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筝盯着裴瑾，目光一路追随。裴瑾跟在袁海龙兄妹身后，像个可怜巴巴的随从，袁海龙整个进门入座过程一直攀着袁海凤的肩膀有说有笑，完全没看裴瑾一眼。
在昨晚那个突袭现场，宝筝看穿了裴瑾的小心思，眼下看来这妹子似乎是陷入了单恋。宝筝一面盯着，刚坐下来，倾靠在栏杆上，服务生就把她点的果茶壶和杯子端过来了：
“女士，帮你带过来了，请慢用。”
宝筝突然问了一句：
“小帅哥，你们这行是不是工资多高的？”
服务生黑着眼圈，眼泡有点浮肿，习惯性地假笑一下：
“混口饭吃，像你这样不点酒喝的，我们就只有基本工资没提成。”
宝筝也假笑一下：
“今天开了车的，下次不开车就来喝。”
服务生情绪明显好多了，这次笑得比较真：
“基本工资2000打底，提成好的时候可以挣到6000多，差的时候3000块顶天了。”
宝筝问：
“好的时候多还是差的时候多？”
服务生一手端着托盘，一脸纳罕的表情：
“女士，你问这么详细做啥哇？劳动局的来暗访？”
宝筝马上笑意上脸：
“哎呀，我有个表弟高中毕业没考起大学，屋头条件差，供不起了，他就想来禹阳打工。没啥技能，除了长得好看，差不多也有你这么帅。所以你们领班是不是工资最高的？”
服务生的黑眼圈鼓起来，眼角也弯弯的：
“嘿嘿，美女姐姐，我就是领班，可能是不够努力嘛，来了三年，是绝对的老员工了，反正没体验过6000多的感……”
李照川快速打断服务生的话说：
“麻烦给我整杯冰美，给这个美女姐姐来杯冰柠檬水。”
说完放了二百块现金在服务生的托盘里：
“剩下的当小费，祝你早点体验到6000块的感觉。”
服务生一双眼睛笑成豌豆角，连连点头哈腰，一阵风似地跑走了。
宝筝白了李照川一眼：
“你钱多得花不完嘛咋地？”
李照川嘿嘿一笑，没答话，只管四处看着二楼的情况。
二楼此时各个卡座里基本上已经坐了人，近处的两个卡座帘子大开，灯光下看得到桌上立着“已订”的卡牌，证明已经有人预订了。李照川巡视一圈后凑近宝筝：
“姐，就目前看，这店生意还是可以的，你先前来得太早了。”
宝筝点头：
“确实，我先前判断下得太早了。等会儿我还要问那个服务生几句，你少插嘴！”
李照川看了看手机：
“时间还早，差不多八点，今晚我们要在这观察好久哦？”
宝筝的手还没碰到果茶玻璃壶，李照川就抓在手里帮忙倒在茶杯里。
宝筝瞄了一眼楼下孙桓的方向，那家伙正在手机电筒光下看单子，宝筝猜测他在看点歌单，给他发了个消息：
“被前面跳舞那几个花钱点了插队歌，你这会儿点不上了。”
孙桓看完手机，“唰”地站直了身体，像个机器人一样用眼睛扫描四周，一无所获后回消息：
“我姐，你有人在这？”
宝筝有时候觉得孙桓脑子里真的缺根弦，叹着气打字：
“我们在楼上，你不要看了，做好你的事。”
孙桓这下没敢再张望，作为宝筝的下属，他在听指挥这方面，是贯彻得相当好的。
服务生的脚步在楼梯响起来的时候，宝筝看到楼下大厅左侧的厚帘子被掀开，刘叙远高大的身影敏捷窜进来，几乎没有引起周围任何人的注意。
刘叙远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穿一件短袖花衬衣，一条看不清颜色只能确定是深色的大短裤，脖子上也戴条金链子，斜挎着一个包，左右看了看，走向婉婉那桌旁边的桌子。
宝筝摸了摸半边脸，呼出一口气，忍着不笑，服务生刚好把饮料端上来，缓解了她的表情压力，她笑着问：
“小帅哥，姐再问一哈，你们这有好多员工？还招人不？”
服务生放好饮料，态度非常热络：
“服务员差不多35个，后厨8个，后勤杂务10个，至于运营管理层，我就不太清楚了，没去过总公司的办公室。这边办事处就四个办公室，跟总公司分开的。”
宝筝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哟，还有个总公司，我表弟要是有这本事去总公司就好咯。总公司叫啥子你晓得不？”
服务生点头：
“夜嚣娱乐有限公司。”
宝筝笑嘻嘻地说：
“太感谢了小帅哥，如果我表弟有这个运气跟你成为同事，你要多照顾一哈他哦！”
服务生看了一眼满脸花里胡哨的李照川，嘿嘿一笑点着头跑了。
宝筝看向李照川，他正把嘴皮埋在咖啡液里吹泡泡。
宝筝给毛予雄又发去消息：
“毛予雄，夜嚣娱乐，你们熟不熟？比如股东信息之类的？”
毛予雄又是很快回复消息：
