为轻触。
两人落座的位置距炸鱼的窗口还隔了一个小桌，但正好对在窗口。
等待上餐的空隙，宝筝习惯性地观察了一下周围。这是民房打掉了不承重的隔离墙之后，留下了几根木柱子的空旷堂屋，摆满了小桌小凳，满地都是纸和筷子之类的残渣，店里伙计就一人，不停地在跑动。
一面墙上贴了很多留言便签，都是年轻人来打卡写下的心愿。它们围着一张老板自己手写的巨大POP海报，海报画的表情小人儿头裹巾帕，正在流泪，画风稚拙，旁边写的字歪扭扭“不上点评，我烤不赢”，落款是“磊磊烤鱼欢迎宁”。这错别字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贴在墙上，似乎没人在意。
“这家店点评软件上是找不到的，他不上点评，每天把鱼卖完就收，下午过了六点就没吃的了。”
李照川顺着宝筝眼神看去，赶紧给她解释。这时跑堂的小伙子给他们放了两套一次性纸碗和一次性筷子，同时端来一盒冷吃的火爆螺蛳。螺蛳闻起来辣香扑鼻，是店里唯一的小吃。
两个人戴上手套取了牙签开始啜螺蛳，李照川在另一张桌上拿了一包纸巾放到宝筝手边，接着说：
“这边娱乐店基本上七点就开始营业，所以他这六点就收摊，很多人在这吃完烤鱼就转场去酒吧或者夜店耍，时间上衔接得刚好。”
“开了好多年了？”宝筝捏住一颗螺蛳，用牙签撬开上面的盖。
“时间不算太长，也就三年多的样子。因为我读大一第一学期的时候，这条巷子两边的民房还没拆。第二学期开学没几天，我们来这边耍，他正在街头派发开业优惠活动DM单，5折，三天活动，那三天我们全班同学几乎来了个遍。”
宝筝注意到，这店里的餐具全是一次性的。桌上铺了厚厚的一叠塑料薄膜桌布，烤鱼都用了两层纸，一层锡纸一层烘焙纸，烤鱼盘也是一次性的，他们吃螺蛳的盒子也是透明的打包盒。门外对面巷墙墙根处备有4个巨大垃圾桶，都套了双层黑色大垃圾袋，跑堂小伙都是提起一层桌布兜着残羹丢进垃圾桶。
“这老板是有好讨厌洗碗筷？！”
李照川被宝筝这一提醒，才发现确实如此，笑出了声：
“怕是跟我哥一样，只享受下厨的过程，极度讨厌收残杯剩碗。”
“你哥也是开餐馆的？”
宝筝把空了的螺壳丢到一旁。
“开了个串串店，以前叫“川哥串串”，后来叫‘纸杯串串’，就真用的纸杯在当餐具，很烦洗碗就是了。餐具清洗公司拿来的碗经常打缺，他就气到了，干脆把碗简化了，反正串串店不那么讲究餐具是不是精美。”
宝筝砸吧着大拇指，又捏起一颗螺蛳：
“你哥名字里也有‘川’字？”
李照川点头，选掉螺蛳里的大块姜片丢在桌布上：
“他叫李临川，我两个名字取自《滕王阁序》里‘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这句。”
“我猜想，你们是双胞胎，名字自己抓阄抓的？”
宝筝漫不经心问道。
李照川惊奇睁大双眼，手像机械似的一帧一帧把螺蛳放嘴里，放低声音：
“神准啊宝队！我从来没给局里任何人透露过我有双胞胎哥哥的事！你连我们名字都晓得是抓阄的！”
宝筝手上没停，拿着牙签掏螺蛳肉：
“猜的。这句词里‘照’在前‘临’在后，‘照’反而给了你这个弟娃，所以我估计你妈老汉儿当年给了你们名字之后，因为觉得是双胞胎，名字领取看缘分，你们抓阄的时候也还是奶娃娃。”
李照川忍不住举起矿泉水瓶子，跟宝筝的瓶子碰一下。
