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延终于哭起来，这次不再是鬼哭狼嚎，只是抽噎，眼泪掉个不停。
李照川静静地听着，在脑中处理着宝队的这一连串信息，他暂时不清楚这里头有多少是她这么短时间里调查来的，有多少是她自己推理出来衔接的。
宝筝停下来，等他哭了一会儿，这才提问：
“三楼这个厕所，并不是你拉闸，它本身就是个掩饰，所以完全没埋电路。主要掩饰一些，你不想让任何人发现的，秘密。”
“秘密”二字，宝筝故意停顿，压低声音，脑袋凑近一点，观察他因为李照川捏着他的下巴而必须与宝筝对视的双眼。
他双眼里充满惶恐，大口喘着粗气，嘴唇颤抖着，完全组织不好语言。
宝筝突然笑了，伸手拍拍陶延的脸：
“哦，我晓得了，不是你要掩饰，是要帮谢思掩饰。他谢家有些不可见人的事情，掩盖在表象之下。他们人前风光，人后肮脏。我懂了，这些机车，不是你的意思，其实还是谢思的意思，也是专门用Gay吧的定位，来误导我们认为这事跟他没关系。你看，我刚才不就上当了？我看那些机车款式，不像正规渠道来的，谢思在暗中搞走私？一个Gay吧，根本不需要无性别厕所，首先带娃儿的女人不得来，不需要这种配置；其次直男不得来，免得引发误会，就算来，有男厕用；再其次即便是个跨性别者，他也可以直接去一楼的女厕所；最后是蕾丝们，她们应该有自己喜欢的酒吧，不会跑这里来。”
陶延眼中的惶恐减轻不少，气息变得稍微平稳一些，嘴唇也不再颤抖。
宝筝眼珠一转，站直身子，背着双手走了几步：
“走私机车并不太赚钱，怕不是他谢家借这些事情搞点洗钱之类的事。”
陶延终于能说出话来：
“不清楚是不是你说的，他们在洗钱，但我只晓得他希望我把酒吧经营好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不准我过问。你也说了，这是谢家的产业，我一个外人，打工的。”
宝筝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抬了一下下巴，李照川装得很狗腿地松开陶延的下巴，还哼了一声。
宝筝这回换上了友好的语气：
“所以你跟张磊……”
陶延点头，但这牵动了伤处，痛得龇着牙说：
“我们以前确实一起打过拳，但并不是你刚才所说的那种关系。他跟我就是两个好友，打拳的时候都是少年，都离乡背井，在一个集体宿舍住，互相照顾。我相信你们二位少年时期也有这样的朋友对不？不信你可以去问他，我们日常也就吃饭喝酒，聊点摩托话题，一起看格斗赛视频，还一起去拳馆练拳。他现在打拳的风格跟以前也不一样了，那时候打职业的，他退圈过后，就只当这个是强身健体了。”
他看着自己肿得变形的右肘，此时麻木感早已过去，钻心的疼痛袭来，他说完这些话，忍不住痛哼起来。
宝筝走向电梯口，伸手按了电梯按钮，李照川马上把陶延拉起来，把他拽进了轿厢。
蹦到一楼，陶延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坐在侧门门口，李照川这才把他的鞋带割开，打开了手铐。
宝筝穿过前院，在路边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那里，她坐进副驾位置，朝外招手。李照川扶着陶延，陶延双腿在打抖，一直那么蹦下来，腿早就酸了。
李照川把陶延推进车里，自己才钻进来，这司机本来在啃面包，转头一眼认出他，立马骂起来，面包屑喷得李照川脸上到处都是：
“沃日就是你娃娃！刚才坐我车，钱也不给，车没停稳人就跑了！老子就说在这短你，总能短得到！”
宝筝一边扣安全带，一边说：
“他去救这个从楼梯上跘下来的朋友，要送去医院，你还骂他，师傅，你下次把事情搞清楚再骂嘛！我们这不是又继续搭你的车了得嘛！”
司机一看这美女笑盈盈的，语气温和态度又好，笑起来多乖的，而且她说得也没毛病，立马转怒为喜，拴好安全带：
“哦哦，错怪你了哦小伙子，不好意思哈，那你们坐稳当，我尽快给他送拢。”
李照川顶着一脸面包屑，手拽着陶延的胳膊，此时不由自主地捏了一把，陶延痛得抓狂，“啊啊啊”地连声惨叫。司机赶紧发动车子：
“哎哟哎哟造孽的，去医院，去医院！”
令州区医院。
急诊室里，刚才那个医生再次看到李照川送了一个受伤严重的人来，竖起拇指给他比了比，非常佩服：
“辛苦，厉害。”