“你还在‘不野’哦。夜嚣娱乐有三方股东，分别为三家公司持股，都不是本地公司，三方合伙在禹阳成立了夜嚣娱乐……这会儿方便接语音不？”
宝筝打字：
“这音乐太吵了，我又不便走开，你慢慢打字，我不急。”
毛予雄只得继续打字：
“一个锦府的，还有两个外省的。锦府的这家，叫富娱浩瀚文化，在当地做了二十多年的娱乐产业，现在在整个西南地区都是龙头。另外两家从综合实力来说也不差，只是在西南地区的影响力干不过锦府这家。”
“另外两家，一个叫亿乐联欢，一个叫华仕高升，根基都在华东区域。‘不野’只是夜嚣娱乐旗下的一个小酒馆，夜嚣在禹阳还有娱乐地产、新媒体公司、文旅演艺、LiveHouse、音乐厅、KTV等，名字各不相同。对了，思哥有参投LiveHouse项目。还有啥细节要问的？”
宝筝想了想，打字：
“‘不野’老板是个并无家底的女人，她咋拿下这个店的？或者说她凭啥成为这个店的主理人？”
毛予雄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宝筝听得楼下有动静，似乎是有人突然在起哄。她转头朝楼下看去，只见婉婉周围的人正把她围在中间，鼓掌都跟着鼓点来，一面“哦！哦！哦！哦！”地吼着，打拍子起哄。婉婉举臂脱下体恤，一把甩开，边上一个油腻男子跳起来一把接住，捧在手里使劲闻了闻，一脸陶醉。婉婉上身剩一件黑色带闪钻的外穿露脐胸衣，她把束发的橡皮筋解开，辫子和披散的长发疯狂舞动，在空中刷出“∞”字形。
这舞姿极其过时，宝筝暗忖，这不是小学时候在DVD机里看到的《野狼迪士高》舞曲碟里那种动作嘛，这小妹子不到20岁，哪学来的老辈子舞？
她把注意力转回到手机上，思索要不要跟毛予雄说一声这事，但旋即感觉这是别个的私人朋友；且妹子也成年了，她不好多管闲事，于是屈起的拇指又从手机键盘上挪开了。
毛予雄消息发来：
“没记错的话是教体副局长杜原成的幺妹，如果说钱是家底子，那她确实没得，但要是按权限的话，就不一定了。她家头从政为官的长辈多得很。”
宝筝问：
“你意思她凭关系拿到这个铺子的？而且不一定是她哥杜原成的关系，也有可能是其他亲戚的？”
毛予雄回复：
“具体细节不清楚，我可以帮你问一哈夜嚣的股东。”
宝筝立马回他：
“那更好，尽快帮忙问了就行。”
此时楼梯传来脚步声，坐在宝筝对面的李照川扭头看了一眼，伸手去碰了碰宝筝的手：
“姐，看。”
宝筝抬头，见袁海龙拽着他妹，刚走完二楼最后一格楼梯，朝这边卡座望过来，见已经有人，便转头四处巡搜，看到左手边有个卡座没人，就钻进去了。
裴瑾依然跟在他们身后，微低头，目不斜视跟进了卡座，接着是另一个服务生推着餐车从电梯里出来，朝他们所在卡座而去。一股烧烤的香味从餐车飘过来，那餐车上面一层是个一次性烧烤炉，第二层是一箱没开封的果味啤酒。
他们所在的卡座，刚好在宝筝所在卡座的左侧，宝筝所在的卡座位于二楼正对舞台的中间位置，她一歪头就能看到袁海龙他们几人。
服务生在给他们开箱开酒的时候，宝筝隐约听到袁海龙在说“叫代驾、喝开心”之类，估摸他妹在劝他不喝酒。
宝筝明白，即便裴瑾看过来，也认不出她和李照川。她今天没戴假发，着装风格变了，李照川的脸花里胡哨还肿着呢。
正想着，电梯门叮地一声又开了，油腻腻的孙桓迈着外八字走出来，一眼跟宝筝对视上，面无表情，扫描过去。要是外人看见这一幕，必然不会感觉他们认识。宝筝眼神飘向左前方卡座，孙桓扫视回来的时候一眼明了，进了袁海龙背靠那方的隔壁间，离舞台更近一点，离宝筝更远一点。又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朝孙桓那边而去时，刘叙远从楼梯走上来了。
李照川转头盯了一眼刘叙远，差点没笑出来，他也假装不认识，咬着下唇转回头，滋滋地啜着他的冰咖。
刘叙远心理素质也很稳，对上宝筝眼神后毫无迟滞，并且没有回巡，直接通过宝筝眼神明白了袁海龙的位置所在。他转身往袁海龙所在卡座的另一个隔壁间走去，跟孙桓一道，把袁海龙他们的卡座夹在他们之间。至此，宝筝和他们三方的位置，很像一个简易思路导路模型：宝筝的位置是父题，刘袁孙三人所在位置是衍生出来的三个子题。
袁海龙等服务生服务结束出去之后，站起身伸手把卡座帘子放下来了。
这下他们这间被遮起来，宝筝这边的点位算是暂时熄火，不过她本身盯的就不是袁海龙。