此时窗外的炸鱼声停止，老板关掉燃气灶的火，把早炒好的配菜和调料浇在了一盘鱼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宝筝视线穿过老旧的木框玻璃窗，看向老板，见他放下炒瓢，转过背，从屋檐下走到后门的小巷道对面，从裤兜掏出一盒烟，烟盒敲在另一手上，一支烟蹦出来半截，像寺庙里求的签。他抽出这支烟，偏头点着了，惬意抽一口，仰天吐出烟雾。
此刻阳光明媚，其实很热，老板似乎根本不在意这温度，很享受这片刻松闲。从他吞吐烟雾的动作和表情来看，这人烟龄不短且烟瘾也大。
老板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朝向宝筝这方回望一眼，立马灿烂地笑了。
宝筝报以和煦笑容，李照川的脑袋“唰”地一下横过来挡住宝筝视线，看向老板。
老板看到李照川满脸斑驳，不甚友好的表情，突然收住了灿烂，烟就那么歪撬在嘴边，嘴皮做出一个地包天的动作，头快速抬了一抬，既是打招呼又是挑衅般歪嘴笑了一下。
李照川初生牛犊不怕虎，皱起鼻头从鼻腔里轻哼了一声，见那老板转身向侧边走了，这才坐回位置。
宝筝盯着老板方才站立的地方出神，李照川见跑堂小伙端来了烤鱼，便趁此拿起一次性筷子，撕去筷袋，夹了一坨鱼背肉，在调料里蘸了一圈，塞进宝筝嘴里：
“姐，姐！吃鱼了！”
明目张胆时刻，他只能乖乖按宝筝吩咐的，叫她姐姐，不能大声武气宝队宝队地喊。便衣办案，不亚于演员演戏，得入角。宝筝说过，得空带他去拜个表演系的老师做师父，以后办案用得上。
宝筝被塞了一大口鱼肉，接过筷子，吞下鱼肉后，从李照川对面挪了凳子到他一侧，凑过脑袋放低声音：
“这老板有故事。”
李照川已经给宝筝夹了好几块鱼肉放她纸碗里：
“哦，怪不得你一直盯到看，我还以为他是你的故友。”
宝筝拿筷头敲了他脑袋一记：
“等会儿想办法跟他摆几句，问一哈黄泥凼的日常状况。”
李照川剔着鱼刺，一脸不屑：
“问哪个不是问，偏偏要问他？旁边七八家民房都是餐馆，有比他这开得久……”
“好，那等会儿你去问其他家餐馆老板，我去问他。”
宝筝点着头，满脸笑容，语气温和地快速打断他的话。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但也不敢再嘀咕，明显感觉到他最敬佩的宝队在挫他的牛犊子气。
那老板突然从窗框唰然出现，后仰着探过半个身子，显得调皮顽劣，对着宝筝呲牙笑。李照川捡了几个螺蛳壳，起身对准窗口一把投出去，听得老板哎哟一声，这才满意地坐回来。
“你两个为啥装不熟？”
宝筝又换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李照川被泡椒渣呛到，一顿猛咳，一气灌下半瓶水，这才讷讷地说：
“姐，你这……没凭没据的……”
宝筝翻着白眼，拿筷子戳锡纸：
“这算大份儿？别个的大份儿都一条大鱼，我们两条，别个的配菜就那么一点儿，我们的都要装不下了！从我进门那刻开始，这人就一直有意无意往我们这头看，对我上下打量， 打量完了又用戏谑的眼神看你。你拿螺蛳壳打他的感觉很熟练，就像经常这么做一样，他躲也躲得灵活，早就预判你的动作。”
李照川扒拉鱼肉，忙不迭往宝筝碗里放：
“你咋晓得他不是见色起意，因为你长得好看就擅自给你加菜。”
宝筝突然一脚踩他脚上，疼得他张大了嘴啊了一声，嘴里立刻被塞了半张苕皮，只能包嘴大嚼，暂时不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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