李照川把陶延往前推一点，趁此一指竖在人中位置，给医生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医生立马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再不多言。护士过来帮忙搀扶陶延，帮助他卧在床板上。
宝筝没有跟医生暴露自己身份，所以她只在走廊里待着，跟周冠元回消息。
李照川寸步不离守在急诊室，欣赏医生给那倒霉家伙正骨，心想李常林真的算走运的。对比李陶二人的受伤程度，李常林但凡看看躺床板上惨叫这位，都该偷着乐。
他这是第一回这么近距离看到被宝筝卸去攻击力的伤者，以前没机会办案，都是听同事摆龙门阵在说。他能再见到嫌犯或者伤者，基本上人家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脑中想着宝筝在一个侧空翻顺接一个旋子的动作，心里感慨着武术世家的底子确实牛，像个陀螺一样灵活，拿人家的手臂当帕子用。
要是宝筝打八角笼，估计会是漫画里那种人形怪物。他记得小时候在他小舅家看过一个DVD老电影，叫《力王》，里面的打斗画面他至今难忘。一拳打爆，是真的打爆，肉浆子飞溅那种，吓得他好几天做噩梦。
假如今天这家伙是个亡命徒，又恰好有杀伤性武器，为了自卫，宝筝可以给他往死了弄的话，估计他那手臂保不住。他相信宝筝可以连续翻旋子，直到把那只手臂扭断，再踢得腕、桡、尺三骨俱碎。
宝筝给周冠元发消息说：
“我再半小时，从令州赶回局里，等我。”
周冠元很快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
宝筝又给毛予雄发消息：
“你见到婉婉没？她安全不？”
毛予雄很快回复消息：
“被那男的下了药，现在在区医院。你忙完了？”
宝筝只回复：
“几楼几号？”
15分钟后，病房外。
宝筝拉过病房门，低声说：
“那我先走了。虽然不清楚她到底为啥突然这样子，这男的她咋认识的，但我建议还是跟她妈说实话。今晚她肯定是不可能出院的，你觉得能瞒得过？说到底，你不是她的监护人。还有，毒检结果出来过后给我发个消息。夜嚣那边，你方便的话，明天能给我来个消息最好。”
毛予雄一脸疲惫，长长舒了一口气，没正面答复这个问题，只对宝筝说：
“可以，可以抱一哈你不？”
宝筝一脸“你再说一遍”的不解表情，毛予雄却已经张开了双臂。
宝筝往后退了半步，低声说：
“莫整这套，你我还没那么熟。何况我这一身都是灰。”
毛予雄只得见招拆招地说：
“朋友之间，安抚和理解的那种抱，我这会儿觉得心累啊。”
宝筝大方地伸臂虚抱了抱毛予雄，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似乎想趁此箍住她，给她一把摁进怀里，给她窒息的拥抱。宝筝反应极快，双手迅速交叠，双臂打直撑在毛予雄胸骨位置，推隔出一臂的距离。
毛予雄一下子反应过来，放下手臂，搓着双手，自嘲地笑了笑：
“嘿嘿，忘了你身手比我好这回事。放心，我现在帮你就是在帮我各人，我要积极立功。”
宝筝点点头，转身就走。
出了医院大厅门，她给李照川打语音：
“还有好久？”
李照川似乎跟医生进行了短暂的交流，回答说：
“我这就可以走了，他今晚上要住院，医生不准他出院。”
宝筝说：
“门口等你。”
两个人并肩往院大门外走，李照川问：
“是不是还要回局里？”
宝筝瞄他一眼，笑着说：
“不错嘛，有进步。”
李照川伸手拦车，心情特别好：
“今天这堆遭遇，回去开个小组研讨会是肯定的。”
陵河区，公安分局。
宝筝带着李照川，匆匆敲响刑警大队的会议室门喊着报告。
“进来！”
周冠元声音中透露着威严，听得出来，他此时处于理智和冷静的状态。
推门进来，全员几十号人都在，除了孙桓和刘叙远还在执行跟踪任务没有归队。
宝筝在回局的路上收到了孙桓的消息：
“裴瑾所乘的车并没有回她住处，去了天骄樾府旁边的城中村。在那边一个奶茶店里等了半个小时，袁海龙一个人跟她碰头，两个人一起上了楼。”
宝筝吩咐他们：
“盯紧了，今晚上注意轮休，如需增援，联系我。”
孙桓问：
“需要我们两个分开盯不？一个人盯袁海龙？”
宝筝回复：
“千万莫，盯紧裴瑾就可以了。袁海龙……给他充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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