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孙桓和刘叙远想听清袁海龙几人的话也是不可能的。
他们几个所处的卡座，位于二楼走廊外圈方向，是看不到楼下舞台的，只能看到对面卡座，因此选择坐这边的人，大都是对现场音乐不感兴趣的人。
宝筝脑中一个念头闪过，她想起来同事开会时曾经说过，袁海凤没有见过裴瑾，也就是说，有可能今天这次是她们第一次见面。莫非袁海龙跟裴瑾之间有那层关系？但是从毛予雄那了解到的裴瑾，是背后有金主的，袁海龙混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懂规矩，要去占有金主的小情妇。从刚才几人的走位来看，袁海龙似乎对裴瑾也没有男女情爱方面的关注，就连坐座位，也是跟自己妹妹坐一起。不过也有可能人家出来要装装样子，万一娱乐场所遇到熟人，这不是容易被抓到把柄嘛？
他为什么把妹妹和风月女拉到一个空间里见面呢？上回开研讨会时，曹晓峰说袁海龙对这个妹妹非常呵护，对于自己从事的职业只字不提，莫非上次袁海凤撒谎？
从孙桓给到的信息来看，今天下午他们一起吃了晚饭，裴瑾跟毛予雄见过面之后就跟袁海龙又见面，是不是要告诉他昨晚被自己威胁之事？或者说，她有啥重要的事情给袁海龙说？
U盘？会不会是U盘？毕竟毛予雄今天安全地要回了U盘，现在U盘还在李家伟手里，非常安全。下午周冠元不在局里，此刻他如果返回，应该会给她回信。因为她先前跟杜宁薇聊完之后，就给周冠元发了个问号表情，周冠元跟她之间的特殊联络信号之一就是问号。再者，裴瑾总不可能不看那个U盘内容，不然哪来的信心还敢赴约？
一连串疑问在她脑中织起网来，这几天信息比较密集，她今天得到的新线索还没来得及整理，这地方闹得厉害，也不太适合整理线索。
李照川终于忍不住好奇，把屁股挪到宝筝这边的沙发里，凑近了问：
“我们还在这等啥？”
宝筝用他刚好能听得清的音量说：
“看哈这个地头营利的项目都如何，来消费的都是啥子人，有没得线索补充。”
李照川在宝筝的眼神示意下，乖乖坐回了原位，转头假装漫不经心看周边。
至少有十来分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楼下的音乐依然鼓噪。婉婉似乎终于跳累了，停止舞动，用手掌当扇子给脸上扇风，被一堆人簇拥着回到他们的锥形吧桌边，又干起了酒。
灯光暗下来，只有舞台正中梁上的两束灯光投射，打在谢思身上，另几首加钱插队的歌又开始演奏。宝筝明白，她点的歌今晚是不会放的了。
不知为何，她的注意力总被婉婉那边吸引，大概是因这妹子前后两次的风格差异过大，让她产生了好奇。
看样子婉婉似乎喝到微醺了，身子有些不由自主往身边的男人怀里倾靠，那男人正是先前跟她贴面热舞的人。他一手搂着婉婉的腰际，手在不断摩挲着她光洁的腰肢，另一手夹着一支烟垂在齐胁高度的半空，有人讨好般地躬腰给他点着了烟。
他歪着嘴吸了一口，烟头火星亮起来，一时间厅里多处都有斑斓的火星在闪烁——这里面抽烟的人很多，满是烟味。他侧头低眼，把烟送到婉婉嘴边，婉婉张嘴含过烟头，也抽了一口，呼出烟雾，很是熟练的动作。她一手握着酒瓶，一手夹过嘴边的烟，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手里的酒瓶脱手掉地上砸得粉碎。尽管厅里音乐非常震撼，这声脆响依然被部分人听到，侧目看向她那边。
宝筝看到有服务生向那边走去，捏着衣领给对讲机里说话。很快来了个清洁工大叔，迅速扫走碎渣。那男的给婉婉拍着背，帮忙缓解其咳嗽，他们的同伴都笑起来。宝筝不明白这有啥好笑的，不过岔气呛了而已。光线不是太好，看不清他们那群人行为细节。
婉婉似乎有点生气，推了那男的一把，蹲下去在地上捡着什么，她刚好位于锥形吧桌后，蹲下之后的动作被挡住了。等她被那男的拉起来时，宝筝才明白那群人刚才在笑什么，婉婉刚才扔掉了烟，这会儿捡起来狠狠抽了几大口。
此时袁海龙突然撩开卡座帘子，拉着袁海凤手快步走出来，裴瑾也跟着出来了。袁海龙走得比较急，并没有观察周围，径直从楼梯下去了。
宝筝跟孙桓和刘叙远对视一瞬，两人一前一后也跟着出了卡座，从楼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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